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悄悄的离开了

腊月里的太原城，北风卷着煤灰和尘土，在楼宇间打着旋儿。

李建国家住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六层楼他爬了三十年，从壮年爬到暮年。

妻子三年前病逝后，这六十平米的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妻子笑得温婉，

如今那笑容成了他心头最沉的石头。“爸，这周末真不过来了？

”电话里女儿李静的声音带着忧虑。“不去了，你们忙你们的。

”李建国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天冷，出门受罪。”“那您一个人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降压药吃了吗？”“吃了吃了。”李建国应付着挂了电话。茶几上的降压药瓶已经空了，

他忘了买，也懒得买。六十二岁，退休两年，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像一块燃尽的煤，

只剩下些温吞的余热。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一个粉红色荷花头像发来消息：“李哥，

晚上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的，过来尝尝？”发信人叫王秀梅，四十八岁，

在长风街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两人是在老年大学交谊舞班认识的，

李建国本想学点什么打发时间，却意外认识了这位热情得过分的“同学”。王秀梅也是单身，

丈夫车祸走了五年，一个女儿嫁到了大同。李建国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在“好的”和“不去了”之间犹豫。最终，孤独战胜了矜持，他回了句：“几点？

”“七点，地址发你。”王秀梅秒回，加上一个笑脸表情。李建国起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眼袋浮肿，一件旧毛衣领口已经松垮。他挑了件还算体面的夹克，

又想了想，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药瓶——蓝色小药丸，半年前老同事偷偷塞给他的，

说“万一用得上”。他一直没勇气尝试，今天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装进了口袋。出门前，

他看了眼妻子的遗像，心里莫名有些愧疚，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王秀梅住在老军营小区，

一栋九十年代建的砖混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墙面斑驳，声控灯时亮时灭。李建国爬到四楼，

有些气喘，在402门前定了定神，才抬手敲门。门几乎是立刻开了，

一股暖气和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李哥来啦！快进来，外头冷吧？

”王秀梅穿着件桃红色毛衣，头发新烫过，脸上施了薄粉。她比在老年大学时看起来年轻些，

也刻意些。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客厅茶几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

电视机里播着家庭伦理剧，音量调得很小。“随便坐，饺子马上就好。

”王秀梅系着围裙进了厨房。李建国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打量四周。

墙上挂着她和女儿的合影，橱柜上摆着几个廉价工艺品，阳台养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典型的中年独居女人的家，没什么特别，却因为有个女人在厨房忙碌，而有了温度。“李哥，

喝点酒不？我这儿有汾酒。”王秀梅探出头问。“少来点吧。”李建国其实不该喝酒，

高血压，医生叮嘱过。但今天，他想破例。饺子端上来时，王秀梅已经倒好两杯酒。

两人碰杯，白酒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王秀梅很健谈，说起超市的奇葩顾客，

说起跳舞班里的闲话，说起女儿的婆家琐事。李建国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点头附和。

“李哥，你话真少。”王秀梅又给他倒了一杯，“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稳当劲儿，

不像有些老男人，嘴上没把门的。”李建国笑了笑，几杯酒下肚，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他看着王秀梅被酒精染红的脸颊，忽然想起妻子年轻时也是这样，两杯酒就上脸。“想啥呢？

”王秀梅问。“没啥。”李建国摇头，又灌了一口酒。饭后，王秀梅收拾碗筷，

李建国想帮忙，被她按回沙发。“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

主持人说明天有雪。王秀梅洗好碗，挨着李建国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

“李哥，一个人住挺孤单吧？”她轻声问。李建国喉咙发干，“嗯”了一声。“我也一样。

”王秀梅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手背上，“有时候晚上醒了，屋里静得吓人，

连个喘气的人都没有。”李建国的心跳加速了。三年了，除了女儿，没有女人碰过他。

王秀梅的手很暖，有点粗糙，是常年劳作的手。他没有抽开。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又有些慌乱。卧室的床吱呀作响，王秀梅关了灯，但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一道。

李建国笨拙而急切，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过程中，他想起口袋里的小药丸，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拿出来。他不想承认自己需要那个。结束后，两人并排躺着喘气。王秀梅起身去厕所，

李建国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慌，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越收越紧。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李哥，你咋了？”王秀梅回来，发现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难受...心...”李建国勉强挤出几个字，眼前开始发黑。王秀梅慌了，

