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走后四个月，那个女人就开始往家里送汤了

妈走后第四个月，我去银行补打存折。柜员递出来的流水单，比我的手臂还长。

我从最后一行往上看——余额：217.36元。我以为看错了，又数了一遍小数点。没错。

四个月前，这个账户刚入账80万整。我妈拿命换的80万。我爸说“存了定期，动不了”。

可流水单上的每一行支出都在告诉我：他不是存了定期。他是花完了。我把流水单对折，

塞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纸张冰凉。我学了四年会计。账，我会算。

01银行大厅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后背全是冷汗。我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重新坐回等候区的塑料椅上，一行一行地看那张流水单。80万，

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到账的。我妈出事的第九天。赔偿金打进来那天，我还在超市上班，

站了十个小时的收银台，腿肿得像两根萝卜。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一句：“钱到了，

我先管着。”我说好。那时候我以为“管着”就是存着，放着，

等我们父女俩慢慢商量怎么用。可流水单不会骗人。十一月二十八号，转出28万。

收款人：刘艳。备注：装修费。十二月三号，转出16万。收款人：刘明辉。备注：还款。

十二月十五号，POS消费20万整。商户名称：广丰本田4S店。剩下的16万，

从十二月到三月，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笔一笔漏光了——3.8万，某婚纱摄影；2.6万，

某旅行社；LV专柜，8600；SK-II专柜，

4200；还有无数笔一千两千的刷卡记录。我把金额加了三遍。

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80万，四个月，清零。刘艳。这个名字我认识。我妈头七还没过，

她就开始往我家送汤。我爸说她是“厂里朋友介绍的”，开了个美容院，“人不错，

热心肠”。我妈五七那天，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客厅跟我爸说：“建国，

你一个人拉扯孩子多累啊，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语气温柔得让我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可我那时候没多想。我以为她就是个热心的阿姨。我妈三个月忌日那天，

我爸告诉我他和刘艳领了证。“你也大了，该理解爸的难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手里端着刘艳炖的排骨汤，眼睛看着电视，连头都没回。我当时没吵，也没闹。

我只是问了一句：“妈的赔偿金呢？”“存了定期。急什么？又花不了。

”他终于回了一下头，皱着眉看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我信了。不，我没全信。

我是学会计的。我妈丧事期间，银行卡的代办授权是我去办的。当时我爸说他跑不开，

让我拿着户口本和死亡证明去银行签了一堆文件。那个授权，到今天还没撤销。

所以今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我拿着身份证，走进银行，补打了这张流水单。现在，

它就在我胸口的口袋里。我把它又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80万。

我妈在流水线上站了二十年。夏天车间四十度，她中暑过七次。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回家拧不开暖瓶盖子。她省吃俭用，连八块钱的奶茶都舍不得买，说“白开水一样解渴”。

最后用一条命换回来的钱，四个月，被花在了婚纱照、蜜月旅行和一辆本田CRV上。

我站起来，把围巾裹紧了，走出银行。外面在下雪。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超市主管发的排班表。一条是我爸发的：“晚上早点回来，

你刘阿姨做了红烧肉。”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五个字：“今晚加班。

”我没回家。我在银行门口的公交站牌下站了四十分钟，

把那张流水单上的每一笔支出都背了下来。金额，日期，收款人，备注。全部。

我学了四年会计，我老师说过一句话：“数字不会说谎，但人会。”02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去加班。一大早，刘艳在厨房煎鸡蛋。油烟味飘满整个客厅，抽油烟机嗡嗡响着，

罩不住她炒菜的动静。我从房间出来，看见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盆绿萝。

我妈养了三年的那盆君子兰不见了。“知秋啊，起来了？”刘艳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

笑眯眯的，“快来吃，刘阿姨给你煎了荷包蛋。”我看了一眼盘子。两个荷包蛋，

一个上面撒了葱花，一个没撒。没撒葱花的那个，蛋黄都煎糊了。“那个好的给你爸，

你吃这个啊，味道一样的。”她把糊蛋推到我面前。我没说话，拿起筷子吃了。“对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那个房间我想收拾一下，你那张旧书桌太占地方了，

我弟弟家孩子下个月来住，得放张小床。”“那我书桌放哪？”“客厅不是有餐桌吗？

将就一下呗。”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想起我妈住院时，护士问家属谁签字，

刘艳在走廊里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笑——嘴角上扬，眼睛不动。我爸从卫生间出来，

手里拿着牙刷。“知秋，你刘阿姨说得对，那书桌都用了快十年了，该换了。

”“那是我妈给我买的。”客厅安静了两秒。我爸牙刷顿了一下，

然后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妈走了，日子还得过，别总提。”他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地响。刘艳低头收拾碗筷，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就是念旧，

