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黄泉快递

1 入地宫手机屏幕的蓝光在绝对的黑暗里像一小片垂死的鬼火，勉强照亮我眼前的快递单。

“收件地址：秦始皇陵地宫，西配殿，第三排左数第七个兵马俑。收件人：嬴政。

”我咬着牙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怀里那个冰冷坚硬的骨灰盒。这他妈绝对是个恶作剧。

上周那个考古学教授，姓周的那个，在病床上把骨灰盒交给我时，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解脱感。“陈生，这趟快递费我给你五倍，但你必须送到。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地址我写在盒底了。”我当时没多想，干我们这行的，

奇怪地址见多了——乱葬岗深处、废弃医院的停尸间、民国老宅的阁楼。但秦始皇陵地宫？

这单我本不打算接，直到公司系统强制派单，备注栏里血红一行字：“特级专送，

拒接者销号。”黄泉速运的“销号”意味着什么，每个快递员都清楚。上一个被销号的同事，

三个月后被发现死在自家衣柜里，法医说死亡时间正好是他拒单后的第七十二小时。

我站在地宫入口——不是游客通道，而是真正的地宫。

周教授临死前给了我一张地图和一把钥匙，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骊山北麓一个连护林员都不会去的山沟。钥匙插进石缝里的锁孔，

一整面山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了。“教授，您确定是这儿？”我出发前给他发微信。

他秒回：“就是那里。陈生，等你到了地宫，无论看到什么，记住两点：第一，

绝对不要签收任何递到你手里的东西；第二，如果遇到‘活’的俑，报我的名字——周文渊。

”现在我真进来了。手电的光柱切开千年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眼前是条向下的斜坡，

两侧墙壁上绘制的壁画斑驳不堪，但我还是认出来了——不是秦代的风格，

更像是某种混搭了各个朝代的涂鸦，甚至有简体字的留言：“李四到此一游，

天宝三年”“赵构小儿，还我河山！”我心跳得厉害，但脚步没停。

黄泉速运的规矩：一旦接单，货在人在，货丢人亡。下了斜坡，眼前豁然开朗。地宫。

真正的地宫，不是教科书上推测的模型。穹顶高得手电光够不着，无数夜明珠镶嵌其中，

发出幽冷的微光。数不清的兵马俑列阵而立，在微光里像一支随时会苏醒的亡灵大军。

我找到西配殿，数到第三排，左数第七个。手电光落在那张俑脸上时，

我差点把骨灰盒扔出去。那是周教授的脸。

皱纹的走向、嘴角那颗痣、甚至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虽然是用陶土烧制的，

但每个细节都分毫不差。我上周才见过他活生生的脸，现在却凝固在两千年前的陶俑上。

手机震动了。我颤抖着手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周教授发来的微信：“到了吗？

”我瞪着那行字，又瞪向陶俑的脸，寒意从脊椎骨一节节爬上来。我打字回复：“教授，

您的脸……在俑上。”“我知道。”他秒回，“把骨灰盒放在它脚边就行。”我犹豫了。

黄泉速运的规矩还有一条：必须确认收件人签收。但这里哪有什么收件人？“教授，

收件人嬴政……”“放那儿就行。快点，陈生，我时间不多了。”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把骨灰盒轻轻放在陶俑脚边的阴影里。就在我准备起身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陶土的手。我僵住了，脖子一寸寸转过去。陶俑的脸正对着我，

眼珠在转动——是真的在转动，陶土表面裂开细纹，露出一双属于活人的眼睛。“你看见了。

”陶俑的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低沉、威严，带着跨越千年的疲惫。

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手电筒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光柱歪斜地照亮更多陶俑的脸。我惊恐地发现，每一张脸都不同，

都像是活人的复制品——有年轻的、年老的、男人的、女人的，甚至有穿着现代服装的。

“朕等了太久，”陶俑，或者说嬴政的声音继续说，“终于等到一个能看见的。

周文渊找来的信使，还算有点本事。”我喉咙发干：“你……你是……”“朕即皇帝。

”那双眼睛盯着我，“地宫不是墓，是驿站。你怀里那盒子，装的不是什么骨灰，

是周文渊从‘咸阳’下载的魂灵备份。他想真正死去，而朕……”陶俑的手收紧，

陶土开裂的声音让人牙酸，“朕要借他的身体还阳。”2 咸阳幻境“等等，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干这行三年，怪事见了不少，但跟秦始皇对话还是头一遭，

