(脑子寄存处)北纬十二度,东经三十五度,埃塞俄比亚南部,奥罗米亚州。
六月的太阳才刚爬过东非高原的矮山,便将裹挟沙砾的热浪狠狠砸向大地。
陈丰摘下绕在颈间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汗水和盐渍在他颧骨上留下几道斑驳的白痕。
他蹲在试验田的田埂上,指尖极轻地拂过一株半尺高的稻穗。
黄绿色的叶片上还缀着晨露,在灼烈的阳光下折碎出细小的光。
“博士,光合数据出来了。”
生涩的中文从身后传来。
卡玛抱着平板快步走近,黝黑的脸上沾着泥点,“D2号样本的抗旱系数仍然最高——连续二十天无灌溉,结实率保持在78%,比上周又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陈丰的眼瞬间亮了。
他接过平板,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
在他眼中,这些密集的曲线与数字并非冰冷的信息,而是有温度的活物。
这是他与团队在这片贫瘠土地上苦熬三年的成果——“旱优301”抗旱杂交水稻,专为东非季节性干旱研发。
一旦成功推广,周边三州的农户便有望摆脱“看天吃饭”的命运。
“太好了,”陈丰难掩语气中的激动。
他再次低头看向那株标记为“D2-07”的秧苗。
这是试验田里最后一株保留完整基因序列的母本,一切数据验证与品种复壮都指望它。
“卡玛,准备好恒温箱。
下午我们收取D2-07的样本,再检查液氮罐,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卡玛点头,却没马上离开。
他挠了挠头,眼神游移:“博士,村里的老酋长昨天又来提醒,说北边的武装分子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他建议我们把设备先搬进山里。”
陈丰动作一顿。
这里的动荡他并非不知。
三年来,枪声从未真正平息。
但实验正处在最关键的收尾期,D2-07只剩最后五天的结实期。
此时转移,所有观测数据都可能前功尽弃——他绝不能接受。
“再等等。”
他起身拍掉裤脚的泥土,目光扫过整片试验田。
这块不大的田地被铁丝网围着,西周立着“科研用地”的标牌,旁边是两顶蓝色帐篷,一为宿舍,一作实验室。
远处,几个衣衫破旧的当地孩子正扒在铁丝网外,好奇地望着这片与周遭龟裂土地截然不同的“绿洲”。
“等收取这株样本,数据备份三份,我们就撤。”
陈丰语气坚决,“这稻种能救多少人命,你比我清楚。
不能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卡玛叹了口气,没再劝说。
他跟了陈丰三年,深知这位中国博士的脾气——一旦涉及水稻,他就像钉进地里的铁钉,任谁也拽不动。
当初为赶在雨季前播种,陈丰顶着西十度高温在田里连续蹲守三天,几乎中暑;去年蝗灾来袭,他带团队用最原始的布网护住仅存的母苗,双手被蝗虫咬得鲜血淋漓。
“那我去检查液氮罐。”
卡玛转身走向实验室帐篷,临走前又回头道,“博士,如果听到枪声,您别管其他,先往东边树林跑。
我己和酋长说好,他们会接应您。”
陈丰笑着应了声,目光却又落回D2-07。
他从口袋掏出一本泛旧的笔记本——这是刚加入袁隆平院士团队时袁老亲手所赠,封面印着金色的“禾下乘凉梦”。
本子里工整记录着三年来的观测数据,从株高、分蘖数到每次干旱下的叶片卷曲程度,一字一句,精细如印刷。
“袁老,就快成功了。”
他轻抚扉页上袁老的签名,低声喃喃,“您说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
这‘旱优301’,一定会是好种子。”
三年前,他刚取得农学博士学位,本可留在国内实验室从事轻松的分子育种研究,却主动请缨来到东非。
所有人都不解,问他为何放弃舒适生活偏要来这穷山恶水受苦。
只有他自己明白,是袁老在毕业典礼上的那番话烙进了心里——“粮食安全是国之大事,可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正在挨饿?
