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晚宴

第一章：九千块的请柬手机在掌心震动时，我正在厨房里给林月熬鱼汤。

奶白色的汤汁在砂锅里“咕嘟”着，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林月刚做完第一期化疗，

没什么胃口，医生说鲫鱼汤能补补身子。我划开屏幕，是沉寂了快五年的大学同学群。

置顶的消息来自班长张伟，内容像一颗深水炸弹。“各位老同学，毕业十年，弹指一挥间啊！

我张伟在A市混得还行，下周末在‘云顶天宫’攒个局，大家务必赏光！十年之约，

不见不散！”下面附了一张酒店的宣传图，水晶吊灯璀璨得像银河，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群里瞬间炸了锅。“哇！班长牛逼！云顶天宫啊，

我只在杂志上见过！”“十年了，是该聚聚了。”“班长发话，必须到场！”我划着屏幕，

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头像一个个冒出来，心里没什么波澜。十年，

足够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一个为三餐奔波的中年人。比如我，陈驰。我刚把火调小，

张伟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聚会图个高兴，大家AA，我提前订好了套餐，每人九千，

酒水我全包了！”九千。这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我一下。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里面是早上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八千块钱，皱巴巴的，是林月这个月的工资。加上我那份，

凑够了她下周第二次化令的费用。多一分，都拿不出来。群里的热情明显冷却了半秒，

但很快又被几句恭维顶了上去。“班长大气！”“九千而已，十年的情分，值！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鱼汤，那点热气仿佛都带着苦味。我不是没想过风光的日子，十年前，

我也是金融系的高材生，对数字敏感，对市场有种近乎野兽的直觉。可也就是那份自负，

让我在毕业第二年，跟着一个所谓的“前辈”玩杠杆，一夜之间，

赔光了父母给我买房的首付，还欠了一屁股债。从那天起，陈驰就死了。活下来的，

只是一个在市图书馆做档案管理员，每月拿着五千块固定工资，

不敢多看一眼K线图的普通男人。“老公，什么事啊？看你站那半天了。

”林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有些虚弱。我赶紧收起手机，把汤盛出来，小心翼翼地端过去。

“没什么，同学群里瞎聊呢。来，把汤喝了，慢点，烫。”她笑了笑，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眼睛里总有光。“又是张伟吧？他又在炫耀他那辆新买的跑车了？”“差不多。

”我敷衍着，用勺子轻轻吹凉了汤，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小口，眉头舒展开：“真好喝。

”看着她满足的样子，我觉得那九千块的聚会，离我的世界比火星还要遥远。晚上，

等林月睡着了，我才在群里小心翼翼地打了一行字：“真不巧，各位。

下周我老婆要做个小手术，我得在医院陪床，这次实在去不了了，抱歉。祝大家玩得开心。

”我甚至不敢用“下次我请”这样的客套话，因为我知道，我请不起。消息发出去，

几个关系还行的同学发了些“保重身体”的表情包。我刚松了口气，张伟的私聊就弹了出来，

头像还是那张穿着高尔夫球衫，意气风发的照片。“陈驰，装什么？”短短四个字，

像一记耳光。我愣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不就是嫌贵吗？穷就直说，

没人笑话你。何必拿嫂子生病当借口，多晦气。”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我感觉一股血冲上头顶，胸口堵得发慌。我可以承认我穷，但我不能忍受他这样诅咒林月。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的手指都在抖。“张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老婆确实身体不舒服。”“行了行了，知道了。那你守着你老婆吧，

我们这些‘有钱有闲’的俗人就自己快活了。”后面跟了个嘲讽的笑脸。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不想再看。客厅的窗帘没拉严，透进一缕昏黄的路灯光，