“你说地宫是驿站？什么驿站？”陶俑，或者说嬴政，松开了手。

他——它——整具陶俑开始发出细密的开裂声，陶土表面剥落，露出下面青铜的骨架。

那张周教授的脸也在变化，皱纹加深，五官重塑，

变成另一张面孔：方颔、浓眉、一双锐利得能刺穿时间的眼睛。“阴阳两界的驿站。

”嬴政的声音不再只在我脑子里，而是从陶俑胸腔里共鸣发出，低沉如地底雷声，

“两千两百年前，徐福东渡前告诉朕一个秘密：生死不是终结，只是转换。他建此驿站，

连通虚实，将求长生者的意识上传至‘咸阳’——一个永恒的虚拟空间。而他们的肉身，

则制成俑，在此守护通道。”我后退一步，

手电筒的光颤抖着：“所以这些兵马俑……”“都是等待者。”嬴政环视四周，

无数陶俑在幽光中静立，“有些等了几百年，有些等了两千年。等待一具合适的身体，

等待还阳的时机。”我的手机又震了，还是周教授：“陈生，别听他的。‘咸阳’不是永恒，

是囚笼。我在那里‘活’了三十年——虚拟的三十年，每一天都重复同样的场景，

见到同样的人。我想死，真正的死，所以备份了自己的意识，让你送过来销毁。

”嬴政冷笑一声，陶土剥落得更快，现在他已经完全是一具青铜骨架，

只有面部还保留着人形的轮廓：“愚蠢。多少人求长生不得，他却求死。

不过正合朕意——他的身体还在地面医院里维持着生命体征，意识备份却在这里。

朕只需将自己的意识覆盖上去，就能借他的肉身重临世间。”我脑子飞速转动：“等等，

如果你能随便覆盖别人意识，为什么等两千年？”青铜骨架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我捕捉到了，

那是犹豫。“因为规则。”另一个声音响起，从旁边的陶俑传来。那是个女性的声音，

“驿站有规则：外来意识必须有载体才能进入现世。而载体必须是自愿的，或至少，

是无意识的。”那个陶俑也开始剥落，露出一张美丽而哀愁的脸。

我认出了她——不是因为我见过，而是那张脸太有名，无数次出现在画作和诗歌里。

“杨贵妃？”我脱口而出。她微微颔首，陶土从她肩上簌簌落下：“正是妾身。陈先生，

嬴政陛下无法强行占据周教授的身体，因为周教授的意识备份就在那个骨灰盒里。

他必须说服你——或者说，逼迫你——将盒子交给他，让他先销毁周教授的备份，

然后才能用自己的意识填补空白。”嬴政怒喝：“玉环，你多嘴了！”“陛下，两千年了，

您还不明白吗？”杨贵妃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强求得来的，终将失去。

您看这驿站里堆积的包裹，哪一个不是执念所化？”“包裹？”我抓住了关键词。

杨贵妃的手——已经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那皮肤竟似真人的——指向地宫深处：“陈先生是快递员，难道没看到那里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手电光勉强照到地宫尽头，那里堆着……山一样的东西。

我往前走了几步，踢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个快递包裹。包装完好，

快递单清晰可辨：“收件人：王羲之。内件：现代钢笔一支。备注：听说此笔书写流利，

可补《兰亭序》末行墨淡之憾。”我手一抖，包裹掉在地上。又往前几步，

白的酒、给苏轼的东坡肉真空包装、给诸葛亮的《世界军事史》……还有一瓶妊娠纹修复霜，

收件人是杨玉环。“这些是……”“未送达的快递。”杨贵妃轻声说，“从古至今，

总有人给逝者寄东西。黄泉速运成立之前，这些包裹就堆积在这里了。

后来有了你们这些快递员，但绝大多数活人根本进不了驿站，包裹只能越积越多。

”嬴政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不耐烦：“陈生，朕没时间听这些。把周文渊的备份给朕，

朕保你荣华富贵。否则……”青铜骨架的手抬起，指向地宫入口，

“你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出去吗？”我的冷汗下来了。他说得对，我一个人，

面对的可能不止一个苏醒的古人。

但周教授最后那条微信浮现在我脑海：“绝对不要签收任何递到你手里的东西。

”“如果我不给呢？”我努力让声音不发抖。嬴政笑了，

那笑声在地宫里回荡：“那就加入我们。你的身体还年轻，正是好载体。朕可以把你做成俑，

把你的意识上传到‘咸阳’。在那里，你会遇到很多熟人——你们公司的前任快递员，

有好几个都在那儿。”我猛地想起那些“销号”的同事。原来他们没死，

只是被困在了虚拟世界里？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周教授，而是一个陌生号码：“陈生，

我是李风，三年前销号的那个。别信嬴政，‘咸阳’是个骗局，意识上传后会逐渐磨损，

最后变成只会重复固定行为的傀儡。快跑，去快递站最底层，那里有……”消息戛然而止。

嬴政显然察觉到了什么，青铜骨架大步向我走来，地面震动：“你收到信息了？谁给你的？

”我转身就跑，冲向那座包裹山。手电光在堆积如山的快递包裹间跳跃，

到无数熟悉的名字：岳飞、屈原、梵高、玛丽·安托瓦内特……历史长河里的名字全在这里，

等着永远不可能送达的包裹。“拦住他！”嬴政的声音在身后炸响。地宫里的陶俑开始动了。

不是所有，但至少有几十个，陶土开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诡异的春雨。

他们——它们——从基座上走下来，动作起初僵硬，但迅速变得流畅。我拼命奔跑，

在包裹山间穿梭。前方出现一个类似服务台的结构，

上面歪歪扭扭挂着牌子：“黄泉速运·秦始皇陵驿站”。柜台后坐着一个人。准确说，

是一具骷髅，穿着和我一样的快递员制服，手里还握着扫码枪。

骷髅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簇幽蓝的火焰，看到我，颌骨开合：“新来的？有单号吗？