一张桌子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我没接话。我吃完那个糊鸡蛋，回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我的笔记本，上面是我昨晚从流水单上抄下来的数字。28万，刘艳。16万，

刘明辉。20万，本田CRV。3.8万，婚纱摄影。2.6万，蜜月旅行。

我盯着“刘明辉”这个名字。刘艳的弟弟。备注写的是“还款”。什么还款？

我爸什么时候欠过刘艳弟弟的钱？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刘艳美容院”。

大众点评上能查到，叫“艳丽美容养生馆”，两层楼，在老城区商业街。评分3.8，

评论不多。我翻了翻照片。一楼是普通美容床位，

二楼是新装修的“高端私密护理区”——大理石地面，水晶灯，美容仪器一台台摆着。

照片上传时间：今年一月。装修费：28万。来源：我妈的命。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快过年了。我妈去年这时候还在家里腌腊肉。

她说今年多腌一些，给邻居张阿姨也送点。张阿姨上个月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知秋啊，

你爸再婚这么快，你妈要是知道……”她没说完。我也没让她说完。我不想听那些话。

我只想搞清楚一件事——这笔钱，法律上到底算谁的。03周一，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去了区法律援助中心。值班律师姓方，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桌上摆着一杯浓茶。

我把流水单的复印件递给她。她看了五分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母亲去世时，

你多大？”“二十三。”“独生女？”“对。”“这80万是工亡赔偿金？”“是。

企业赔的。”方律师把流水单放在桌上，指着第一行。“我跟你说清楚啊，

死亡赔偿金在法律上不算遗产。它是对死者近亲属的经济补偿和精神抚慰金，

应该由近亲属共同分配——你爸是配偶，你是子女，你们俩都有份。”“那我应该分多少？

”“没有法定比例，但司法实践中一般按照家庭贡献、生活依赖程度等综合判定。

你母亲生前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吗？”“她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五千出头。我爸也是工人，

差不多的工资。”“你目前有没有独立住所？”“没有。一直住家里。

”“有没有因为母亲去世导致经济困难的情况？”我沉默了一下。“我现在在超市做收银，

一个月三千八。我妈在的时候，她每个月给我转一千块生活费。现在没有了。

”方律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按你的情况，主张40%左右的份额是合理的，

也就是32万。而且你父亲未经你同意就把全部赔偿金用于再婚和第三方消费，

这个在法院看来是很不利的。”她顿了一下，看着我。“但你要想清楚。

你这是要告你亲生父亲。”我知道。这句话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想了一百遍。

“他用我妈拿命换的钱，给别的女人装修了美容院，买了车，拍了婚纱照。”我声音很平。

“他都没跟我商量一句。”方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电脑。“行。

我帮你走法律援助程序。你的收入符合条件，律师费可以减免。

去准备材料——你母亲的死亡证明、劳动关系证明、赔偿协议、你和你父亲的亲属关系证明，

还有这份银行流水。”“流水我已经有了。”“其他的呢？

”“死亡证明和赔偿协议在我爸那里。”方律师推了推眼镜。“那你得想办法拿到。

拿不到的话，我们可以申请法院调取，但会慢一些。”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律师叫住我。“叶知秋。”我回头。“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难办。

你爸把钱花在别人身上，时间一长，追回来就更难了。”我说：“我知道。

”我走出法律援助中心，外面的风很大。手机震了一下，是超市主管的消息：“你假请完了，

下午赶紧回来，三号收银台没人。”我揣好手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对面是一家打印店。

我走进去，把流水单又复印了两份。一份放包里，一份寄给了自己的邮箱。

我妈以前教我：“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她说的是理财。我用在了证据上。

04那天晚上回到家，刘艳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蒜蓉虾、番茄蛋汤，

还有一盘糖醋排骨。比我妈活着的时候，我家的饭菜丰盛多了。“知秋，快坐。

”我爸招呼我，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刘艳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尝尝这个排骨，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肋排，你爸说你爱吃。”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嚼了两下，咽了。“好吃吗？”她眼巴巴地看着我。“嗯。”我爸松了口气，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桌上四个菜的盘子都是新买的，白底蓝花，

和我妈用了十几年的碎花旧盘子不一样。我妈的那套盘子已经不在碗柜里了。“对了，

知秋啊，”我爸放下筷子，“你刘阿姨想把阳台封起来，弄个小书房。

以后你弟弟来了也有地方写作业。”“弟弟？”“刘阿姨她弟弟家的儿子，叫浩浩，

上小学三年级。寒假过来住一阵子。”“住多久？”刘艳接过话头：“也就一两个月吧，

他爸妈忙，没人带。知秋你放心，阿姨不会让他打扰你的。”“那封阳台的钱从哪出？

”餐桌安静了一下。我爸咳了一声。“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就问一句。

”刘艳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虾放到我碗里。“知秋啊，阿姨知道你会计专业的，对钱敏感，