照着茶几上那张化疗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冰冷而清晰。那一晚，我做了个梦。

梦回十年前的毕业晚会，我们所有人都喝多了，勾肩搭背地站在天台上，

对着城市的灯火大喊自己的梦想。张伟喊他要赚一个亿，所有人都笑了。轮到我，

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想……我想让林月过上好日子。”所有人都起哄，

只有林月在旁边，悄悄捏了捏我的手。梦醒了，天还没亮，我摸了摸枕边，

林月的呼吸平稳而轻微。我忽然觉得，没去那个九千块的聚会，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我的世界，在这里。第二章：不祥的敲门声聚会的那个周六，我陪着林月去医院做了复查。

结果还算稳定，医生让我们放宽心。回家的路上，林月难得有了点精神，

说想吃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生煎包。我把电瓶车停好，让她在路边的长椅上等我。

排队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同学群。里面安静得可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的，有人问到了没有，之后就再没人说话了。

我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但很快就被手里热气腾腾的生煎包给驱散了。生活就是这样，

一包生煎，一句关心，比什么都实在。第二天是周日，我起了个大早，

准备去菜市场买些新鲜的排骨回来炖汤。刚提着菜篮子走到门口，准备换鞋，

门却被“咚咚咚”地敲响了。敲门声很急，也很重，不像邻居。我心里一咯噔，

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老一少，神情严肃。

我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社区查什么东西？我打开门，

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警察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年长的警察看了我一眼，

又低头对了对手里的照片，那是我大学的毕业照。“你是陈驰？”“是，我是。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他亮了一下证件，

“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刑侦队？我脑子“嗡”的一声。我这辈子，遵纪守法，

连红灯都很少闯。“请……请进。”我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年轻的警察环顾了一下我们这个小小的两居室，目光在客厅那堆药盒上停顿了一下。

年长的警察则开门见山：“昨天晚上，你大学同学聚会，你为什么没去？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

“我……我爱人身体不好，我在家陪她。”“能具体说说吗？昨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

你在哪里，做了什么，有谁能证明？”年轻警察的语气很公式化，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准备记录。“我一整天都和我爱人在一起，下午去医院复查，晚上回家吃饭，

看了会儿电视就睡了。我爱人可以证明。小区的监控应该也能看到我们进出。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把事情说清楚。年长的警察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

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伪。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你运气好。”他说。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昨晚去参加聚会的八个同学，加上组织者张伟，一共九个人，

全都出事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几根青菜滚了出来。“出……出什么事了？”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目前情况还很复杂。”年长的警察语气沉重，“简单说，

他们参加了一个所谓的‘私募投资项目’，每个人都投了一大笔钱，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今天一早，项目网站打不开了，负责人也消失了。其中一个女同学，叫李静的，情绪崩溃，

闹着要跳楼，被我们劝下来了。其他人现在也都在局里做笔录。”私募投资？几十万？

上百万？这些词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记忆深处那间尘封的小黑屋。

十年前那个夜晚，我也是这样，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下跌的曲线，眼睁睁看着所有数字归零，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张伟呢？”我脱口而出，那个嘲讽我“穷”的男人，他是组织者。

“他……”年长的警察顿了顿，“他昨晚是最后一个离开酒店的，今天早上，

酒店清洁工发现他死在了自己开的套房里。”“死……死了？”我踉跄着后退一步，

扶住了墙壁。“初步判断是急性酒精中毒，引发的心脏骤停。

但他身边还发现了一些安眠药的瓶子，具体情况还要等法医报告。”年轻警察补充道。

酒精中毒，安眠药……我脑海里闪过张伟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和他发给我的那句“我们这些‘有钱有闲’的俗人就自己快活了”。快活？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以，你们是怀疑……”我不敢说下去。“例行排查而已。

”年长的警察说，“你是唯一一个被邀请但没有参加的人，我们需要确认你的不在场证明。

现在看来，你爱人的情况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林月可能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屋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好好照顾你爱人吧。

”年长的警察站起身，“这几天别出远门，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关于你那些同学，特别是张伟的。”我机械地点着头，送他们到门口。门关上的瞬间，

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我不是运气好。我只是……穷。

仅仅因为那九千块钱，我逃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甚至，逃过了一场死亡。

我捡起地上的菜篮子，看着那几根无辜的青菜，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个用金钱衡量一切的世界，第一次因为贫穷，对我网开一面。

