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的一周

周一：阴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把绵绵秋雨扫到两边。

这座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红绿灯像浸了水的糖果，霓虹招牌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

我转动方向盘，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17:48。手机“叮”一声响，

新订单：从时代广场到滨江国际，预计38分钟。我瞥了一眼，是常规路线，便点了确认。

五分钟后，我在写字楼前的临时停靠点接到了乘客。一对年轻男女，二十七八岁模样，

男人西装革履却略显凌乱，女人妆容精致但眼角发红。他们拉开后座车门时，

一股微妙的紧张气氛跟着钻进了车厢。“师傅，去滨江国际，谢谢。”男人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应了一声，调低广播音量，缓缓驶入车流。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女人别过脸望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男人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掏出手机假装忙碌。

“你真的决定了？”终于，在驶过第三个红绿灯时，男人打破了沉默。女人没回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因为那件事？我们五年的感情，抵不过一次误会？

”“不是一次误会，是无数次的忽略。”女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次我说话，

你都在看手机。每次我需要你，你都在加班。上周我生日，你甚至忘记了。”男人放下手机，

揉了揉太阳穴：“我在为我们的未来打拼啊！那个项目如果成了，

明年就能付首付...”“未来？”女人终于转过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们现在都没有了，谈什么未来？”车厢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的嗡嗡声。

我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假装自己不存在。这些年，

我在车上听过太多这样的对话——爱情的诞生与死亡，婚姻的甜蜜与苦涩。

车厢是移动的私密空间，人们在这里卸下伪装，却不知道司机也是个有耳朵的观众。

“如果我说我改呢？”男人的声音软了下来。“这句话，你说过三次了。”女人轻声说，

“第一次是我们恋爱一周年，第二次是订婚那天，第三次是半年前。每一次，你都真的改了，

改了一周，最多两周。”男人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城市景观，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每天发生着无数相遇与别离，

他们的故事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车在滨江国际小区门口停下。女人先下车，

没有回头。男人付了钱，迟疑了几秒，轻声说了句“谢谢师傅”，然后推门消失在雨幕中。

我看了看手机，下一个订单已经来了。雨还在下，城市依旧喧嚣。

我在便利店里买了个三明治，边吃边等待下一个乘客。车窗上雾气朦胧，

我用袖子擦出一小块清晰区域，正好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眼睛——四十岁，眼角有了细纹，

见证过太多别人的故事，却很少讲述自己的。周二：多云转晴清晨七点，

我接到一个特殊的订单——从城西福利院到第一医院，备注写着“带小孩看病”。

在福利院门口等待时，我有些忐忑。五分钟后，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出来。

男孩大概六七岁，左腿有些不便，但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我的车。“师傅，麻烦您了，

这孩子发烧了，得去医院看看。”女士说话温和，有教养。我帮他们拉开车门，

注意到女士动作轻柔地护着男孩的头，男孩叫她“林阿姨”。路上，

男孩对窗外的一切都感兴趣，不停问问题。“林阿姨，为什么树叶会变黄？

”“因为秋天来了呀。”“秋天过后是什么？”“是冬天，然后又是春天。

”我偶尔从后视镜看他们，林阿姨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手一直轻轻抚摸着男孩的头发。

她穿着朴素但整洁，无名指上有戴过戒指的痕迹，现在已经空了。到医院后，

林阿姨小心翼翼扶男孩下车。我犹豫了一下，问道：“需要我等你们吗？这里不太好打车。

”她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点头：“那就太谢谢您了，大概一个小时？

”我摆摆手表示没问题。他们进了医院，我把车停到停车场，打开车窗点了支烟。

手机里有未读消息，是前妻发来的，问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是否已转。我回了句“明天转”，

然后关掉屏幕。一小时后，林阿姨带着男孩出来了，手里拎着药袋。男孩看起来精神多了，

手里拿着个小风车，是医院志愿者送的。回程路上，男孩睡着了，头靠在林阿姨肩上。

林阿姨轻声对我说：“谢谢您等我们，小轩他...不太方便，打车经常被拒载。

”“应该的。”我顿了顿，“他是您的...”“我在福利院做义工十年了。”她微笑道，

目光落在男孩熟睡的脸上，“小轩是三个月前来的，先天性腿疾，被遗弃在医院。

他特别聪明，学什么都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男孩均匀的呼吸声。快到福利院时，林阿姨突然轻声说：“我女儿如果还在，

也该有这么大了。”我看向后视镜，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平静，

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空洞——那是失去至亲的人才有的眼神。“二十年前，她五岁，

