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量之人生

——致五十岁的我们导语当李银河那句“为自己而活”的箴言如冰锥刺入骨髓，

江英才惊觉人生电表已亮起红灯。五十岁的她，在华灯初上的江景豪宅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积家表的冰冷表盘，仿佛能触摸到那仅剩的28%的剩余电量。

窗外，黄浦江的霓虹如流动的星河，映照着她日渐苍白的脸。女儿晓茜在隔壁房间，

正用她挥霍无度的60%青春，刷新着一个又一个遥不可及的奢侈品页面，

那虚拟的满足感如同过载的电流，随时可能引发一场灾难。而老友程野，

则用他那仅剩的8%的生命余烬，在重症监护室的待机模式中，

艰难地讲述着关于生命真谛的故事。三条电流在名为“时光”的导线中奔涌、碰撞、交织，

奏响一曲关于衰老、欲望与救赎的三重奏。江英困于“体面”编织的漏电插座，

电流微弱却刺痛；晓茜溺于物欲的洪流，过载运行直至濒临崩溃；程野则在死神的注视下，

等待着那最终的永久关机。直到一场不期而至的台风，

以摧枯拉朽之势撕开了所有虚伪的绝缘层，老宅在轰鸣声中倒塌，三代人被困于废墟之上，

才在那绝望的寂静中，读懂了那道残酷而又真实的算术题——30次年夜饭是倒计时的钟声，

1500个周末是缓冲带的尽头，10000次日出是系统即将耗尽的最后提示。

这趟抢修生命的远征，始于废墟，也终于废墟，却在最深的绝望里，

找到了那股永不枯竭的电源：为自己活着，才是驱动灵魂永不停歇的永动机。

一：28%的盛夏中央空调恪尽职守地吐出26℃的恒定冷气，试图驱散夏日的燥热，

却丝毫无法冷却江英心头窜起的火苗。落地窗外，蝉鸣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

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鼓手，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

又似在无情地嘲笑她腕间积家表反射出的、那点可怜的光亮。

当女儿晓茜第N次刷新爱马仕官网页面，那熟悉的“加载中”图标如同魔咒般循环往复时，

江英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拔掉了那根价值十八万的鳄鱼皮充电线。充电线离开插座的瞬间，

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预兆。“妈！限量版喜马拉雅！

”晓茜的尖叫如同平地惊雷，刺破了室内的冷气屏障，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

“王太太的女儿下周就要背着它出席慈善晚宴了！我不能输给她！

”她染成铂金的发梢随着激动的动作甩动，不经意间扫过平板电脑光滑的屏幕，

上面正是那款雪山包在顶级橱窗里的冷冽光芒，仿佛在向她发出无声的召唤。

江英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印，隐隐作痛。

三个月前体检报告上那行触目惊心的黑色小字——“冠状动脉粥样硬化，

建议立即干预”——此刻在空调冷风的吹拂下，仿佛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覆盖在她的心头。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茶几底下，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在阴影中反射出微光，

那是程野上周拖着病体探望时，悄悄放在那里的氟西汀。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充满了担忧与了然。“晓茜，

”江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拿起桌上的燕窝羹，

不动声色地将碾碎的降压药拌了进去，羹汤的表面只漾开几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你张姨，

还记得吗？就是以前总给你织毛衣的那个阿姨。她现在化疗，头发都掉光了，

可人家天天还在直播间跳舞呢，精神得很。”“所以您是要我学她，以后也去跳跳广场舞，

当个抗癌明星博同情？”晓茜突然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将手中的Ipad摔在地上。

屏幕应声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像一张狰狞的网，将那诱人的包牢牢困在其中。

“我拼了命工作，年薪百万，供您住这江景豪宅，不是为了听您跟我演这些苦情戏的！

”她抓起玄关悬挂的一条爱马仕丝巾，用力擦拭着溅上咖啡渍的镜片，

动作带着投行精英特有的那种不容拒绝的锋利与效率，“下个月我休年假，带您去马尔代夫！

住水上别墅，每天看日出日落，保证让您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砰！

”防盗门被重重撞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墙角的装饰画都微微晃动。

江英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目光落在晓茜遗落的那部最新款手机上。

屏幕上恰好弹出一个推送广告——《30岁后必做的10件事》。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来，

目光扫过那些花哨的标题，第一条赫然写着：“停止为他人而活，找回真正的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城西医院VIP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有些呛人。

程野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那件真丝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肩头，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不断起伏的绿色曲线，

那是他生命仅存的证明。当主治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走进来时，老人突然伸出干枯的手，

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把……把我的怀表……给我孙子平安……”平安——程野唯一的孙子，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Armani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迈着沉稳的步伐匆匆冲进病房。

他先是冷漠地扫了一眼病危通知书上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医学术语，

然后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几张存款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爷爷，

