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8年透明人，离开那天整个部门运转不了

我说辞职，方芸头都没抬。她在看手机，指尖划着屏幕，大概在逛淘宝。“行，

你去找HR办手续吧。”语气比安排我加班还随意。八年。我在这个部门干了八年。

走的时候，她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我转身出了她的办公室。路过工位的时候，

没有一个人看我。好像我只是去倒了杯水。1.我叫陆薇。大部分同事叫我“小沈”。

包括方芸。我纠正过，第一年的时候。“方姐，我姓陆，不姓沈。”她“哦”了一声，

低头看电脑。第二天，她发消息找我干活，打的还是“小沈”。后来我就不纠正了。

反正也没有人在意。我的工位在运营部最里面的角落，紧挨着茶水间。去年公司装修，

行政来量尺寸的时候问方芸：“茶水间旁边那个位子还留吗？那个位子有人坐吗？

”方芸想了两秒。“留吧，放个打印机也行。”后来那个位子还是我的。

但旁边真的多了一台打印机。我每天上班，伴随着打印机“吱吱嘎嘎”的声音。

全部门十二个人，工位分布是这样的：方芸独立办公室，陈昊和他组里四个人在靠窗的位置，

剩下六个人在中间区域，我在角落。靠窗那排的人有绿植、有台灯、有咖啡机。

我这里有打印机。每个月，行政会给每个部门发一次下午茶。按人头算。

运营部的下午茶永远少一份。我问过一次。行政的小姑娘翻了翻名单：“方经理报上来的，

11个人啊。”我们部门12个人。我没再问了。后来每次下午茶，

大家在茶水间挑选蛋糕和奶茶的时候，我就坐在工位上做报表。反正也没人叫我去拿。

公司每年三月有一次团建。去年的团建是去莫干山。我是看朋友圈知道的。陈昊发了九宫格，

配文：“运营部全员出动！”方芸转发，

加了一句：“我的团队”评论区有人问：“你们部门还有个女生呢？怎么没看见？

”方芸回了个笑脸。没有解释。我翻了翻工作群的聊天记录。

团建通知发在了一个叫“运营铁军”的小群里。那个群，没有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建了这么个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排除在外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加班。全楼层的灯都关了，只有我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

方芸发了条语音到部门大群里：“大家今天玩得开心，明天好好休息，后天满血回来干活！

”语音下面一排点赞和鼓掌的表情。我打了个“收到”。没有人回应。有的时候我会想，

如果我消失了，这个部门多久才会发现？一天？一周？还是直到月报交不上来的那天？

我也试过“表现自己”。入职第三年，公司搞了一个跨部门创新提案大赛。

我花了两个星期做了一份方案，关于优化客户报表流程的。写完之后，我找方芸。“方姐，

创新提案，我想报个名。”她看了看方案。“嗯，写得还行。”她翻到第一页。“这样，

你把这个完善一下，挂在咱们部门名下，我来汇报。”“你刚来没几年，上面不认识你，

我帮你说效果更好。”我信了。那个方案后来拿了三等奖。奖状上的名字是方芸。

那天下午方芸请全组喝奶茶。没有请我。“小沈——”她端着奶茶路过我工位。“哦对了，

方案的钱打到部门账户了，回头我给大家发点福利。”福利我后来也没收到。大概又忘了。

八年来，我学会了一件事。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我不再争取汇报的机会。不再报名评优。

不再纠正任何人叫我“小沈”。我就坐在角落里，把活干了。闷头干。

方芸说我一句话说得对——“你这个人，胜在听话。”我确实听话。听了八年。

2.运营管理部到底干什么的，很多人不知道。但运营管理部出了问题，所有人都知道。

月度经营报表——各部门数据汇总、分析、趋势图、问题预警——这是运营部最核心的输出。

每个月25号之前交到总经理办公室。这份报表，从我入职第一年起，就是我做的。八年。

九十六份月报。没有一次迟交。最开始是手动做。Excel公式套公式，

十几个工作表联动，每个月要花五天时间。第三年，我用Python写了一套自动化脚本，

把数据从各系统里抓出来，自动生成分析报告。五天的活变成了两个小时。这套脚本，

方芸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个月25号之前报表会准时出现在她的邮箱里，

她转发给总经理办公室就行了。邮件里的署名是“运营管理部”。

她从来没问过这份报表怎么做的，数据从哪来的，脚本逻辑是什么。她不需要知道。

反正有我。除了月报，还有更多。客户报表对接——我们公司有三十七个核心客户，

每个客户每月需要一份定制化运营报告。三十七份。格式不同，维度不同，有的要日数据，

有的要周数据，有的要跟上年同期比。这三十七份报告，全是我做的。

我和每个客户的对接人都加了微信。他们有问题直接找我，不找方芸，也不找陈昊。

因为方芸接不住。陈昊更接不住。有一次鹏程科技的张总找方芸问数据口径，

方芸卡了半天说不清楚，最后在微信里问我，我用语音一分钟讲完了。

方芸把我的语音转发给张总。张总说：“你们部门那个小姑娘挺专业的。”方芸回：“是，

我带出来的。”还有系统。公司的运营数据中台是我搭的。五年前，公司准备上一套新系统，

外包团队负责开发，我负责对接需求和测试。后来外包结束了，系统维护没人管了。

所有bug、数据异常、权限调整、新需求开发——全落在我身上。

方芸的理解是：“电脑有问题找小沈。”她不知道这套系统有多复杂。

她连登录密码都记不住。我一个人维护了五年。没有加班费。没有系统维护补贴。

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个系统是我在管。公司年报里写的是“运营管理部自主搭建数据中台”。

