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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不经苦莫劝若经苦未必善》是知名作者“繁星闪满天”的作品之内容围绕主角王秀兰周明轩展全文精彩片段:情节人物是周明轩,王秀兰的其他,家庭,职场,现代,无限流小说《不经苦莫劝若经苦未必善由网络作家“繁星闪满天”所情节扣人心本站TXT全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26403章更新日期为2026-01-25 12:13:13。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不经苦莫劝若经苦未必善
主角:王秀兰,周明轩 更新:2026-01-25 13:5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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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微微第一次对“善”有模糊的概念,是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年的雨下得格外凶,像是老天爷把洗天的盆子打翻了,倾盆大雨砸在巷口的老槐树上,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巴掌。树底下的积水里,蜷缩着一团黄白相间的毛球,仔细看才发现是只小猫,右后腿不自然地扭着,血混着泥水粘在毛上,结成硬邦邦的痂。它大概是被雨打懵了,只是睁着湿漉漉的蓝眼睛,看着雨帘发呆,连何微微蹲到它面前都没动弹。
“喵……”小猫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哼唧,像根快被拉断的棉线。
何微微蹲在雨里,凉鞋里灌满了泥水,每动一下都“咕叽”响。她看着小猫断腿上的血珠被雨水冲下来,在积水里晕开小小的红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麻又疼。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猫背,小猫就哆嗦了一下,却没咬她。
“别怕哦。”她小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她把小猫抱起来时,才发现这团毛球轻得像片叶子。猫身上的泥水蹭到她洗得发白的连衣裙上,留下一串黑印子,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她用校服外套把猫裹起来,护在怀里,往家跑的时候,怀里的小家伙居然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
“脏死了!快扔出去!”母亲王秀兰正站在厨房门口摘菜,看见女儿抱着团泥乎乎的东西冲进院子,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地上。她系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角还沾着早上烙饼的面疙瘩,“这野猫身上全是跳蚤,咬了你怎么办?你爸明天要带客户回家谈生意,你想让人家看咱家跟猪圈似的?”
“它腿断了。”何微微把猫藏在背后,肩膀缩成一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老师说要爱护小动物,还说……”
“老师老师,就你听老师的!”王秀兰抢过她手里的校服外套,看见上面的泥印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这衣服刚给你洗干净!你要养它,就自己抱着睡猪圈去!”
何微微没说话,只是抱着猫往屋里躲。小猫在她怀里抖得厉害,蓝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王秀兰,倒像是知道自己不受欢迎。
那天晚上的拉锯战持续到后半夜。王秀兰把何微微的作业本摔在桌上,说“心思全用在猫身上,看你以后考不上大学喝西北风”;何微微抱着猫蹲在墙角,背对着母亲,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在猫头上,小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何建国是被吵醒的。他刚从厂里加班回来,满身的机油味,进门就看见娘俩一个站一个蹲,像两座对峙的小山头。他没说话,蹲在何微微旁边,借着台灯的光看了看猫的断腿,然后起身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