您安心养病。瑞士最好的疗养院我已经订好了，随时可以过去。”程野浑浊的眼球骤然收缩，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失望。三十年前，他的妻子病危，也是这样一个场景。

彼时，他们的儿子——也就是平安的父亲——也是这样，晃着手里的存折，

用同样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语气说：“钱不是问题，卖房子也要治！”结果呢？钱花了，

人没了，家也散了。他猛地剧烈呛咳起来，一口暗红的血丝不受控制地喷溅而出，

星星点点地落在了枕边的旧怀表表面。那块怀表是他妻子的陪嫁，

表盘里嵌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照片上年轻的夫妻笑容灿烂，

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污浸染，显得格外斑驳与讽刺。暮色渐浓，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洁白的墙壁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程野无力地望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繁茂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恍惚间，

他仿佛看见了1978年的自己——穿着一条洗得发白、膝盖处打了补丁的蓝色工装裤，

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后座上载着他刚刚娶进门的新婚妻子，

两人脸上洋溢着对未来无限憧憬的笑容，正欢笑着驶过宽阔的长安街。那时，

他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国营工厂能分给他们一套带个小阳台的筒子楼，能有个安稳的家，

能吃饱穿暖。

二：60%的过载一辆黑色的奔驰GLS SUV平稳地碾过人行道上堆积的梧桐落叶，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驶向繁华的国金中心。车内，晓茜正用一张金色的信用卡，

轻松支付了刚刚入手的一款Vertu手机。销售员满脸堆笑，

语气谄媚地介绍着：“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款是我们最新的定制款，

蓝宝石屏幕专为像您这样的精英人士设计，坚固无比……”晓茜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划动着手机屏幕，

跳出的是昨夜在公司庆功宴上的照片——晶莹剔透的香槟塔在璀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她站在人群中央，笑容得体，却难掩眼底深处的那一丝空洞。电梯门打开，

光亮的镜面映出她二十八岁的脸庞。眼角处刚刚注射过玻尿酸，平滑得没有一丝皱纹，

精心修饰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光彩照人。然而，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

却藏着一个被掏空的保险柜般的空洞，深不见底。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是猎头的电话。

她瞥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

隐约看见助理小林通红的双眼——据说那孩子的父亲今早突发脑溢血，已经被送进了急救室。

“茜姐……节哀……”小林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没空！

”晓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切断了通话，语气冰冷而决绝。

手机屏幕上紧接着弹出母亲江英的短信：“冰箱第二层有我炖的参汤，记得喝。

”她冷笑一声，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回复：“在谈一个重要的并购案，忙，不用等我。

”发送完毕后，她顺手将那封未读的体检报告邮件，毫不犹豫地拖进了垃圾箱。

慈善晚宴现场，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耀得如同白昼。

江英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旗袍，气质温婉。晓茜挽着她的手臂，力道却有些过大，

将母亲的旗袍袖子拽得有些歪斜。“妈，张太太刚才一直在打听您那套翡翠首饰呢，

”晓茜压低声音，凑到母亲耳边，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待会儿慈善拍卖，

您举牌千万别超过二十万，不然她又要说您炫富了。

”拍卖师热情洋溢地捧出一枚帝王绿的翡翠扳指，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惊叹。角落里，

程野的轮椅被建国不耐烦地推了过来。老人望着江英微微颤抖的后颈和紧绷的侧脸，

布满皱纹的嘴唇动了动，

忽然对身边的建国低语道：“你妈当年……为了给你外公买一件的确良衬衫，

能连续跑遍城里三家商店，就为了挑一件颜色最正、质地最好的。

”平安正用一块高级湿巾仔细擦拭着自己的铂金袖扣，闻言头也不抬地冷哼一声：“爷爷，

现在都讲究资产配置和回报率，感情用事是最不划算的投资。

”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江英在拍卖师的高喊声中，签支票时那无法控制的颤抖指尖，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三十年前，

他那个不成器的父亲输光了家里所有积蓄的时候，这位当时在文化馆担任馆长的江馆长，

可是第一个带着人上门查封家中唯一值钱物品——那架老式钢琴的人。洗手间的镜子前，

晓茜正用纪梵希的散粉努力遮盖着眼下的青黑色阴影。

当她拿起一支YSL的口红准备补妆时，膏体突然从中断裂，

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咔嚓”声，吓得她浑身一颤。

镜子里的人影似乎在这一刻与七岁那年的自己重叠了——那个在纺织厂大院里，

因为不小心弄脏了妈妈刚买的新裙子，害怕得躲在角落里哭到喘不过气的小女孩。“晓茜！

”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江英一脸怒容地冲了进来，“王太太说你今晚故意抢了她的风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不由分说地上前，粗暴地用手背抹掉女儿嘴上已经涂好的口红，

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物品。“下个月我生日宴，你要是敢迟到一分钟，

就别想从我这里得到老宅的一砖一瓦！”镜面清晰地映出母亲此刻扭曲变形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