”我急刹车，后面追兵已近。来不及解释，我把怀里的骨灰盒往柜台上一拍：“特快专送，

单号……等等，单号我还没看！”骷髅用骨指接过盒子，眼窝里的火焰闪烁了一下：“哦，

周文渊的自我删除申请。这个得站长批准。”它抬起头，“站长！有加急件！

”从柜台后面的阴影里，又走出一具骷髅，

穿着稍微考究点的制服——如果骷髅的穿着能看出考究的话。

这具骷髅胸前别着名牌：“站长·秦广王”。我愣住了。秦广王？

十殿阎罗第一殿的那个秦广王？“看什么看，兼职不行吗？”骷髅站长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地府编制不够，我们在阳间的驿站都外包了。这是你的工牌，拿好。”它扔给我一个牌子，

我下意识接住，上面写着：“黄泉速运特派员·陈生”。“等等，我没说要入职！

”“你进了驿站，接了特快专送，就是入职了。”秦广王——姑且这么叫他——指着我身后，

“而且，你好像惹麻烦了。”嬴政带着几十个半苏醒的陶俑已经围了上来。

青铜骨架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秦广王，这是朕的驿站。

”嬴政的声音充满威胁。“错了，陛下，这是地府的驿站，您只是暂住。

”骷髅站长丝毫不怵，“按《阴阳驿站管理暂行办法》第三章第十五条，

暂住者不得干扰驿站正常运营。您越界了。”“朕要那盒子。”“这是客户的自我删除申请，

受《阴阳隐私保护法》保障。除非客户本人撤回申请，否则任何人不得查阅或销毁。

”秦广王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听某个政府办事窗口的解释。

嬴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朕用东西换。”“什么东西？”“一个秘密。

”青铜骨架转向我，“关于你自己的秘密，陈生。

你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被选中送这趟快递吗？你想知道为什么你能看见我们，

而其他活人不能吗？”我心脏狂跳：“为什么？”“因为你也登记在册。”嬴政说，

“去最底层看看吧，那里有你的包裹。看完之后，如果你还坚持站在周文渊那边，

朕无话可说。”秦广王眼窝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他说得对，你确实有个包裹。

三十年前就寄到了，一直没人领。按规矩，员工可以查看自己的未送达件。”“三十年前？

”我二十五岁，哪来的三十年前的包裹？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看向秦广王：“我能看看吗？

”骷髅站长叹了口气——骷髅叹气真是诡异极了——然后点头：“跟我来。

”它转身走向柜台后面的一扇小门。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嬴政和那些陶俑没有阻拦，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3 自我的骸骨小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

秦广王举着一盏青铜灯，幽绿的火光照亮斑驳的石阶。“嬴政没完全说谎。

”走在前面的骷髅突然开口，“地宫确实是驿站，但这些陶俑也不全是自愿的。

有些是被迫上传意识，肉身被制成俑的。嬴政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他以为自己是主宰，

其实也是个囚徒。”“那周教授……”“周文渊是个聪明人。

他是为数不多活着时发现‘咸阳’秘密，并且找到方法备份自己意识的人。他想彻底死亡，

这需要销毁自己在‘咸阳’的原始数据和这个备份。”秦广王顿了顿，“很讽刺吧？

多数人求长生，少数真正得到长生的，却只求一死。”楼梯似乎永无止境。

我忍不住问：“我们到底要去哪里？”“驿站的最底层，也叫‘忘川仓库’。

所有无人认领的包裹都存放在那里。”秦广王说，“包括你的。”终于到了底。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大到我手电的光完全照不到边际。

这里堆放的包裹比上层还要多，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

还有一种……奇怪的共鸣声，像是无数人在低语。秦广王带着我在包裹的迷宫中穿行，

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只有一个包裹，孤零零地放在石台上。包裹很普通，

黄泉速运的标准纸箱，上面贴着的快递单已经泛黄。我凑近去看，手电光下，

53年10月31日 内件：骸骨一具 备注：请于签收前确认死亡状态”我盯着那张单子，

脑子一片空白。2053年，那是三十年后。寄件人是我，收件人也是我，

而内件……是我的骸骨？“打开吗？”秦广王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的手指在颤抖，

但我点了点头。骷髅站长用骨指划开密封条，纸箱的盖子轻轻弹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时，

我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是一具完整的骸骨，穿着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快递员制服。

制服已经破烂不堪，但胸前的工牌还能看清：“陈生，员工编号77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