“轻点擦,别弄疼它。”他把碘伏棉棒递给女儿,自己则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倒在搪瓷碗里,又从橱柜顶上摸出半包奶粉——那是何微微小时候喝剩下的,一直没舍得扔。
奶粉冲的水晾温后,何微微用小勺喂给小猫,小家伙居然吧嗒着嘴喝了小半碗。何建国蹲在旁边看着,烟卷在指尖明灭,烟头烫到手指才猛地回神,赶紧掐灭在烟灰缸里。
“秀兰,就让孩子养着吧。”他声音有点哑,“看这猫通人性,跟咱闺女有缘。”
王秀兰在里屋没吭声,过了会儿扔出来条旧毛衣:“用这个垫着,别弄脏沙发。”
那天晚上,何微微抱着垫了旧毛衣的纸箱睡在客厅沙发上。小猫蜷缩在她怀里,呼噜声像台没上油的小鼓风机,“嗡嗡”地吹得她心里暖洋洋的。她给猫起名叫“橘子”,因为它尾巴尖有撮橘色的毛,在路灯下看着像块快融化的橘子糖。
后来橘子成了巷子里的“名人”。何微微每天放学都要带它去巷口的小卖部,老板李叔会从玻璃罐里掏出块掰碎的饼干,放在手心里喂它,说“这猫比你懂事,从不偷东西”;收废品的老张见了它,总要用钩子勾着纸壳箱晃两下,逗得橘子追着箱子跑,铁链子在地上拖出“哗啦”的响;就连最凶的李奶奶,也会把吃剩的鱼骨头用报纸包好,放在何微微家门口的石阶上,报纸上还画个歪歪扭扭的猫脑袋。
“微微心善。”王秀兰常在牌桌上念叨,手里的牌打得“啪啪”响,“上次看见路口乞讨的老头,非要把早饭钱塞给人家,自己饿了一上午,回来脸都白了。”
牌友们就附和着夸“这闺女养得好”,王秀兰嘴上说“好啥呀,傻里傻气的”,眼角的笑纹却堆成了花。
那时的善,像老槐树的影子,轻飘飘地落在何微微的生活里。她会帮邻居张阿姨照看刚上幼儿园的小孙子,那胖小子总爱揪她的辫子,她也不恼,只是把糖塞给他,说“听话就给你吃”;她会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塞进学校的捐款箱,看着箱子里花花绿绿的零钱,觉得自己像个小英雄;她会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还特意把对方的菜篮子往自己这边挪挪,怕车晃的时候篮子掉下去。
她觉得这都是该做的,就像太阳要东升西落,花儿要在春天开放,善良是件自然而然的事。
变故是从何建国的工厂倒闭开始的。
那天何建国没去上班,蹲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抽烟,烟蒂在脚边堆成小山头。何微微放学回家时,看见父亲的肩膀塌着,像被抽走了骨头,平日里挺直的背弯得像张弓。他看见女儿,赶紧把烟头踩灭,挤出个笑:“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爸,你咋不去上班?”何微微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有点发慌。
“厂里……放假了。”何建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后来何微微才知道,不是放假,是倒闭了。四十岁的男人在厂门口哭了半宿,回家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却对着妻女扯出笑脸,说“没事,爸还有手艺”。王秀兰没骂他,只是默默地翻出存折,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跑了三家银行,把钱取出来凑够了给工人的遣散费。
“没事,”她把钱交到何建国手里时,手在抖,声音却很稳,“咱从头再来,你会修机器,开个修理铺总饿不死。”
修理铺开在巷尾的空地上,是用铁皮搭的棚子。夏天太阳一晒,里面像蒸笼,温度计的水银柱能飙到四十度,何建国的蓝工装每天都湿透,能拧出水来;冬天北风一吹,棚子“呜呜”地响,像有鬼怪在哭,何建国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 了又烂,结的痂比手上的老茧还厚。
王秀兰在棚子旁边支了个小摊,卖些烟酒糖茶和针头线脑,兼顾着给丈夫和客人递水。她的吆喝声脆生生的,能穿透棚子的铁皮声:“来瓶冰汽水不?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凉得透心!”