白血病。”林阿姨继续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在福利院帮忙。

看着这些孩子，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还在，会是什么样子。”我把车缓缓停在福利院门口，

没有催她下车。她静静坐了几分钟，然后轻轻摇醒小轩，付了车费，又额外多给了一些。

“不用这么多...”我想推辞。“您今天帮了大忙。”她坚持道，

然后牵着小轩慢慢走进福利院大门。我低头看着那几张额外的钞票，

把它们放进仪表盘上的小盒子里。

那是我放“意外之财”的地方——乘客落下的零钱、坚持多给的小费，积攒到一定数额，

我就捐给福利机构。这个习惯，是从两年前开始的，那时我失去了监护权，

女儿跟着前妻去了另一座城市。周三：晴今天的第一单是个商务订单，从机场到金融区。

乘客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深色西装，手提公文包，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对，

我刚下飞机...会议改到十点？可以...那份报告我已经看过了，第三部分数据有问题，

让他们重新核对...不，不是小问题，如果基础数据有误，

整个分析都站不住脚...”他语速快，语气强硬，典型的职场精英。挂了电话，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师傅，到金融中心大厦，赶时间，麻烦快点。”我点点头，

驶上机场高速。早上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男人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十分钟后，又一个电话进来。这次他的语气明显不同：“爸，

我在路上...知道今天是你生日，礼物我已经订了，下午送到...晚上？

晚上有个重要客户，实在走不开...周末，

周末我一定回去陪您吃饭...妈那边您帮我说说...”挂断后，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工作，但明显心不在焉。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

犹豫了两秒才接听。“李总...是，我明白...这个季度业绩确实没达标，

但市场环境...我理解，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团队已经在调整策略...是，

保证完成任务。”这次通话结束后，他合上电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

我注意到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几根白发。成功人士的光环下，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师傅，您开网约车多久了？”他突然开口。“三年多了。”“自由吗？我的意思是，

时间自己掌控，不用听人指挥。”我笑了笑：“也自由也不自由。时间自己安排，

但为了赚钱，还是得在高峰期出车。而且，什么样的乘客都能遇到。”他点点头，

若有所思：“有时候挺羡慕你们这种工作的，简单直接，一单是一单，不像我们，

一个项目压一个项目，永远没完没了。”“各行有各行的难处。”我说，

“我们这行也不容易，一天坐十多个小时，腰受不了，还要应付各种突发情况。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我父亲以前是卡车司机，全国各地跑。

我小时候，他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那时候我总埋怨他不陪我，

现在我自己成了他那样的人——永远在路上，永远没时间。”车到达目的地，他付了钱，

下车前突然说：“其实我今天请了半天假，刚才那些电话...有些是故意的。”他苦笑道，

“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每次回去他都问我工作怎么样，催我结婚生子，

而我四十二岁了，离过一次婚，现在公司又要裁员...”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转身走进了 gleaming 的写字楼。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去年去世了，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暂停了工作，每天在医院陪他。我们之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着。

最后一天，他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和你，忙着挣钱，没好好陪你们。

”我哭得说不出话，因为我知道，我也在重复他的路。周四：阴今天的晚高峰，

我接到一单从中学到居民区的短程订单。上车的是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校服松松垮垮，

书包随意扔在座位上。“去锦华苑。”他简短地说，然后戴上耳机。我从后视镜里观察他，

他正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表情时而紧张时而放松，大概是在玩游戏。

这样的学生乘客我见过很多，放学后的短暂自由时光。车开到一半，他突然摘掉耳机，

问道：“师傅，您一天开多久车？”“十二个小时左右。”“赚得多吗？”“还行，够生活。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快到目的地时，他突然说：“我爸也是司机，货车司机，

常年在外面跑。”“那你一个人在家？”“和我妈，但她上夜班。”男孩看向窗外，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家就是个旅馆，我们三个只是偶尔碰上的房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停在锦华苑门口，他付了现金——皱巴巴的十元和几个硬币。下车时，

他说了句“谢谢师傅”，然后慢吞吞地走进小区，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又孤独。半小时后，

我接到另一单，起点是同一个小区。上车的是位中年女性，一脸疲惫，

工作服上挂着超市员工的名牌。“去沃尔玛，谢谢。”她说，声音沙哑。

我认出了她应该是刚才那男孩的母亲，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口：“刚才我送了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从学校到这里，是您儿子吗？”她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是，小宇。他...还好吗？”“挺好的，很安静。

”她叹了口气：“我和他爸都忙，没时间管他。老师说他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