年会散场那天。走廊里同事们三三两两走远了。有人说“走啊，去唱K”。

有人说“打车走吧”。没有人叫我。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等车的七分钟里，部门群弹出一张年会合影。我在最右边，半个身子被挡住了。

后来公众号发了年会推文，配图用的就是这张。但推文里那张，右边裁掉了一截。

刚好裁掉了我。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司机问：“今天公司年会啊？热闹吧？”“嗯。

”“好玩不？”“还行。”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灯。手机又亮了。方芸发了条朋友圈，

用的也是那张裁掉我的照片。配文：“我的团队，我的骄傲。”一百多个赞。我划走了。

3.“胜在听话。”方芸在经理层月会上是这么评价我的。我不是偷听到的。

是行政部的小赵告诉我的。小赵跟我关系还行。或者说，

整个公司跟我关系“还行”的人就那么两三个，她算一个。那天中午她找我帮忙拉一组数据。

拉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薇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你说。

”“上个月经理层月会，方芸述职的时候提到你了。”我愣了一下。方芸提我？

“她怎么说的？”小赵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她说——‘陆薇这个人吧，能力一般，

胜在听话。安排什么做什么，不惹事。属于基本盘。’”我没说话。

“基本盘”三个字扎在那里，像是给我定了性。八年。我搭了系统，写了脚本，

对接了三十七个客户，做了九十六份月报。在她嘴里，我是“能力一般”。在她嘴里，

我是“安排什么做什么”。不是我自己把这些做出来的。是她“安排”的。所以功劳是她的。

中午我在工位吃外卖。隔壁陈昊喊了组里几个人订了烤肉外卖。四五个人围在一起，

塑料盒子摆了一桌。笑声很大。“来来来，这个牛肉不错——”“昊哥请客！”“少来，

AA，AA——”没有人叫我。他们的桌子离我三米远。我打开自己的外卖盒，

一份白米饭加酸辣土豆丝。12块。隔壁传来碰杯声，是用一次性纸杯碰的，但碰得很响。

我把外卖盒往里推了推，不挡着打印机。然后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方芸用我的东西，

不是一次两次了。年终述职PPT，她每年十二月底开始准备。

准备方式是——把我全年做的分析报告拼在一起，换个封面，加个“方芸述职报告”的标题。

每一页的内容都是我做的。数据是我拉的。图表是我画的。分析是我写的。

但PPT属性信息里，“作者”那一栏，被改成了“方芸”。我是怎么发现的呢？

有一年技术部的同事找我要一份数据，我说在方芸的述职PPT里有。

他下载下来之后说：“这个PPT作者怎么是你？——哦不对，改了，现在是方芸了。

但修改记录里第一版作者是你。”我笑了笑。“可能是她在我的底稿上改的吧。

”就这么过去了。我没说什么。因为说了也没用。这种事，你去找谁说？找方芸？

她会说：“团队的成绩就是大家的成绩嘛，何必在意署名。”找HR？

HR会说：“跟你领导好好沟通。”找更上面的人？我连刘总监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过。

有一次开会，刘总监看到我，想了半天：“你是……运营部的吧？”他想不起我的名字。

方芸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小沈，我们部门的老员工了。”刘总监点点头：“哦，小沈，

好好干。”我没纠正。无所谓了。

我甚至试过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在邮件里标注“陆薇制作”。方芸发现后找我谈话。

“小沈啊，你发邮件不用署自己名字，署部门就行了。”她笑着说。“咱们是一个团队嘛，

你单独署名，让别人怎么看？显得你搞特殊。”我点点头。“好的方姐。”从那以后，

我再也没有署过自己的名字。做了八年的人，没有名字。4.入职第八年整。

这个日子只有我自己记得。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八年前入职第一天拍的工牌照。

照片里的女孩二十四岁，齐刘海，笑得很大，露出八颗牙齿。工牌上的名字是“陆薇”。

那天，行政把我带到工位前，说“你先自己熟悉一下”，就走了。没有人带我。没有人介绍。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不知道该找谁、做什么。下班的时候方芸路过，看了我一眼。

