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入旧宅
民国二十三年，寒露。
江南姑苏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沉。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蜿蜒曲折，藏着数不尽的深宅大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烟雨里晕开一片朦胧的苍凉。
一辆乌篷船缓缓靠岸，船桨搅碎了水面的浮萍，也搅碎了岸边的倒影。苏婉扶着丈夫顾明远的手，小心翼翼地踏上湿滑的石阶，抬眼望去，便看见了那座气派又阴沉的顾家老宅。
朱红的大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门环上锈迹斑斑，两侧的石狮子历经风雨，面目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宅院里的桂树长得极高，枝桠横斜，遮住了大半天光，即便在白日里，也显得格外幽暗。
“到家了，婉婉，别害怕。”顾明远察觉到身边女子的紧绷，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是顾家独子，早年在沪上经商，娶了苏婉这个知书达理、性子温婉的姑娘。苏婉是新式学堂出来的女子，父母早逝，无依无靠，嫁给顾明远后，便一心跟着他过日子。此番回乡，是因为婆婆年迈，身体愈发不好，再三书信催促，顾明远无奈，只能放下沪上的生意，带着妻子回到姑苏老宅定居。
苏婉轻轻点头，将脸埋在丈夫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她自小在江南水乡长大，却从未住过这样幽深的老宅，一眼望去，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让人喘不过气。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姓陈，看着顾明远长大，恭敬地行了礼：“少爷，少夫人，一路辛苦了，老夫人已经在正厅等候了。”
两人跟着陈管家往里走，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脚下的木地板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宅院里格外刺耳。庭院里杂草丛生，许久未曾打理，墙角的青苔厚密，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老宅独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苏婉紧紧攥着顾明远的衣袖，目光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四周。宅子很大，却格外冷清，除了陈管家和一个负责洗衣做饭的张妈，再无旁人。偌大的院落，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莫名让人心里发慌。
正厅里，香烟袅袅，一尊鎏金佛像端坐正中，蒲团上坐着一位老妇人，身着藏青色斜襟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一个规整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她背对着门口，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诵经声低沉绵长，透着一股肃穆与阴冷。
“娘，我和婉婉回来了。”顾明远走上前，轻声开口。
老妇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淡漠，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威严。她便是顾老夫人，守寡二十余年，独自撑起顾家老宅，性子孤僻，不苟言笑。
她的目光落在苏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丝毫笑意，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来了就好，往后安心住着，守着规矩，别乱闯宅里的地方。”
苏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儿媳苏婉，见过婆婆。”
顾老夫人没有扶她，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佛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陈妈，带少夫人去东厢房安置，记住，后院的西厢房，无论白日黑夜，都不准踏进一步，尤其是夜里，万万不可靠近那屋里的穿衣镜，切记，切记。”
这话，她是对着苏婉说的，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显而易见。
苏婉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顾明远，眼里满是疑惑。顾明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对着母亲道：“娘，婉婉性子温顺，定会守着规矩，您放心。”
顾老夫人没有再多言，只是继续捻着佛珠，诵经声再次响起，不再理会二人。
苏婉跟着陈妈离开正厅，心里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西厢房？穿衣镜？婆婆为何要反复叮嘱，那般郑重其事，像是在防备什么可怕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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