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七年后，在我女儿的躯体里醒来。

手术灯的光斑在涣散时，我听见我女儿在笑。那是我死前的最后幻听——十三岁的林小小，

银铃般的笑声，穿过十三年的时光，穿过爆炸的轰鸣，穿透我破碎的胸膛。然后我死了。

至少在死亡证明上是这样写的：林战，前军事指挥官，死于纪元37年秋，殉职。现在，

纪元37年冬，我醒了。在一具陌生的女性躯体里。第一章：锈躯新生手术灯的光斑在涣散。

林战看见陈烬的脸在硝烟后面，嘴唇动了动。他没听见声音。爆炸的气浪掀过来，

金属碎片钻进胸膛。疼。然后是冷，很深很深的冷，像掉进冬天的河里。光斑彻底暗了。

——电流声。嗡嗡的，持续不断的。像远处有发电站。林战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

金属支架，一根软管垂下来。他动了动手指——陌生的触感。太光滑，像打磨过的塑料。

他抬起手。一只女人的手。修长，指甲修剪整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手背上印着一行小字：7号再生体。他想坐起来。胸腔里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咔，咔，

很有规律。低头看。金属胸腔。合成皮肤在胸口位置留了透明观察窗，里面是精密机械结构，

中央嵌着一颗蓝色发光体，随着齿轮声明暗交替。心脏？不，能源核心。他摸了摸脸。颧骨，

下巴，嘴唇——都不是他的。喉咙发紧，他试着说话。“啊……”女人的声音。清亮，

带一点机械音的质感。房间角落的扬声器响了：“7号，你醒了。请勿移动，系统正在自检。

”是录音。冷漠的男声，像在念说明书。“末世第37年，意识备份植入程序完成。

原躯体已确认死亡。你是第7号‘回收再利用’人造人，服役期十年。

左胸嵌有私人物品一件，系原躯体临终握持物。祝您新生愉快。”录音结束。林战慢慢坐起。

金属骨架支撑着身体，有点涩，像很久没上油的机器。他低头看左胸。一朵机械玫瑰。

黄铜材质，边缘生锈，嵌在透明观察窗旁边。花瓣层层叠叠，中心的花蕊是微小的齿轮。

他碰了碰。齿轮转动了四分之一圈。嗡——记忆碎片涌进来。一个小女孩的笑声。很脆，

像玻璃风铃。“爸爸！看！”画面模糊。有阳光，有废墟，小女孩手里举着什么……玫瑰？

机械玫瑰？碎片消失了。林战盯着玫瑰。锈迹里有暗红色的污渍，可能是血，他的血。

他把手指按在花瓣上。齿轮又转了四分之一圈。咔。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递进来一套衣服。“穿上。三分钟后出发去灯塔城流莺区。

你的名字是罗莎。”衣服是廉价的亮片裙，人造皮革外套，一双细高跟鞋。

林战——罗莎——慢慢穿上。裙子腰身太紧，勒得机械骨架发响。高跟鞋不稳，她扶住墙。

镜子在门边。她走过去。镜子里是个陌生女人。二十五六岁，黑色短发，眼睛很大，

瞳孔是浅褐色。嘴唇薄，嘴角自然下垂，显得有点冷。脖子上有淡淡的缝合痕迹，

像一条细项链。她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她张嘴。镜子里的人张嘴。

“爸爸……”她试着说，声音还是女人的。没有回应。只有胸腔里齿轮的咔咔声，

和玫瑰转动时的细微摩擦。制服的人在门口催促：“快点！运输车要开了！

”罗莎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手指划过左胸的玫瑰，花瓣边缘的锈渣沾在指尖。她转身，

高跟鞋敲在地上，一声，一声，朝着门外的灯光走去。走廊很长。墙壁是金属的，

反射着苍白的顶灯光。其他房间的门紧闭着，有的传出哭声，有的传出机械运转声。

尽头有扇大门。打开后是夜风。末世的风。带着铁锈味，辐射尘的涩味，

还有远处燃烧的烟味。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星星。远处有城市的轮廓，灯火通明，

像黑暗里的灯塔。那就是灯塔城。运输车是敞篷卡车，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女人。

都穿着类似的廉价衣服，表情麻木。罗莎爬上去，坐在角落。车开了。颠簸。风灌进裙子，

冷。她抱紧手臂，金属骨架在皮肤下凸显形状。旁边的女人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废墟，残骸，废弃车辆堆积成山。偶尔有黑影窜过，可能是变异动物，