可这不是单位报账，是一家人过日子，哪能每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她这句话一出来，

我爸马上跟了一句：“就是，别什么都往钱上想，一家人计较这些伤感情。”我没再说话。

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可我吃不出味道。饭后，刘艳在厨房洗碗，

哼着小曲。我回房间关上门，听见我爸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弟弟那边催了？跟他说再等等，过了年我找知秋谈……她一个月才三千多块，

能有什么主意……”我耳朵嗡了一下。他在说谁？我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行行行，

你让明辉别急，剩下的我想办法……知秋那丫头不懂这些，

等她嫁了人就更管不着了……”脊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刘明辉。

流水单上那个收到16万的人。我爸嘴里的“剩下的”——是什么的剩下？

刘艳弟弟在催什么？我轻轻关上门。坐到书桌前，把之前抄的那页笔记翻出来。16万，

备注“还款”。如果是我爸欠刘明辉的钱，那之前借钱的时候必然有记录——转账或者借条。

可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过这件事。如果不是我爸欠的——那就是刘艳欠她弟弟的。

用我妈的死亡赔偿金，替她还个人债务。我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资金流向。

下面分了三列：日期、金额、疑点。28万装修费——为什么个人转账而不是付给装修公司？

因为这笔钱根本不是装修费，是直接给了刘艳个人。16万还款——还的谁的债？

什么时候借的？和我爸有没有关系？20万本田CRV——车在谁名下？

我在每个疑点后面画了一个红色问号。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黑暗里，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橘黄色的线。我妈去世前一个月，

从网上给我买了一条围巾，灰蓝色的，说冬天上班围着暖和。

那条围巾现在挂在我床头的钩子上。我伸手摸了一下。毛线已经有点起球了。妈，你放心。

我会把账算清楚的。05准备材料比我想象的难。

赔偿协议的原件被我爸锁在他卧室的抽屉里。我找了个他和刘艳出去吃饭的晚上，

用我妈生前给我配的那把备用钥匙打开了抽屉。

赔偿协议、我妈的死亡证明复印件、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我先拍了协议和死亡证明。

然后打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份保险单。投保人：刘艳。被保险人：叶建国。

保额：50万。投保日期——我妈去世后第三十七天。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我妈走了三十七天，刘艳就给我爸买了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刘艳本人。不是我。

我把保险单也拍了下来，然后把所有东西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回到自己房间，

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这份保险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

也许她就是关心我爸。

但我学会计这几年养成的职业直觉告诉我——一个人花80万娶一个工厂工人，

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买大额意外险，受益人填自己。这不是关心。这是投资。第二天，

我去了一趟车管所。找了个做车辆过户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那辆本田CRV，

登记在刘艳名下。不是我爸名下。20万的车，用我妈的赔偿金全款买的，车主却是刘艳。

我又查了刘艳美容院的工商信息。艳丽美容养生馆，个体工商户，经营者刘艳。

去年十二月做过一次经营范围变更，新增了“高端美容护理”项目。

变更时间和那28万的转账时间，前后差了三天。我把所有信息录入电脑，打开Excel。

列名：序号、日期、金额、收款方、实际用途、资金性质、佐证材料。一行一行地填。

填到第十三行的时候，表格的轮廓已经很清楚了。80万死亡赔偿金，

没有一分钱花在我妈的事情上。甚至没有一分钱留给我。我保存文件，

命名为“80万资金流向表”。然后关上电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明天还得七点起来上班。我钻进被窝，盯着天花板。床头的围巾垂下来一个角，碰到我的脸。

有点痒。我把它推上去。然后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数字。06周末，

我把所有材料送到了方律师那里。

银行流水、赔偿协议照片、车辆登记信息截图、美容院工商变更记录、保险单照片。

还有那张Excel表格，我打印了三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方律师一份一份看完，

把文件袋整整齐齐码在桌角。“你这功课做得比有些律师都细。”“我学过审计。

查账的基本功。”她翻了翻流水单上我标注的红色记号。“这28万，

你确认是用于美容院装修的？”“工商变更记录和转账时间吻合，

大众点评上能看到二楼装修前后的照片对比。”“车呢？”“全款购买，刘艳名下。

发票应该在4S店有底档。”“16万还款这笔，

你能证明是刘艳的个人债务而非你父亲的债务吗？”这个问题我想过。“不能直接证明。

但我爸是工厂工人，月薪不到六千。他没有借16万外债的能力和动机。

而且备注写的是’还款’，如果是我爸借的，收款人应该是债主本人，不是刘艳的弟弟。

”方律师点了点头。“还有一点，”她说，“你父亲和刘艳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我妈去世后第三个月领的证。但……”我停了一下。

“去年九月我妈还住在ICU的时候，刘艳就已经来我家送过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