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向野

奶奶说，女娃是别人家的。这话我是踮着脚够红鸡蛋那天记住的。1.那年我三岁，

弟弟满月。八仙桌上摆满染红的鸡蛋，像一个个胖嘟嘟的喜字。我踮着脚，

小手刚碰到鸡蛋边——“啪！”筷子敲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没你的份儿。

”奶奶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我缩回手，看见手背红了一道。堂屋里，

弟弟的哭声像按开了什么开关。爸、妈、姑姑，全围了过去。我被挤到门边，

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他们笑啊，逗啊。弟弟被逗得咯咯笑，

那声音钻进我耳朵里——像夏天的西瓜瓤，又甜又多汁。晚饭时候，妈数了数凳子。

“一、二、三……少一个。”爸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春妮，去灶台吃。

”不是商量，是通知。灶台冰凉。我捧着碗，里面是半碗稀饭，还有半截黑乎乎的咸菜。

堂屋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隔着厚厚的墙。我把咸菜含进嘴里，用口水慢慢化。咸得发苦。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饭桌边的位置是有数的。有些人，生来就没位置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蹲在灶台边，从柴火堆里摸出一根火柴。没头的，是我从村口小卖部门口捡的。

“嚓——”轻轻一划，没着。再划。还是没着。第三根，我用了力。小小的火苗跳出来，

照亮我脏兮兮的手心。就一下，灭了。但那一瞬间的光，真暖和。2我十岁那年，

村里来了收西瓜的贩子。家里种了三亩西瓜，

爸说卖了钱给弟弟买新书包——带奥特曼的那种。“春妮，放学去瓜地看看。

”妈递给我草帽，“别让野孩子偷了。”我点点头，心里有点高兴。弟弟的新书包，

也有我一份功劳呢。放学后，我钻进瓜地。一个个敲，把耳朵贴上去听。“咚咚”是熟的，

“噗噗”是生的。手指关节敲得通红，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但我不觉得累。

我想象弟弟背着新书包去上学，他会不会说：“谢谢姐姐。”应该会吧。西瓜卖掉那天，

爸从裤兜里掏出五毛钱，递给弟弟。“去买冰棍。”弟弟蹦着跑了。我站在旁边，

喉咙干得发痒。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弟弟举着冰棍跑回来，橙黄色的，

冒着凉气。他舔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妈看见我直勾勾的眼神，皱起眉：“看什么？

女娃吃冰棍肚子疼。”可弟弟吃得那么香。看他哈出那凉丝丝的寒气，光是闻着都觉得解暑。

晚上，我在灶台边发现半根冰棍木棒。冰棍早化完了，木棍湿漉漉的。我左右看看，没人。

悄悄捡起来，闻了闻，又舔了舔。木棍上有淡淡的甜，还有弟弟的牙印。3十二岁，

镇上中学来招生。我的成绩册上，语文良，数学中，老师评语写的是：“踏实，坐得住。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春妮，想不想去镇里读书？

”我手指绞着衣角，没敢说话。“镇中学有图书馆，有实验室，老师都是师范毕业的。

”她声音很轻，“你这样的孩子，该出去看看。”我抬头，看见她眼睛里有光。那天回家，

我憋了一路的话。晚饭时，弟弟在啃鸡腿，油光蹭了一脸。我深吸一口气，小声说：“爸，

我想考镇中学。”筷子停了。奶奶先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

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妈低头扒饭，碗沿碰着牙齿：“一年学费八百呢。”爸没看我，

夹了块肉放进弟弟碗里：“家里钱要留给你弟上县重点。你嘛……再读两年，帮家里干活。

”弟弟嚼着肉，冲我咧嘴笑，牙齿上沾着菜叶。我碗里的米饭突然变得很重。

重得我抬不起手。那晚，我蹲在园子里，看着角落那丛蒲公英，摘下一朵我举着它，

站在我家院墙下。用力一吹。白色的种子飞起来，飘飘悠悠，眼看要过墙了——一阵风吹来，

全打回我脸上。我抹了把脸，湿的。有时候，剥夺你资格的甚至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态度，