也可能是人。罗莎低头看胸前的玫瑰。齿轮又转了一格。咔。她闭上眼睛。

小女孩的笑声又来了。这次清晰一点。“爸爸，它会开花吗？”会吗？她不知道。

第二章：暗巷日记流莺区在灯塔城最下层。街道窄，两边是铁皮棚屋，

招牌用霓虹灯拼出模糊的字样。空气里混着廉价香水味、汗味、酒精味。

音乐从各个门里漏出来，混成一片嘈杂。罗莎被分配到一个房间。四平米，一张床，

一个柜子，一面裂了的镜子。墙上贴着旧海报，是末世前的风景画，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老板娘是个胖女人，脸上堆着笑，眼里没温度。“每天接够五个客，饭管饱。接不够，饿着。

逃跑，腿打断。明白了？”罗莎点头。第一个客人是个醉汉。满身酒气，手粗鲁。

罗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男人压上来时，她胸腔里的齿轮声变快了。咔咔咔咔。

男人嘟囔：“什么声音？”“心跳。”罗莎说。男人没在意。完事后扔下两张皱巴巴的粮票。

罗莎坐起来，慢慢穿衣服。左大腿内侧多了块淤青，青紫色，在合成皮肤上很明显。

她碰了碰，不疼。人造神经只传递基础痛感。她走到裂镜子前，整理头发。口红掉了，

她从柜子里找出半管，旋开。红色，太艳。她涂上。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日子一天天过。

早上六点起床，用冷水洗脸。合成皮肤不吸水，水珠滚下来。吃配给餐：一块营养膏，

像泥巴的味道。七点开始站在门口，对路过的人笑。笑久了脸部肌肉发酸。客人各种各样。

有粗暴的，有沉默的，有哭的，有说故事的。罗莎不说话，只听着。信息像碎片积攒。

灯塔城分三层。上层是管理者、军队、技术员。中层是工人、商人。

下层是流莺、乞丐、黑市贩子。秩序官叫陈烬。三十八岁，前军人，三年前空降接管城市。

手段强硬，但治安确实好了。每周一次广播讲话，声音平稳，没情绪。

罗莎第一次在街头屏幕看见陈烬，手里的营养膏掉在地上。屏幕上的男人穿着黑色制服，

肩章闪亮。脸比十三年前老了，眼角有细纹，鬓角发白。但那双眼睛没变，冷静，锐利，

像刀。陈烬在讲话：“……资源配额调整将于下月实施。各区域需严格执行。

”罗莎盯着屏幕。胸腔里的齿轮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卖烟的女人看她：“怎么了？”“没事。”罗莎弯腰捡营养膏。手指在抖。夜里，

她躺在床上，手指摸着玫瑰。齿轮转到第十七格。她醒来十七天了。复仇计划在脑子里成形。

第一步：接近陈烬。机会在一周后来。上层举办宴会，需要临时侍者。流莺区被抽调十人。

罗莎被选上。宴会厅在水晶塔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灯光层层叠叠，

像倒置的星空。空气里有真食物的香气：烤肉、面包、水果。音乐轻柔。

罗莎穿着统一的黑白制服，托着银盘穿梭。她在人群里找陈烬。找到了。陈烬在窗边，

和几个军官说话。手里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侧脸在灯光下分明，喉结滚动时，

脖子上有道旧疤——是林战当年救他时留下的。罗莎深吸口气。托盘上有十二杯酒，

其中一杯边缘涂了透明液体。神经毒素，延缓型，三十天累积发作。她从黑市换来，

用三晚的收入。她走过去。脚步稳，手不抖。停在陈烬身边。“长官，需要换酒吗？

”陈烬转头看她。目光扫过她的脸，停顿半秒。罗莎觉得心脏——能源核心——跳快了一拍。

“不用。”陈烬说，视线移开了。罗莎微笑，递上托盘：“这是新到的红酒。

”陈烬随手拿了一杯。没拿涂毒的那杯。罗莎手指微动，托盘倾斜。

涂毒的酒杯滑向陈烬手边。陈烬下意识接住。“抱歉。”罗莎低头。陈烬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拿着那杯酒继续交谈。罗莎退开。手指在托盘下擦掉汗。第一步完成。

