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终是再见

一城市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脏兮兮的橘色，苏晚蹲在急诊室走廊的角落里，

用手机计算这个月的账单。扣除房租三千二，母亲的护工费五千，加上刚交的住院押金，

屏幕上的数字像条吐着信子的蛇，死死的缠住了她的呼吸。“苏晚。

”男人的声音裹着消毒水的味道砸过来，她的指尖在“确认支付”按钮上顿住。

抬头就看见陆承宇站在逆光里，白大褂的下摆沾着点暗红色的血渍，

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陆医生。”她站起来，

膝盖麻得发颤，“我妈她……”“颅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他打断她的话，

把一份同意书递过来，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签在这里。费用的话，你之前预存的钱不够，

还需要补八万。”苏晚的手指在签名栏上悬着，纸页边缘被她攥得发皱。八万，

是她三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数字。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能不能宽限几天，

却看见他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眉眼间的弧度和他有几分像。是林薇薇，他的未婚妻，市中心医院院长的独生女。

上周的财经新闻里，还报道过他们即将举行的世纪婚礼。“我……”苏晚的喉结滚了滚，

把那句“能不能先欠着”咽了回去。她认识陆承宇七年，

从医学院的解剖室到这家医院的急诊室，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的世界里，

从来没有“例外”两个字。“我去筹钱。”她接过同意书，指尖触到他的指腹，冰凉的，

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器械。陆承宇没说话，转身就走，

白大褂的影子在惨白的地砖上拖得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催缴房租的短信，房东说再拖下去，就直接换锁。凌晨三点，

苏晚终于在ATM机前取完了最后一张卡的余额。屏幕上的数字停留在三千七百二十六，

离八万还差一大截。冷风从玻璃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冬天，

也是这样冷的夜晚，陆承宇把她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说“苏晚，等我当了医生，

就再也不让你受冻了。”那时他眼里的光，比今晚急诊室的灯还要亮。

二手术费最后是马哲帮忙凑的。男人把银行卡拍在缴费处的柜台上时，

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人眼晕。“晚晚，跟我还客气什么。”他咧嘴笑，露出颗镶金的牙，

“你妈就是我妈，这点钱算什么。”苏晚攥着那张卡，指尖泛白。她知道马哲的钱来路不明，

这个常年在夜市收保护费的男人，从大学时就对她穷追不舍，被陆承宇揍过三次，

却还是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谢谢。”她低声说，“我会尽快还你。”“还什么还。

”马哲伸手想碰她的头发，被她偏头躲开。他也不恼，只是眯起眼睛，

朝手术室的方向瞥了眼，“陆承宇也在里面？他倒是清闲，让你一个人跑前跑后。

”苏晚没接话。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陆承宇走在最前面，摘下口罩，

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的目光扫过苏晚，在看到马哲时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

对护士说“病人暂时脱离危险，转到ICU观察。”“陆医生，谢谢你。”苏晚走上前，

声音很轻。他没看她，只是整理着手术器械的清单：“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职责。”顿了顿，

又补充道，“费用后续会有人跟你对接，别耽误了。

”马哲在旁边嗤笑一声“陆大医生真是日理万机，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陆承宇终于抬眼，

视线落在马哲搭在苏晚肩上的手上，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马先生，这里是医院，

请注意言行。”“我跟我自己女人说话，关你什么事？”马哲把苏晚往怀里拉了拉，

挑衅地看着陆承宇，“哦，忘了，你们早就不是情侣了。也是，陆医生现在要娶林大小姐，

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苏晚用力推开马哲：“你别胡说！”“我胡说？

”马哲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怼到陆承宇面前，“昨天晚上，

有人看见陆医生搂着林薇薇在奢侈品店买戒指，怎么，忙着筹备婚礼，

连苏阿姨住院都不知道？”照片里的陆承宇穿着黑色大衣，正低头给林薇薇试戴戒指，

侧脸的线条温柔得陌生。苏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昨天下午给陆承宇打电话，他说在忙一台紧急手术，语气匆忙得连句再见都没说。

陆承宇的脸色沉了沉，没否认，只是对苏晚说“ICU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

你早点回去休息。”说完，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走廊的栏杆，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七年的感情，像面摔在地上的镜子，

碎得连拼凑的可能都没有了。三ICU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往外淌。苏晚白天在医院守着，

晚上去夜市摆摊卖围巾，马哲每天都来送夜宵，有时是烤串，有时是麻辣烫，

放在她的摊子前，也不多说，就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抽烟，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像个尽职的保镖。“晚晚，跟我吧。”这天晚上收摊时，马哲帮她收拾东西，忽然开口，

“我保证，以后你和阿姨都不用再吃苦。”苏晚把最后一条围巾塞进袋子里“马哲，

我们不可能。”“是因为陆承宇？”马哲把烟头踩灭，声音沉了下来，“他都要结婚了，

你还惦记着他？苏晚，你醒醒吧！七年前他能为了前途跟你分手，

现在就能为了院长的女儿不管你妈的死活！”七年前的事像根刺，被马哲狠狠拔了出来。

那年陆承宇正在争取保研名额，而她的母亲突然查出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

陆承宇的母亲找到她，把一张十万块的支票拍在桌上“苏晚，离开承宇。你这样的家庭，

只会拖累他。”她当时咬着牙说不，转头却看见陆承宇站在门外，眼神复杂。第二天，

她就收拾东西搬离了学校宿舍，留了张纸条给他“陆承宇，我们到此为止。

”她以为他会追出来，会问为什么。可他没有。直到三个月后，

她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他保研成功的消息，旁边站着的，是笑盈盈的林薇薇。

“我不是惦记他。”苏晚的声音有点哑，“我只是……不想再欠任何人。”“那我呢？

”马哲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追了你这么多年，

在你最难的时候帮你，你就这么对我？”“马哲，放手。”苏晚挣扎着，

忽然看见不远处停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露出陆承宇的侧脸。

他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淬了冰。马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