叫做：“理所应当。”4第二天，班主任找到家里。她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裤腿上沾着泥。

看见我，冲我眨眨眼。然后转向我爸，说话像豆子蹦：“春妮这娃，不聪明，但坐得住。

镇中学有助学金，成绩好免学费。”爸蹲在门槛上，卷烟丝：“免学费，那吃住呢？

”“学校有宿舍，一月六十。”“六十也是钱。”爸吐了个烟圈，“她在家能吃多少？

三十撑死了。”班主任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最后什么也没说。她走的时候，

摸了摸我的头。手很暖。然后塞给我一本旧书，书皮都磨毛了。我翻开，里面夹着二十块钱，

皱巴巴的，像被人攥了很久。书是《简·爱》。晚上，煤油灯下，我翻开第一页。“我矮小，

不美，但当我们穿越坟墓，在上帝面前，我们是平等的。”我盯着“平等”两个字。

看了很久，眼睛发酸。我决定自己去挣那三十块差价。村东头李婶家需要人摘辣椒，

一天五块。红辣椒，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得满满当当。我每天四点起床，天还黑着。

钻进辣椒地，手指碰到辣椒蒂，一拧，丢进筐里。动作要快，天亮了还得上学。

辣椒汁溅到手上，开始没感觉。等太阳出来，汗水一浸——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第三天，

手指全肿了，红通通的，像十根小萝卜。夜里躺床上，手指火烧火燎地疼。

我把手贴在凉席上，咬着嘴唇数：五块，十块，十五块……数到六十的那天，

我就能去镇上了。第六天下午，弟弟跟同学打架。把人家眼镜砸碎了，塑料镜框，

镜片裂成蜘蛛网。“赔三百。”对方家长堵在家门口，声音很大。爸赔着笑，递烟，说好话。

送走人后，他转身进了我屋。我的存钱罐是个胖猪，陶瓷的，屁股有个塞子。

爸把塞子拔出来，往手心里倒。毛票，硬币，哗啦啦。他数了数：“四十二块八。

”全拿走了。“你先垫着，家里以后还你。”爸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

我看着空荡荡的存钱罐，猪肚子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像我心里的某个地方。那晚，

我在灶台边擦火柴。一根。“嚓——”没着。两根。“嚓——”火星一闪，灭了。三根。

我用力一划，火苗跳出来，照亮我的掌心。那里全是收辣椒浸的伤，红肿，破皮，

有些地方渗着血丝。火光很暖。但照不到我心里去。5班主任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个人，

镇中学的王主任。戴眼镜，说话慢，像每个字都称过重量。“我们看了春妮的作业，

”王主任推推眼镜，“虽然分数不高，但每一道错题都订正三遍。这种态度，我们想要。

”爸还是蹲在门槛上，烟一根接一根：“没钱。”“如果……”王主任顿了顿，

“我们给春妮申请特困生补贴呢？吃住全免。”空气突然静了。连院子里的鸡都不叫了。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全免？那她不花家里一分钱？”“对，学校全包。