第三章：破碎的精英梦警察走后，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林月披着件衣服走出来，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陈驰？刚刚是……”我抬头看着她，

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白，过来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紧。

“没事了，没事了……你不是没去吗？这就好，这就好。”她反复说着，像是在安慰我，

也像是在安慰她自己。我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有了一点温度。下午，

我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是那些出事的同学打来的。第一个是王浩，

当年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电话一接通，就是他压抑的哭声。“陈驰，

我的钱……我把准备给儿子买婚房的钱全都投进去了！一百二十万啊！现在怎么办啊！

”我听着他的哭嚎，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难受。“你先别急，警察不是介入了吗？

总会有办法的。”我只能这样苍白地安慰。“办法？张伟都死了！那个项目经理也跑路了！

警察说这是境外服务器，追查难度很大！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别说胡话！

”我厉声喝道，“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接着，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有哭诉的，有咒骂的，还有的，

是来向我求证的。“陈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张伟这个项目有问题？所以你才没去？

”说话的是当年的学习委员，周倩。她的声音尖锐，带着质问。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只是……真的没钱。”“没钱？”周倩冷笑一声，“陈驰，别跟我装了。

你当年在金融系是什么水平，我们谁不知道？要不是那次意外，现在张伟给你提鞋都不配！

你会看不出这是个骗局？”她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我已经结痂的伤口上。

“我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了。”我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你就是自私！

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往火坑里跳！”周倩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然后挂断了电话。我握着手机，

听着里面的忙音，苦笑了一下。自私？如果我真的能看出来，我为什么不提醒他们？

因为张伟的嘲讽？因为他们这些年对我的忽视？不，都不是。真实的原因是，我害怕。

我害怕再碰那些东西，害怕再面对那个曾经自信到狂妄，最后又输得一败涂地的自己。

我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图书管理员的安全壳里，以为这样就可以岁月静好。可现在，

这个壳被现实无情地敲碎了。晚上，我收到了李静发来的一条信息。

就是那个闹着要跳楼的女同学。“陈驰，对不起，之前在群里，他们说你的时候，

我没帮你说话。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把给我妈看病的钱都投进去了。

”看着这条信息，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种绝望，那种全世界都崩塌的感觉，

我太熟悉了。我拨通了她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是她沙哑的声音。

我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问她：“你还记得那个项目的资料吗？

张伟给你们看的那些文件，宣传册，或者网站链接，还有没有？

”李静愣了一下：“有……有的，都在我手机里。警察也拷贝走了。你要这个干什么？

”“你发给我看看。”我说，“我……我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挂了电话，

我对自己这个决定感到有些恍惚。我真的可以吗？我还有那个能力吗？很快，

李静把一大堆文件和链接发了过来。我打开电脑，

点开了其中一个名为“‘北极星’AI量化对冲基金”的PPT。精美的页面，复杂的图表，

种听起来高大上的金融术语——阿尔法策略、贝塔系数、夏普比率……一切都做得那么专业，

那么天衣无缝。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沉睡在我脑海深处的知识，像被唤醒的士兵，

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我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速度越来越快。

我查了这家基金公司的注册信息，是在一个加勒比海的小岛国，典型的离岸公司，空壳。

我分析了他们宣传的交易记录，看似完美的盈利曲线，但仔细看，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戳，

都精确到毫秒，而且成交量巨大。这在真实的交易市场中，几乎不可能实现，

除非是……伪造的。最致命的漏洞，是他们提到的一个合作技术方，一家硅谷的AI公司。

我顺着这个线索摸过去，发现这家公司确实存在，但他们的主营业务是AI图像识别，

跟金融没有半点关系。而且，就在上个月，这家公司官网发布了一则声明，

警告有人冒用他们的名义进行金融诈骗。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个用专业术语和精美包装堆砌起来，专门收割他们这些“半懂不懂”的精英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