何微微上高中那会儿,晚自习结束总要绕到修理铺。远远看见父母在灯下忙碌的身影,父亲的锤子敲在零件上,发出“叮当”的脆响,像在打某种特别的拍子;母亲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算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会悄悄走过去,帮母亲把散落的零钱按面值排好,或者给父亲递块浸了凉水的毛巾。有次她看见何建国的手指被扳手划了道口子,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满是油污的零件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爸,这活儿明天再干吧。”她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都半夜了。”
何建国用嘴吮了吮伤口,咧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这台洗衣机明天人家要取。你爸结实,这点小伤不算啥。”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塞到女儿手里,“刚张大爷修收音机,给的,你吃。”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发腻,何微微含在嘴里,觉得心里又酸又暖。
那段日子苦吗?好像是苦的。何微微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王秀兰就用同色的布给她接了截;书包带断了又缝,缝了又断,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动的小虫子;王秀兰再也没买过新衣服,总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蓝布褂,领口磨出了毛边;何建国的腰越来越弯,背也渐渐驼了,像棵被重物压弯的老槐树。
可何微微记得更多的是暖。王秀兰会把客人落下的钱包收好,等人家急急忙忙找回来时,一分不少地还回去,说“不是咱的钱,拿着烧心”;何建国帮孤寡老人修电器,从不收钱,最多收下对方给的一把青菜,回来后王秀兰就着青菜炒个鸡蛋,说“这菜比肉香”;有次暴雨冲垮了修理铺的顶棚,邻居们自发带着铁锹和塑料布来帮忙,张阿姨端来刚蒸的馒头,李奶奶拎着一锅热姜汤,说“喝了暖身子,别感冒了”。
“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王秀兰一边给何建国的伤口涂药膏,一边说,“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就像这老槐树,你给它浇水,它才给你遮凉。”
何微微信了。她依然会在看到流浪猫狗时停下脚步,会把同桌忘带的课本分一半给对方,会在看到新闻里的不幸时偷偷掉眼泪。她觉得善良像颗种子,只要用心浇灌,总能长出参天大树。
十八岁那年,何微微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临走前的晚上,王秀兰在灯下给她纳鞋垫,顶针在指间“叮叮”地响。鞋垫上绣着简单的花样,针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星星。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别舍不得花钱。”王秀兰的线团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时,何微微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像落了层霜,“跟同学处好关系,遇事多让着点,别跟人吵架。”
“知道啦妈。”何微微抱着母亲的肩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心里酸溜溜的,像喝了没放糖的橘子汁。
何建国蹲在门口抽烟,没说话,只是在她拎着行李箱要走时,突然站起来,往她口袋里塞了个红包。红包的纸有点皱,是去年过年剩下的。“里面是些零钱,”他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应急用,别跟你妈说。”
何微微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指尖能感受到父亲粗糙的指纹。她没打开看,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怕一说话眼泪就掉下来。
火车开动时,何微微扒着窗户往后看,看见父母站在月台上,像两棵守在原地的老槐树。父亲的手还举着,好像还在跟她挥手,母亲的肩膀在抖,大概是在哭。她突然想起橘子,那只被她救下的流浪猫,三年前老死在她的床底下,何建国特意在老槐树下给它挖了个小坑,埋的时候还说:“这猫通人性,护着咱闺女呢。”
大学四年,何微微像株努力生长的藤蔓,拼命汲取着阳光和雨露。她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证书铺在宿舍的床上,能盖住半张席子;她做家教、发传单、在图书馆整理图书,把攒下的钱一笔笔寄回家,附言总写“妈,别太累,钱够花”;她依然保持着骨子里的善良,室友小林急性阑尾炎住院,她跑遍大半个城市买小林想吃的海鲜粥,回来时公交车都停了,愣是走了三站地;同学小马家里遭了灾,她把刚到手的奖学金塞给对方,说“先拿着应急,不够再跟我说”。
“微微,你太好说话了。”小林出院后,看着何微微胳膊上被蚊子咬的红疙瘩,心疼地说,“小马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借你饭卡都没还,你还给他钱。”
“没事。”何微微正帮小林整理床铺,笑了笑,“谁还没个难的时候,能帮就帮一把,反正也不损失啥。”
她那时还不明白,善良是需要锋芒的。就像老槐树的叶子,看着柔软,背面却藏着细密的绒毛,那是它保护自己的方式。
毕业后,何微微进了家不错的公司,做行政助理。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办公室的饮水机没水了,她主动去换;同事们的快递到了,她顺手带上来;连打印机卡纸,大家都喊“微微,快来看看”。她从不推辞,总说“举手之劳”。
部门经理常在例会上夸她“踏实肯干”,何微微就红着脸低下头,心里有点小得意。
她在公司认识了周明轩,市场部的主管。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白衬衫的样子很好看,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周明轩会在她搬沉重的资料时,伸手接过说“我来吧”;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端来杯热咖啡说“暖暖手”;会在下雨天撑着伞等在公司楼下,看见她就笑着挥手,伞沿的水珠滴在他的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微微,你真好。”周明轩第一次牵她手时,是在公司楼下的小花园,他的手掌很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睛亮得像星星,“跟你在一起,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何微微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撞着胸口。她看着周明轩的酒窝,觉得那里面盛着甜甜的蜜,能把人醉倒。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对的人,就像父母那样,互相扶持,平淡却温暖。
见家长那天,何微微特意穿上了王秀兰给她买的新裙子,是淡淡的蓝色,像天空的颜色。周明轩的家在高档小区,电梯里铺着地毯,墙壁亮得能照出人影。开门的是周明轩的母亲,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的金项链闪得人睁不开眼。
“你就是何微微?”周母坐在真皮沙发上,没起身,只是抬眼看她,目光像小刀子,在她身上划来划去,“听明轩说,你父母是开修理铺的?”