”妈的眼睛亮了，像黑夜里的手电筒：“那她不在家吃住，是不是还能省下口粮？

”王主任愣了一下，点点头。“那行。”爸一拍大腿，烟头掉在地上，“去吧。”语气轻松，

像决定明天卖哪头猪。不是为我高兴。是为省下的口粮。我躲在屋后水缸旁边，咬着嘴唇哭。

不敢出声，眼泪流进嘴里，咸的，跟那年灶台上的咸菜一个味道。但我还是哭了。

因为我能去了。哪怕原因这么可笑。临走前一天，弟弟把我的火柴全翻出来。

“赔钱货要走了！”他做鬼脸，把火柴一根根扔进水缸。“噗通，噗通。”像小石头沉底。

我没生气。反而捡起墙角的一朵蒲公英。已经有些枯黄了，但茸毛还在，细细软软的。

我走到院墙下。踮起脚，像三岁那年够红鸡蛋那样。轻轻一吹。

“呼——”白色的种子飘起来，乘着风，打着旋，越飞越高。飞过院墙，飞过屋顶，

飞向我看不见的远方。弟弟愣住了，仰着头，嘴巴张着。有些东西是扔不掉的。因为它会飞。

6镇中学的宿舍，八个人一间。我的下铺叫林燕，县城来的，头发扎成马尾，

用亮晶晶的皮筋。她看见我的包袱——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双补过的布鞋，

鞋头开了口，用黑线缝得像蜈蚣。她皱了皱眉：“你家很穷？”我没说话。她也不再问，

转过身整理她的床铺。她有花被子，有洋娃娃，还有一个小镜子，镶着粉红色的边。

第一个月，我像饿疯了的猫。学校食堂的馒头，拳头大，白生生的，不限量。我每顿吃三个，

就着免费的菜汤，吃到肚子鼓起来，硬邦邦的。同桌的女生笑我：“春妮，

你家是不是不给你饭吃？”我低头，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但我不在乎。真的。

这里的馒头管够。这里的老师叫我“春妮同学”，不叫我“喂”。这里的图书馆有那么多书，

一排一排，像看不到头的田垄。虽然我只是中等生。虽然数学题像天书，我看得眼睛发花。

但这里，有我的凳子。木头凳子，硬邦邦的。但它是我的。期中考试，我考了班里二十六名。

四十五个人，中间名次。林燕考了第五。她拿着成绩单，用手指弹了弹，

瞥我一眼：“努力有用的话，要天赋干什么？”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有些人，

生来就聪明，题看一遍就会。有些人，生来就漂亮，笑一下全世界都亮。有些人，

生来就有位置，坐在那里，理所当然。而我，只有坐得住的屁股。和不怕辣的手。

7高二那年冬天，家里来信。信是弟弟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稻草：“姐，

奶奶病了，妈让你回来。”我请了三天假，坐最后一班车回村。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奶奶躺在床上，咳嗽，但精神头不错。看见我，眼睛一亮，抓住我的手。手很瘦，像枯树枝。

“春妮啊，别读了。”她声音嘶哑，“隔壁村张家的儿子看上你了，托人来说媒。

彩礼能给八万！”我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奶奶，我还要考大学。”我说。

“大学？”奶奶咳嗽起来，脸涨红，“女娃读大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帮衬家里。

你弟马上要上高中了，花钱的地方多！”妈在一旁笑得谄媚，脸颊发红：“妮儿，

妈知道委屈你。但咱家就这样……八万啊，能盖新房子，

能给你弟攒学费……”爸蹲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脸。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陌生。

像在看别人家的戏。原来亲情也有价格。八万。买断我的未来，买断我还没开始的人生。

我说我要回学校。奶奶把门一关，插上门栓：“今天不许走！”那扇木门，我看了十几年。

以前总觉得它很大，很高，我推不开。现在看，它其实很旧了，门板裂了缝，

能看见外面的光。我坐在屋里，等。等天黑透，等鼾声响起。然后我推开窗——老式的木窗，

吱呀一声。很轻。我翻出去，落地时踩到一块石头，崴了脚。很疼。但我没停。跑出村子时，

我路过西瓜地。冬天了，瓜地空着，只剩枯黄的藤蔓，像大地裂开的伤口。月光很亮，

照着一地寒霜。我蹲下身，手摸到冰冷的土地。突然想起十岁那个夏天，我在这里敲西瓜。

“咚，咚。”熟了。但终究不是我的。我站起身，继续跑。脚踝很疼，但心里有团火在烧。

烧得我浑身滚烫。8我是走的路，一直走到了第二天傍晚才回到学校我发现床铺被翻了，

被子乱糟糟的，枕头歪在一边。林燕在看书，看见我，支支吾吾：“你爸……上午来找过你。

翻了你东西。”我冲到柜子前。锁被撬了，铁扣耷拉着。

存钱罐空了——里面是我攒了两年的生活费，一百七十块。一张一张攒的，有零有整。

还有那本《简·爱》。封皮被撕了，扔在角落里。书页皱巴巴的，像哭过的脸。我捡起来，

翻开。夹着二十块钱的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毛边。我瘫坐在地上。地板很凉，

透过裤子渗进来。林燕小声说：“你爸说，家里困难，

让你体谅……还问我你平时有没有乱花钱。”体谅。这个词像针。细细的，尖尖的，

扎进我指甲缝里。不流血，但疼得钻心。那晚，我没去食堂。坐在操场上，水泥地白天晒过，

还有余温。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火柴。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没被扔掉的一根。