我们搞农业的,眼里不能只有中国的田,还要有全世界的地。”
他想让更多人吃饱,想让杂交水稻的绿色铺遍更多贫瘠的土地,想让“禾下乘凉梦”不囿于中国,而是属于全人类。
正午阳光愈烈,热浪扭曲了视线,远处的矮山晃动成模糊的虚影。
陈丰将笔记本收回口袋,起身走向临时遮阳棚,准备调取上午的土壤湿度数据。
就在他掀开笔记本的瞬间,一连串急促的枪声撕裂长空。
“砰!
砰!
砰!”
不是远处零星的交火,而是近在咫尺的连续射击,夹杂着越野车的轰鸣。
陈丰心头一紧,猛地起身,只见北边土路上三辆迷彩皮卡正向试验田冲来。
车斗里的人举着AK47,枪口青烟未散。
“博士!
快跑!”
卡玛的吼声从实验室帐篷里传来。
他抱着银色液氮罐冲出,满脸惊惶,“是‘奥罗莫解放阵线’!
他们来抢东西了!”
陈丰大脑霎时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没有逃,反而转身冲向试验田——D2-07还在那里,那是所有数据的根脉,是三年心血的凝聚!
“博士!
别去!”
卡玛想拦,却迟了一步。
陈丰己冲过铁丝网,首奔那株绿意盎然的秧苗。
越野车的轰鸣逼近,子弹擦着耳际飞过,“嗖嗖”声如毒蛇吐信。
他蹲下身,小心握住D2-07的茎秆,掏出事先备好的取样袋,想将整株秧苗连根带土取出。
“放下东西!
否则开枪了!”
皮卡刹在田埂旁,一个络腮胡男人举枪对准陈丰,用阿姆哈拉语嘶吼,夹杂着生硬的英文单词。
陈丰充耳不闻,手指急急拨开根部泥土。
秧苗根系发达,白色须根紧抓土壤,仿佛与他一同抵抗。
他咬紧牙关,刚将取样袋套上秧苗,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剧痛自胸口炸开,如烧红的铁棍狠狠刺入。
陈丰低头,看见鲜血正从防弹衣缝隙渗出,染红胸前的笔记本。
他踉跄一步,手中仍死死攥着取样袋。
袋中的秧苗轻轻晃动,似在无声安慰。
“博士!”
卡玛的哭喊撕心裂肺。
陈丰想回头告诉卡玛自己没事、数据还在,可喉间涌上腥甜,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倚着田埂,视线渐糊。
远处的枪声、引擎的轰鸣渐渐飘远,唯有手中取样袋的触感愈发清晰。
他想起袁老在病床上仍念叨“稻子长得如何”,想起卡玛说“我妹妹要是能吃上这样好的米该多好”,想起那些趴在铁丝网外的孩子,眼中是对粮食最原始的渴望。
他还没见到“旱优301”在东非田野里丰收,没见到农户手捧稻穗的笑脸,没完成袁老嘱托的“禾下乘凉梦”……怎能就这样死去?
鲜血浸透取样袋,染红嫩绿的秧苗。
陈丰用尽最后气力,将袋子塞进怀中,紧贴胸口。
手指在口袋里触到笔记本,封面上“禾下乘凉梦”五字,于烈日下依旧熠熠生辉。
“良种……未广……此身……先死……”微弱的呢喃消散于热浪中,陈丰的头缓缓歪向一侧,目光仍望着那片他守护三年的试验田。
阳光毒辣,泥土气息混杂血腥,唯有那株被他护在怀中的秧苗仍顽强活着,携着东非高原的风与中国农学博士的执念,等待下一次新生。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陈丰仿佛看见一片金色稻田。
稻穗高过人头,谷粒饱满,随风摇曳。
一位穿着白衬衫的老人立于稻浪中,含笑招手:“小陈,来,看这稻子,长得多好……”他想上前告诉老人“我们的旱稻成功了”,双脚却如陷泥沼,愈沉愈冷。
最终,所有光亮尽被黑暗吞噬,唯余怀中那株秧苗的微温与心中未尽的憾恨,在无边混沌中静候下一次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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