宴会结束是凌晨。罗莎回到流莺区房间，锁上门。从床垫下掏出偷来的旧终端，巴掌大，

屏幕有裂痕。她接上数据线，另一头插进左腕的隐藏接口。屏幕亮起蓝光。

她用玫瑰里提取的旧军事代码，编写入侵程序。一行行字符滚动。窗外在下雨，

雨点敲打铁皮屋顶，像无数手指在敲。程序写好时，天快亮了。

她把它植入城市防御系统后门。每天17:00瘫痪3秒，刚好是林战当年的死亡时刻。

她躺下。闭上眼睛前，手指碰了碰玫瑰。齿轮转到第二十四格。梦里，小女孩的声音又来了。

“爸爸，你看！它动了！”画面清晰一些：废墟上，小女孩蹲着，手里捧着什么。

是机械玫瑰的雏形，只有几片花瓣。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泛金色。“它会开花吗？

”小女孩抬头问。梦里的林战回答：“会的。”“什么时候？”“等齿轮转够一千圈。

”小女孩笑了。笑声像玻璃碎在阳光里。罗莎醒来时，眼角有湿意。她抬手摸，指尖干燥。

人造人不会流泪。窗外广播响起陈烬的声音：“全城警戒，发现不明信号入侵。

所有居民留在家中。”罗莎坐起。手指按住玫瑰。齿轮转到第二十五格。咔。

第三章：玫瑰有刺搜查队三天后到流莺区。穿黑色制服的士兵挨家敲门，查身份芯片，

查私藏物品。老板娘赔着笑递烟，被推开。罗莎的房间门被踹开时，她正在缝裙子。

针线在人造皮肤上穿过，没感觉。两个士兵进来，扫视房间。窄，简陋，一目了然。

“身份芯片。”罗莎抬起左腕。士兵用扫描仪贴近，嘀一声。“7号再生体，罗莎，流莺。

无异常。”士兵点头，正要走，目光落在她胸口。“那是什么？”“私人物品。”罗莎说。

“拿下来看看。”罗莎手指顿了一下。慢慢解开衣领扣子，露出机械玫瑰。

黄铜在昏暗光线下发暗，锈迹像干涸的血。士兵凑近看，伸手要碰。“别碰。

”罗莎声音很轻。士兵皱眉：“什么？”“它……很脆弱。”罗莎低头，手指护住玫瑰，

“长官，这是我母亲遗物。”士兵打量她。几秒后，收回手。“行吧。这几天别乱跑。

”门关上了。罗莎坐着，手指摸着玫瑰花瓣。齿轮在转动，很慢。

她知道搜查是因为她植入的病毒——每天17:00的3秒瘫痪，上层终于察觉了。得加快。

第二天，她去了黑市深处的地下诊所。医生是个老头，少一只眼睛，换成了红外镜头。

“要什么？”“皮肤样本分析仪。微型。”罗莎放下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攒的粮票。

老头掂了掂。“不够。”罗莎沉默，解开外套扣子，露出肩膀。合成皮肤下有接口。

“我给你三个晚上的高级服务权限。”老头红外镜头闪了闪。“成交。”仪器到手，巴掌大，

带一根细针。罗莎需要陈烬的皮肤细胞，定制第二阶段毒素。机会在雨夜来了。

陈烬亲自下底层视察。没带护卫，一个人，穿便服，像普通商人。他走在流莺区街道上，

目光扫过两边棚屋，表情没什么变化。罗莎站在门口。穿着红色裙子，那是她最显眼的衣服。

雨丝在霓虹灯里发亮。陈烬路过时，看了她一眼。脚步停了。“你……”他开口。

“长官要进来坐坐吗？”罗莎微笑，侧身让开。陈烬看了她几秒，走进棚屋。房间小，

陈烬个子高，站着显得空间更挤。他扫了一眼房间：床，柜子，裂镜子，墙上旧海报。

“你叫什么？”“罗莎。”“来多久了？”“一个月。”陈烬点头，目光落在她胸口。

玫瑰在衣领间半露。“那是什么？”“旧东西。”罗莎走近一步，

手指似无意划过陈烬的手背。细针从指甲缝弹出，刺入皮肤，抽取微量细胞。

“长官对它感兴趣？”陈烬收回手，看了看手背——只有个红点，像蚊子咬的。“有点眼熟。

”他说。罗莎心跳漏了一拍。“是吗？很多人都这么说。”陈烬没再问。他在房间走了两步，

停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脸：他严肃，她微笑。“底层最近有异常吗？”他问，

背对着她。“没有。一切都好。”“有人反应信号干扰。每天固定时间。

”“可能是旧线路问题。”罗莎说，手指悄悄把针管收进袖口。陈烬转身，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