火柴头红红的，很小一点。我擦亮它。“嚓——”火光很小，但很稳。黄黄的一簇，

在风里摇晃，但没灭。它照着我的脸。也照着我脚下的土地。王主任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

她没穿高跟鞋，走路很轻。在我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就看着那根火柴。等它烧到尽头，

烫到我手指，我才松开。灰烬飘落，看不见了。“春妮，”王主任开口，声音很平，

“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帮你吗？”我摇头。“因为我也是从村里考出来的。”她看着远方，

操场那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路灯，路灯连成一条光带，“我也有个弟弟，

家里也说过‘女娃读书没用’。”“那您……”“我不信。”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

她的眼睛很亮，像蓄着水，“我就想看看，一个普通女孩，没天赋，没背景，

就凭一股狠劲儿，拼命往上爬——”“到底能爬多高。”天上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

越来越多。像谁撒了一把银钉子，钉在黑丝绒上。我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

但不想低下来。原来抬头看天，也会累。但值得。9高考那天，我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头重脚轻。握笔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太阳明晃晃的，

刺得眼睛疼。我蹲在路边吐了。空的，只有酸水。成绩出来，四百七十分。超过二本线。

村里炸了锅。“老陈家出了个女大学生！”“二本……本科大学！

”爸第一次在人前挺直腰板，笑得眼角皱纹能夹死蚊子：“我闺女，有出息！

”亲戚们围着我，七嘴八舌：“什么学校？”“将来能挣多少钱？”“一个月有三千不？

”奶奶拉着我的手，手心还是那么瘦，但握得很紧：“八万彩礼不要了！我孙女将来挣大钱，

八万算个啥！”我笑着，一一应付。嘴角扬着，脸有点僵。心里那潭水，却一点点凉下去。

凉透了。他们眼里，我还是价码。只是从八万，变成了未知的“大钱”。

大学通知书来的那天，家里摆了酒。三桌，请了亲戚邻居。我坐在主桌，第一次不是灶台边。

凳子有点高，我脚够不到地，悬着。弟弟坐我旁边，闷闷不乐——他对读书一直不感兴趣，

成绩也不好。爸拍他脑袋，声音很大：“没事！有你姐呢！将来让她帮衬你。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青菜，油汪汪的。筷子尖有点抖。“帮衬。”这个词，

我以后会听很多遍。像紧箍咒。10大学四年，我像个陀螺。白天上课，晚上做家教，

周末发传单，食堂窗口打饭的活儿也接。一个月挣八百，给家里寄五百。自己留三百，

掰成三十天用。妈打电话来，开场白永远是：“你弟……”“你弟要买电脑，五千。

”“你弟要交培训费，三千。”“你弟想买双球鞋，五百。”我像个提款机。

密码是“亲情”，吐出来的，是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本该灿烂的二十岁。大四那年，

我找了份实习。公司很小，但正规。一个月两千八，转正后三千五。我打电话跟爸说，

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爸，我找到工作了！”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爸说：“正好。

你弟想开店，卖手机配件，缺启动资金。你先拿两万出来。

”我喉咙发干：“我只有五千积蓄。”“先拿来，家里以后还你。”“爸，

这是我租房子的钱，我……”“春妮。”爸打断我，声音沉下去，“家里养你这么大，

要点回报，不过分吧？”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绿的，

黄的。像一场廉价而热闹的梦。“不给。”我说。声音很小，但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了线。然后，“嘟——嘟——嘟——”忙音。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