何微微的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点了点头。
“我们明轩可是名牌大学毕业,”周母呷了口红茶,茶杯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家里是做生意的,你们……不太合适吧。”
何微微的脸瞬间涨红了,像被泼了盆热水,连耳朵根都在发烫。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这屋里的香水味格格不入。
“妈,薇微人特别好,又能干又善良,您接触了就知道了。”周明轩赶紧打圆场,拉着何微微的手,“她还……”
“行了,吃饭吧。”周母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没再看何微微。
那天的饭吃得味同嚼蜡。何微微没什么胃口,看着盘子里精致的菜,想起母亲做的红烧肉,油汪汪的,撒着葱花,能下两碗饭。周母偶尔开口,说的也是“明轩小时候就爱喝进口奶粉”“我们家从不买路边摊的东西”,每句话都像针,扎得何微微坐立难安。
回家的路上,周明轩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微微,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她以后会喜欢你的。”
何微微点点头,没说话。她想起父母粗糙的手掌,想起修理铺里的机油味,想起母亲那件洗褪色的蓝布褂,突然觉得有些自卑,像棵长在墙角的野草,仰望着温室里的花。
可周明轩对她是真的好。他会偷偷给她买她爱吃的草莓蛋糕,藏在办公桌抽屉里,说“给我的小公主”;他会在她被其他部门刁难时,站出来说“这事我来处理”;他会规划着两个人的未来,说“等攒够首付,就买套两居室,把你爸妈接来一起住,让他们享享清福”。
“等我们结婚了,就去拍套全家福。”有次周明轩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暖暖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娶了个最好的姑娘。”何微微的心跳像被春风吹软的柳枝,轻轻晃着,甜意从心底漫出来,沾得浑身都是。她把脸埋在周明轩的衬衫里,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有个人知冷知热,有个家遮风挡雨,像父母那样,把日子过成一碗温吞的粥,平淡,却暖。
她开始更拼命地工作,想快点攒够首付。行政部的工作琐碎又繁杂,她却做得一丝不苟,连打印机的墨盒快空了,都提前记在本子上,免得耽误同事用。同事们都说“微微真是个靠谱的”,她听了只是笑笑,心里想着“再快点,再快点”。
她学着做周明轩爱吃的菜。第一次炒番茄炒蛋,鸡蛋炒糊了,番茄的汤汁溅得灶台到处都是,她蹲在地上收拾残局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可一想到周明轩吃到菜时惊喜的表情,又赶紧站起来,重新洗锅、倒油,直到做出一盘像样的。
出租屋里被她收拾得温馨又整洁。窗台上摆着从市场淘来的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墙上贴着她和周明轩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人笑得像个傻子;衣柜里,她的衣服和周明轩的衬衫挂在一起,隔着布料都像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她甚至开始学着讨好未来的婆婆。周母说颈椎不好,她跑遍了中药房,买了最好的艾草,学着给她做艾草枕;周母喜欢逛街,她就陪着从上午走到下午,脚磨出了泡,也笑着说“不累”;周母生日时,她用攒了两个月的工资,买了条丝巾,周母接过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她却开心了好几天。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善良,就能融化所有的坚冰。就像当年她用体温温暖那只受伤的流浪猫,总有一天,周母会接受她。她甚至幻想过,以后过年时,一大家子围在桌子旁吃年夜饭,周母给她夹块排骨,说“多吃点”,就像王秀兰对她那样。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有些偏见,就像老槐树上的疤,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靠善良就能抹平的。就像夏天的冰和冬天的火,注定走不到一起。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何微微正在厨房炖鸡汤,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她系着周明轩送她的围裙,上面印着只小熊,正哼着歌给汤里撒葱花——周明轩说今天要加班,她想给送去,给他个惊喜。
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了厨房的暖意。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市第一医院”的字样,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请问是何建国的女儿吗?”电话那头是护士急促的声音,背景里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答声,“您父亲在修理铺晕倒了,现在正在抢救,请您马上过来一趟!地址是……”
何微微手里的汤勺“哐当”掉在地上,鸡汤洒了一地,冒着热气,在瓷砖上漫延开来,像一滩融化的金子。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护士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觉得天旋地转,厨房里的香味突然变得刺鼻,让她想呕吐。