拍他的脸：“李哥？李哥你别吓我！”李建国彻底晕了过去。

二王秀梅的第一反应不是打120，而是给最好的姐妹刘彩凤打电话。

彩凤在夜市摆摊卖烤面筋，嗓门大，主意多。“彩凤，出事了！你快来！”王秀梅带着哭腔。

“咋了？慢慢说。”“有个男的...在我家...晕过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刘彩凤的声音陡然提高：“死了？！”“没没，还有气，就是不省人事...”“等着，

我马上到！”刘彩凤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叫上了丈夫赵大柱和另外两个朋友——开黑车的张老三和他媳妇周丽娟。

四个人挤进王秀梅的小屋时，李建国还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呼吸微弱。“这谁啊？

”赵大柱问。“就...跳舞班认识的...”王秀梅语无伦次。

刘彩凤上前探了探鼻息：“还有气，赶紧打120啊！”“不能打！”王秀梅突然尖声道，

“打了120，人都知道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命要紧还是脸要紧？”张老三皱眉。

周丽娟扯了扯丈夫袖子，小声说：“这事儿传出去，秀梅名声坏了。”几个人面面相觑。

昏黄灯光下，李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开始发紫。“那咋办？总不能让他死这儿吧？

”刘彩凤也慌了。赵大柱蹲下看了看：“要不...送医院？”“医院一问身份，

不也露馅了？”王秀梅急得团团转，“而且...而且医药费谁出？我哪有钱？

”这话点醒了众人。他们五个都是普通老百姓，刘彩凤和赵大柱摆摊供儿子上大学，

张老三开黑车三天两头被交警罚，周丽娟在饭店洗碗，王秀梅那点超市工资刚够生活。

谁摊上这事都是无底洞。“我知道他住哪儿，”王秀梅忽然说，“他提过，

在并州路老机床厂宿舍。”又是一阵沉默。“送回去。”张老三最终开口，“送回家，

让他家人处理。”“万一路上...”周丽娟欲言又止。“那也比死在这儿强！

”刘彩凤一跺脚，“赶紧的，搭把手！”五个人七手八脚把李建国抬起来。他个子不矮，

死沉死沉的。赵大柱和张老三一前一后抬着，三个女人在旁边扶着，踉踉跄跄地下楼。

好在是晚上九点多，楼道里没人。塞进张老三那辆破桑塔纳时，李建国哼了一声，但没醒。

王秀梅坐在后排扶着他的头，手在抖。“秀梅，他家人要是问起...”刘彩凤坐在副驾，

回头说。“就说...就说我们一起吃饭，他喝多了。”王秀梅已经想好了说辞，“对，

老年大学聚餐，他喝多了，我们好心送他回来。”“这能行吗？”周丽娟问。“不行也得行！

”王秀梅咬牙，“不然咱们都完了。”车在冬夜的太原街道上疾驰。窗外霓虹闪烁，

街边还有零星的行人。王秀梅看着李建国紧闭的双眼，忽然想起他今晚吃饭时腼腆的笑容，

想起他说“饺子真香”时真诚的表情。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后悔涌上心头，她别过脸，

不敢再看。三李建国的家在一栋更旧的筒子楼里。张老三把车停在巷子口，

五个人再次抬着人，像做贼一样摸到三单元。楼道灯坏了，赵大柱用手机照亮，

王秀梅从李建国口袋里摸出钥匙。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

黑漆漆的。他们把人抬到卧室床上，盖好被子。整个过程，李建国只轻微呻吟了几声。

“走吧。”刘彩凤催促。王秀梅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

从自己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良心不安，

也许是某种迷信的补偿。“快点！”张老三在门口低声喊。五个人匆匆离开，轻轻带上门。

下楼时，谁也没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回响。回到车上，张老三发动引擎，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今天这事儿，”刘彩凤打破沉默，“谁都不许往外说。

”众人点头。“他应该没事吧？”周丽娟小声问，“可能就是喝多了...”“肯定没事，

”赵大柱说，“睡一觉就好了。”王秀梅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想起李建国晕倒前看她的眼神，那种痛苦和不解，像一根刺扎进心里。“秀梅，

以后这种事儿小心点。”刘彩凤语气严肃，“咱们这岁数，经不起折腾。”“知道了。

”王秀梅低声应道。车先送刘彩凤夫妇回家，然后是周丽娟。最后剩下张老三送王秀梅。

“三哥，今晚谢谢了。”王秀梅下车时说。张老三摆摆手：“以后长点心。对了，那人叫啥？

”“李建国。”“李建国...”张老三重复了一遍，摇摇头，开车走了。王秀梅上楼，

开门，进屋。一切都和几小时前一样，饺子味还没散尽，茶几上两个酒杯还没洗。

她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终于哭了出来。四李静打不通父亲的电话，已经是第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