“你是新来的吧？”“是，我叫陆薇——”“嗯，明天把上个月的数据汇总做了。

模板在共享盘里。”这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八年了。我锁了屏，继续做报表。那天下午，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客户部的王姐。“薇姐，告诉你个事，本来不想说的，怕你难受。

”我停下手里的活。“去年年底评‘年度协作之星’，你知道吧？各部门互评的那个。

”“知道。”“客户部给你投了票。不是一个人投的，是我们整个部门推的你。

”我愣了一下。“你帮我们做了三年的报告，三十七个客户没出过一次错。

我们都觉得你应该拿。”“但是——”她顿了顿。“但是什么？

”“但是经过你们部门经理那一关的时候，被划掉了。”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方芸写的理由是‘陆薇目前还不够成熟，建议再培养一段时间’。”不够成熟。八年了。

三十七个客户。九十六份月报。一个人维护五年的数据系统。不够成熟。

“我也是听评审组的人说的。”王姐的声音有些低，“当时她推荐的是陈昊。

”陈昊来了三年。他连客户报表的数据口径都分不清。他每次做报表出了问题，都是来找我。

“栀——不对，薇姐，这个公式我套不上去，你帮我看看呗。”每一次我都帮了。

他拿着我帮他改好的报表去交差。方芸夸他“进步很快，有培养价值”。我放下手机。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凉。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冷。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公司内网，搜了一下去年的“创新成果申报”记录。方芸报了一个项目。

项目名称：“运营数据中台自动化分析系统——提升报表效率300%”。申报人：方芸。

成果简介：由方芸独立设计并搭建，实现了月报自动化生成，

大幅提升部门工作效率……我盯着屏幕。这个系统是我写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函数。

每一个接口。是我花了三个月的周末和晚上的时间写出来的。申报人：方芸。奖金：一万元。

我从来不知道她报了这个奖。我也从来没看到过这一万块钱。当然看不到。

因为这个系统是“方芸独立设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关掉了页面。手指放在键盘上，

发了一会儿呆。茶水间传来打印机运转的声音。有人在打东西，吱嘎吱嘎的。很吵。

但我已经习惯了。八年了，什么都习惯了。也许该换个习惯了。

5.改变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每年三月公司搞年度评优表彰大会。今年也不例外。

评优名单提前一周公布。“年度优秀员工”：方芸。第四次了。她入职七年，

拿了四次优秀员工。靠的是什么，我很清楚。靠的是我做的月报。靠的是我维护的系统。

靠的是我对接的客户没出过一次事故。靠的是她年年拿我的活儿写进她的述职报告里。

表彰大会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方芸上台领奖，穿了件新西装，头发做了造型。

她站在台上，手里举着奖杯，笑得很灿烂。

“感谢公司对我的认可——”她说了一段获奖感言。提到了团队。提到了领导支持。

提到了“运营部全体小伙伴”。没有提到我的名字。当然不会提。她不记得我的名字。

台下在鼓掌。我也鼓了。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求职APP。更新了简历。三天后，

接到了第一个面试电话。是中原科技。我们的竞对。对方很直接。“陆薇是吧？

我们在好几个客户那里都听说过你。鹏程科技的张总特别推荐你。”我愣了一下。

“我们运营总监的岗位在招人，你有兴趣聊聊吗？”运营总监。我在老公司做了八年，

还是“专员”。职级没动过。薪资八年涨了两次，每次五百块。方芸说这叫“稳定”。

她说：“你是老员工了，公司不会亏待你的。”八年。涨了一千块。算下来，

我的时薪还不如公司门口奶茶店的兼职。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方芸连原因都没问。“行，

记得把手头的活安排一下。”安排给谁？除了我，谁会做？面试过程比我想的顺利得多。

对方问了很多专业问题——数据中台架构、客户报表逻辑、自动化脚本的技术方案。

我答得出每一个细节。因为全是我做的。面试官看了看我的简历，有点惊讶。

“你在现在公司做了八年，一直是专员？”“是。”“这些系统都是你搭的？”“是。

”“报表流程和客户对接也是你负责的？”“是。”他和HR对视了一眼。

“我们给你的offer是运营总监，base翻倍，加管理津贴和年终。你考虑一下。

”我没考虑太久。第二天就签了意向书。然后我做了另一件事。我花了一个星期，

把自己八年来做过的所有工作整理了一遍。不是为了交接。是为了取证。

每一份报表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邮件发送记录。每一份PPT的版本历史、原始作者。

每一个系统脚本的代码提交记录。每一封客户来往邮件。

所有的时间戳、所有的操作日志、所有的痕迹。

这些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方芸八年来汇报的所有“成果”，执行人都是我。

我把这些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加密。备份。存进自己的硬盘。然后，我写了一封辞职信。

用A4纸打印的。标题：辞 职 申 请内容只有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底下的签名，我写得很工整。陆薇。不是小沈。是陆薇。6.辞职信是周一早上交的。

我走进方芸的办公室。她在看手机。“方姐，辞职信。”我把纸放在她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