故意把苏晚往怀里带了带“陆医生大半夜的不陪未婚妻，跑来这里看前女友？怎么，后悔了？

”陆承宇没说话，只是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晚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你满意了？

”她推开马哲，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是让他看清楚现实。”马哲的眼神软了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个暖手宝塞进她手里，“天晚了，我送你回去。”苏晚没再拒绝。

暖手宝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她想起刚才陆承宇的眼神，

冷得像七年前那个冬天，她站在雪地里等他，等了整整一夜，

最后只等到他和林薇薇一起走进教学楼的背影。四母亲转出ICU那天，

苏晚去办理手续，在缴费处遇见了林薇薇。女人穿着香奈儿的套装，手里拿着最新款的包，

正和收费处的护士谈笑风生，看见苏晚时，脸上的笑容淡了淡。“苏小姐。”她伸出手，

指甲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经常听承宇提起你。”苏晚没握手，只是点了点头：“林小姐。

”“听说苏阿姨病了？”林薇薇故作关切地问，“承宇这几天都在医院忙，

连我们婚礼的细节都没时间敲定。不过也是，毕竟是老同学的母亲，他肯定要多上心。

”话里的炫耀像根针，轻轻扎在苏晚心上。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

声音平静“林小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去办手续了。”“等等。”林薇薇叫住她，

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过来，“下周六，我和承宇结婚，希望你能来。

”苏晚看着那张请柬，上面印着陆承宇和林薇薇的合照，他穿着西装，她穿着婚纱，

笑得一脸幸福。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们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山坡上，陆承宇说“苏晚，

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婚纱照要去你最喜欢的海边拍。”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带着点暖意。

“我不一定有空。”苏晚把请柬推回去，“祝你们新婚快乐。”林薇薇的脸色僵了下，

随即又笑了“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毕竟同学一场，不来怪可惜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其实承宇心里……一直都有你的位置。不过你也知道，我们两家联姻，

对他的前途有多大帮助。”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抬头看她：“林小姐想说什么？”“没什么。

”林薇薇收起请柬，笑得意味深长，“只是觉得，有些人为了爱情放弃一切，

有些人为了前途放弃爱情，到底谁更傻，还真说不准。”苏晚没再理她，转身就走。

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舞，像团解不开的线。她走到病房门口，

看见陆承宇正站在母亲的床边，帮她掖被角，动作温柔得不像他。“陆医生。”她走进去，

声音有点抖。陆承宇回头，看见她手里的缴费单，皱了皱眉“怎么不让马哲帮忙？

”“我的事，不用麻烦别人。”苏晚把单子放在桌上，“我妈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一周。”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费用的事，我跟医院申请了减免，

能省一点是一点。”苏晚愣了愣：“谢谢你。”“不用。”他的声音很轻，

“就当……还你七年前的人情。”七年前的人情。原来在他心里，他们之间的一切，

都只是一笔可以还清的账。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五就在婚礼前一天，苏晚的母亲突然病情恶化。她赶到医院时，陆承宇正在抢救室里，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专注的眼睛。苏晚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对不起，我们尽力了。”陆承宇摘下口罩，声音里带着疲惫，

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苏晚的世界瞬间崩塌了。她冲过去抓住他的白大褂，

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怎么会这样？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陆承宇，你告诉我，

怎么会这样！”“病人的器官衰竭太快，我们……”“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晚的声音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金属，“你是不是因为要结婚了，嫌她碍事？陆承宇，

你好狠的心！”马哲冲过来把她拉开：“晚晚，你冷静点！”“我怎么冷静？

”苏晚挣脱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妈妈没了！她到死都不知道，

我跟她最喜欢的人，早就成了仇人！”陆承宇站在原地没动，

任由她的指责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很久，

才低声说“节哀。”“滚开！”苏晚把他推开，跌坐在地上，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

像个迷路的孩子。母亲的葬礼，苏晚一个人办的。马哲想帮忙，被她拒绝了。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跪在墓碑前，烧着母亲最喜欢的越剧磁带，火苗舔着纸灰，

像在舔舐她的心。“妈，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没照顾好你，

也没……留住那个你喜欢的人。”风吹过墓园，卷起纸灰飘向远处。苏晚抬头，

看见陆承宇站在不远处的柏树下，穿着黑色的大衣，没戴眼镜，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菊，却没有过来。葬礼结束后，苏晚收拾母亲的遗物，

在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个笔记本，是母亲的日记。她翻开第一页，

看见母亲写：“今天承宇来看我，这孩子真懂事，还给晚晚带了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他说等毕业就娶我们晚晚，真好。”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最后几页写着：“晚晚跟承宇分手了，她不肯说原因，只是哭。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

”“今天承宇的妈妈来了，说晚晚配不上承宇，让我劝晚晚放手。我没答应，

我们晚晚那么好，谁都配得上。”“听说承宇要结婚了，新娘是院长的女儿。

晚晚这几天都没笑过，我这当妈的，心里疼啊。”苏晚抱着笔记本，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委屈，知道她的隐忍，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责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