“爸……”她对着电话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疯了似的冲出家门,头发乱糟糟的,围裙还系在身上。楼下的保安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问了句“咋了姑娘”,她也没回答,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师傅,快!市第一医院!麻烦您快点!”她的手抖得厉害,连地址都说不清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出租车的脚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出租车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何微微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父亲蹲在修理铺里修机器的样子,父亲给她塞糖时的样子,父亲在月台上挥手的样子……怎么会突然晕倒呢?父亲昨天还在电话里说“挺好的,你别操心”,怎么就进抢救室了呢?
赶到医院时,急诊楼的灯亮得刺眼。何微微冲进抢救室门口的走廊,看见王秀兰正坐在长椅上,头发像团乱草,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紧紧攥着父亲那件蓝工装,指节都白了。
“妈!”何微微扑过去,跪在母亲面前。
王秀兰看见女儿,紧绷的弦突然断了,抱着她的脖子就哭出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微微,你爸他……他突然就倒了……刚才还在给张大爷修电扇,说修完就回家吃饭……”
“妈,别怕,爸会没事的。”何微微抱着母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她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门上面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盯着她看。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护士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何微微和王秀兰就坐在长椅上,像两座被遗弃的雕像,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何微微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把她架在脖子上,带着她去公园玩。她的小手抓着父亲的头发,父亲的笑声震得她耳朵痒痒的。那时的父亲,背挺得笔直,像棵挺拔的老槐树,她以为这棵树会永远站在那里,为她遮风挡雨。
三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歉意。他看了看何微微和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是突发性心肌梗塞,送来时已经太晚了……”
“不……不可能……”王秀兰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像根被拉断的琴弦,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长椅上。
“妈!”何微微惊叫着去扶母亲,却发现自己的手脚也软得像面条。她看着医生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仿佛还能听见父亲敲打机器的“叮当”声,还能看见他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还能感受到他往自己口袋里塞红包时,粗糙的手指触到掌心的温度。
怎么就没了呢?那个总说自己结实的男人,那个把所有苦都藏在心里的父亲,那个答应要看着她嫁人的父亲,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了黑白色,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空洞的跳动声,“咚咚”地,像敲在一口空棺材上。
周明轩赶来的时候,何微微正木愣愣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王秀兰躺在旁边的临时病床上,还没醒,护士正在给她输液。
他蹲下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想把她扶起来:“微微,节哀……”
何微微抬起头,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她看着周明轩,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明轩,我没有爸爸了。”
周明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把何微微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冰得像块石头,他用自己的体温裹着她,一遍遍地说:“我在呢,微微,我会照顾你和阿姨的,别怕。”
何微微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抱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葬礼办得很简单。何微微穿着黑色的孝服,跪在灵前,看着父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笑得很憨厚,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巷子里的邻居都来了,张阿姨红着眼圈给她递纸巾,说“孩子,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点”;李奶奶摸着她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暖意,说“以后有难处,就跟奶奶说”;收废品的老张默默地帮着招呼客人,扛桌子、搬凳子,汗珠子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他也没顾上擦。
周明轩的母亲也来了,穿着一身黑,却涂着鲜红的口红,站在角落里,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她没上前安慰何微微,只是低声跟周明轩说了几句话,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我妈公司有事,先走了。”周明轩走到何微微身边,解释道,声音有点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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