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汤盏忘川边的执念与成全

很久以前，在阴阳交界的奈何桥边，流传着一个千年不变的规矩：黄泉路尽，奈何桥横，

但凡过了桥的亡魂，必饮孟婆一碗汤，前尘旧事、爱恨嗔痴皆忘，方能洗尽铅华入轮回。

可这世间偏有那痴心入骨的魂，宁肯受忘川黑水百年淹浸之苦，宁肯赌上魂飞魄散的下场，

也不肯碰那盏看似温热，却能断了所有念想的汤。这忘川河畔，自开天辟地起便雾霭沉沉，

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裹着丝丝寒意，绕着青石板铺就的奈何桥，

绕着桥边那方摆了千年的石桌石凳，也绕着孟婆那口烧了千百年的汤炉。炉中火苗不盛，

却从未熄灭，滚沸的汤水里，浮着彼岸花的艳红花瓣，沉着凉丝丝的断肠草根，

熬的是人间数不尽的悲欢离合，煮的是亡魂心中斩不断的执念与放不下的情深。

世人都唤桥边的女子孟婆，却少有人知她本姓孟，名媪。她无二八佳人的娇俏容颜，

也无垂垂老者的沧桑模样，眉眼总是温温和和的，像人间巷口那盏守夜的灯，

手上总端着一只粗瓷汤盏，盏中盛着温热的汤，守在这奈何桥边，一守，就是千年。

没人知道她从何处来，只知她见过黄泉的潮起潮落，见过亡魂的哭哭啼啼，

见过执念的生生灭灭，心，本该如忘川河底的顽石一般，冷硬无波，可那日，

却被一个从江南来的小娘子，揪动了心底尘封千年的软处。那小娘子名唤阿念，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青布衣裙洗得发白，边角还缝着几针细密的补丁，想来在人间时，

也是个勤俭的姑娘。她眉眼生得清秀，像江南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

像被烟雨浸了许久，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枚半块的白玉佩，玉佩磨得光滑，

上面浅浅刻着一个“生”字，字痕里，还藏着一丝淡淡的人间烟火气。

她就跪在奈何桥边的青石板上，抵死不肯喝孟媪递来的汤，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凉的石板上，

磕出了淡淡的魂光——亡魂本是虚体，这般磕撞，本就是伤魂的举动，可她半点不顾，

嘴里反复念着：“我不喝，我不喝这汤，我要等阿生，等我的阿生来接我。我们说好的，

要一起过桥，一起入轮回，下辈子还要做夫妻，我不能忘了他，

不能……”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却又透着一股子执拗，哭腔裹着执念，

绕着奈何桥，散在忘川的雾里，听得人心里头酸酸的，连桥边常年飘着的寒意，

都似被这哭声揉软了几分。守桥的黑无常看不过去了，他本是阴司差役，铁面寒心，

最是守规矩，见阿念这般放肆，当即手持勾魂链上前，链身泛着冷幽幽的光，刚一靠近，

便有刺骨的寒气逼来，惊得阿念的魂魄微微颤抖。“黄泉规矩，岂容你一个小亡魂放肆！

”黑无常的声音沉沉的，像敲在石上的闷雷，“不肯喝汤，便是违了规矩，

今日便将你打入忘川，受百年水淹之苦，看你还敢痴心妄想！

”勾魂链的铁链子擦着阿念的肩头划过，带起一缕淡淡的魂气，阿念吓得缩了缩身子，

却依旧不肯松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半块玉佩，将头埋在膝盖上，哭着哀求：“大人行行好，

求求你，再给我点时间，阿生他不会丢下我的，他一定来的。我们在江南水乡一起长大，

他撑船载我游遍了十里秦淮，我为他缝衣做饭，他说过，这辈子定要八抬大轿娶我过门，

他说过一辈子都要守着我，他不会骗我的，他一定来的……”她越哭越凶，

魂体都开始微微晃动，似是要被这哭声震散一般，孟媪看在眼里，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抬手轻轻拦下了黑无常的勾魂链，温声开口：“黑爷稍等，这小娘子痴心一片，

不过是念着人间的情分，不如便给她个暂缓的机会吧。七日，就七日，若七日之后，

她的心上人仍未到这黄泉来，我亲自劝她喝汤，若她依旧不肯，任凭黑爷处置，

我绝无半句怨言。”黑无常皱着眉，铜铃大的眼睛看了看孟媪，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阿念，

沉声道：“孟婆，你可知这是触犯黄泉规矩？酆都大帝最是严明，若知晓你徇私，降罪下来，

你这千年的修为，怕是都要保不住！”孟媪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阿念攥着玉佩的手上，

那双手纤细瘦弱，却攥得那般紧，仿佛那枚玉佩，就是她这缕亡魂唯一的支撑。“我知道，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坚定，“只是千年守桥，见了太多曲终人散，

见不得这般纯粹的真心被辜负，便冒一次险吧。”黑无常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勾魂链，

“也罢，便依你所言，七日为期，七日之后，若她仍不肯喝汤，休怪我铁面无私。”说罢，

便转身立在桥边，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只是目光再落在阿念身上时，少了几分戾气，

多了几分无奈。可孟媪怎知，这一次的破例，竟惹来了酆都大帝的亲自警示。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道金光自黄泉深处破空而来，直直落在孟媪的汤炉边，金光之中，

字字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忘川河畔都微微颤动：“孟媪徇私，擅破黄泉规矩，限七日之内，

令阿念饮汤入轮回，不得有误。否则，阿念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千年修为尽废，

打回人间，重历情劫，尝尽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之苦！”警示声落，金光便散了，

可那股威严的气息，却久久不散，忘川的雾气似是被这气息惊到，翻涌得更烈，

汤炉里的汤水，也莫名地漾起了层层涟漪。孟媪望着金光消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散在雾里，带着千百年的疲惫。她转身走到阴司的卷宗台边，

那里摆着厚厚的生死簿，记载着人间众生的生老病死，因缘际会。孟媪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

纸页上泛着淡淡的阴光，她寻了许久，终于在江南水乡的卷宗里，

寻到了阿念与那名叫阿生的少年的名字，只是一看之下，心头竟凉了半截。那阿生，

本是江南水乡的一个普通撑船少年，生得眉目清秀，性子善良温厚，与阿念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情意深重，本是大好的年华，本该与阿念成婚生子，安稳一生，却在三个月前，

因救一个落水的孩童，不幸溺亡在江南的那条小河里。可他舍己救人，积了大功德，

阴司念其善心，便封他做了江南的护河小神，入了神籍，从此不入轮回，也因神规所限，

不得踏足黄泉半步，连与阿念遥遥相望，都是奢望。阿念就算在这奈何桥边等上百年，千年，

甚至更久，也终究见不到阿生一面，她这掏心掏肺的执念，她这赌上魂魄的等待，

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空。孟媪拿着生死簿，缓步走到阿念面前，

将纸页轻轻摊开在她面前，温声将真相告诉她：“孩子，别等了，真的别等了。

阿生他并非故意失约，他因救人身亡，积了大功德，被封作了江南的护河小神，入了神籍，

再也来不了黄泉了。你这般等下去，不过是拿自己的魂魄赌命，七日之后，若你仍不喝汤，

便会魂飞魄散，连再见他的机会，都没有了。”可阿念哪里肯信，她本就因连日等待，

魂体虚弱，此刻听闻这话，更是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颤，一把推开生死簿，

泛黄的纸页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红着眼睛看着孟媪，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丝怨怼：“你骗我！你定是嫌我麻烦，想赶我走，

才编出这样的谎话骗我！阿生不会丢下我的，他说过要娶我的，他怎么会成什么神，

怎么会不来见我……我不信，我偏不信！”她不肯听孟媪的任何劝解，整日守在忘川边，

坐在那块冰凉的青石板上，望着河里翻涌的黑水，

望着那些被水淹得魂体模糊、发出凄厉哭喊的孤魂野鬼。忘川的黑水蚀魂，

寻常亡魂靠近半步，便会被蚀去一缕魂气，可阿念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河水的尽头，

仿佛下一秒，阿生就会从那片雾里走来，笑着唤她的名字。日子一天天过去，

亡魂离孟婆汤太久，本就会魂体日渐虚弱，失去汤水中的安神之力，魂魄便会慢慢变得透明，

直至消散。不过三日，阿念的身影便淡了许多，像蒙了一层薄纱，嘴角原本淡淡的魂光，

也几乎看不见了，风一吹，她的衣角便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这无边的雾里。

孟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千年了，她见过太多执念，有因恨不肯放下的，

有因贪不肯释怀的，可阿念的执念，纯得像江南的春水，真得让人心疼，没有半分杂质，

只是单纯地念着一个人，等着一个人。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转身回到自己的小茅庐里，

翻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白玉瓶，瓶身刻着繁复的花纹，瓶里，只装着一滴晶莹剔透的忆魂露。

这忆魂露，是她当年被酆都大帝点化，成为孟婆时，大帝赏的宝物，

能让亡魂短暂与阳间或神界的故人相见，了却心中执念。只是这宝物用一次，

便要耗费百年修为，且需在三更时分，忘川潮起、阴阳之气交汇之时，方能使用，稍有不慎，

便会被阴司察觉，惹来滔天大祸。可为了这痴心的小娘子，孟媪决定，再冒一次险。

第七日的夜里，三更时分，如期而至。忘川潮起，黑水拍打着河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比平日里更烈，溅起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瞬间便化作一缕寒气，散在雾里。河畔的雾气，

也比平日里更浓，将整个奈何桥都裹得严严实实，连桥边的灯火，都只剩一点微弱的光，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孟媪将白玉瓶打开，指尖轻轻一沾，那滴忆魂露便落在了一碗清水中，

清水瞬间泛起淡淡的银光。她端着碗，走到阿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