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晚，归晚

我天生残命。三岁断足，五岁失聪，八岁挖眼。重回侯府，

那谢锦茵笑得明艳动人： 就算你回来了，这府里也只有一个沈家大小姐。我垂头不语，

当众卸下了那支沉重的红木假腿。陆衡之按着我的后颈，

逼我向那满口谎言的假千金叩头认错。我歪着头，指了指渗血的残耳，

冲他嘶声呐喊： 大兄大声些！我听不见！他们以为我命贱如泥， 却不知我眼藏乾坤，

耳听鬼神。我是那场京华大火里，唯一爬出来的活口。此番归来，不求团圆， 只要你们，

血债血偿。1.十载枯荣，我沈归晚终于回到了陆家。本该是接风洗尘的侯府夜宴，

此刻却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响。我站在花厅中央，粗布麻衣与这满堂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谢锦茵众星捧月般坐在母亲温氏身边，眼神里透着如毒蛇般的阴冷。她突然惊呼一声，

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手中的茶盏堪堪落地。归晚妹妹，

你这腿……怎么走路的姿势如此古怪？她一边说着，一边似是不经意地走过来，

在我脚边脚滑一跌。刺啦一声。我那本就磨损严重的裤腿被她生生扯开，

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木纹。天啊！这是什么鬼东西！谢锦茵尖叫着后退，

脸色苍白地躲进陆衡之怀里。陆衡之眉头紧蹙，眼神里满是嫌恶，

下意识地将谢锦茵护在身后。沈归晚，你弄这些邪门歪道回来，是想吓死锦茵吗？

他冷声呵斥，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我沉默地看着那截露出来的红木假腿，

又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父亲陆远山。沈家高门大户，丢不起这个脸。大兄说的是，

这东西确实丑陋，碍了谢姐姐的眼。我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磨过。

在众人的惊疑声中，我缓缓弯下腰，手指抚上那冰冷的机扣。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动。

我当着全京城达官显贵的面，面无表情地卸掉了那支支撑我行走的红木假肢。平衡瞬间消失，

我身体一歪，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那一截空荡荡的、连皮肉都皱缩在一起的断腿根部，就这样血淋淋地暴露在灯火下。

温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陆远山的身体僵住了，

死死盯着我那截残肢，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陆衡之原本要斥责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我空荡荡的下半身，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惊骇。我像是感觉不到疼，仰起头，

对着陆衡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大兄，这样是不是顺眼多了？我不想要这腿的，

是那幽冥牙的人说，砍了去乞讨，能多赚几个铜子。既然家里容不下这假物，

我便不带了。我撑着手，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试图去捡那支被踢得老远的红木腿。

大厅里死寂一片，唯有我残肢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震耳欲聋。

2.谢锦茵被我那截残肢吓得跌坐在地，随即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她捂着脸，

整个人缩在温氏怀里发抖：娘，我害怕……她是不是在咒我？她一定是故意的！

温氏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搂紧了谢锦茵，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斥着惊惧与嫌恶。

那不是看向亲生女儿的眼神，倒像是看着什么刚从地缝里爬出来的怪物。陆衡之终于动了。

他大步上前，皮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闷有力。他没有扶我，

反而一脚踢开了我正要够到的那支红木腿。够了！沈归晚！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冷得刺骨：一回来就弄出这种场面，吓唬锦茵，博取爹娘同情，

你当真以为沈家是你这种泼皮无赖耍手段的地方？我趴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独眼里满是茫然：大兄，我没有……是谢姐姐说我的腿古怪，我才摘下来的。

谢锦茵哭得更凶了，指缝里透出的目光满是怨毒：你撒谎！我只是关心你的伤，

你却故意露出这种东西来羞辱我，你是怪我占了你的位子吗？陆衡之听闻此言，

眼底的厌恶更甚。他猛地弯腰，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我的后脑勺。一股巨力袭来，

我的额头被他重重地按向坚硬的地面。砰的一声巨响。鲜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模糊了我那只仅剩的右眼。道歉。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忍：给锦茵道歉。什么时候她消了气，你什么时候再起来。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按着我的头，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地砖。在幽冥牙的地窖里，

只要顺从，毒打就会短一些。这是我花了十年时间学会的活命法则。我费力地张开嘴，

声音虚弱而乖巧：对不起……谢姐姐，是我错了。是我不该长了这一身脏骨肉，

回来污了姐姐的眼。我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顺从地朝谢锦茵的方向磕头。

陆衡之的手劲松了几分，却依然没有放开。他冷笑一声，语气嘲弄：沈归晚，

收起你那副卖惨的嘴脸，看了真让人反胃。我微笑着，任由血水滴在手背上。

在那只始终保持沉默的左眼义眼里，微小的机关正在悄无声息地转动。大兄，

既然你这么爱看我磕头。那便看仔细些。今日我磕下的每一个头，来日，

我都要你亲手敲碎谢锦茵的骨头来还。3.额角的血流进眼里，视线变得一片血红。

陆衡之终于松开了按住我后脑的手，他看着我满脸是血的模样，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知错了吗？他居高临下，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我趴在地上，顺从地低着头，

声音细弱：知错了，归晚真的知错了……坐在一旁的谢锦茵此时突然娇弱地掩住口鼻，

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大兄，别说了……想来妹妹定是因为刚回京，不习惯府里的规矩，

方才那般凶恶地瞪着我，想必也不是故意的。这话一出，

原本神色稍显复杂的陆远山脸色再次阴沉了下来。瞪你？陆远山冷哼一声，

看向我时目光冰冷，沈归晚，你谢姐姐好心为你说话，你竟然还心存怨怼？我抬起头，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茫然又无措：我没有瞪姐姐……我只是……你还敢顶嘴！

陆衡之厉声喝断，眼中刚泛起的一点波澜瞬间被怒意覆盖。他指着谢锦茵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是花厅的高台边缘：锦茵刚才险些被你这幅残缺的鬼样子吓得跌下去，

你说你不是故意的，谁信？谢锦茵靠在温氏怀里，

瑟瑟发抖地补了一句：温氏心疼得直掉眼泪，愤恨地盯着我：你这孩子，

心肠怎么如此歹毒？锦茵和你大兄护了你一路，你竟容不下她！

我看着他们三言两语间编织出的罪名，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

我用那只剩下的独腿艰难地撑起身子，一跳一跳地挪向那处高台。你要做什么？！

陆衡之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拦我。我避开他的手，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既然大兄和姐姐都说，是我推了姐姐，还想害姐姐摔下去……

那归晚便把这一命赔给姐姐，只求大兄莫要再气了。说完，我没有丝毫犹豫，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纵身一跃，从那丈高的石台上直直栽了下去。归晚！！！

温氏凄厉的尖叫声在花厅内炸开。我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剧痛从四肢百骸疯狂涌来，尤其是那截断腿的根部，

像是被生生撕裂。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看着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人们惊慌失措地扑向我。陆衡之冲在最前面，他脸色惨白如纸，

颤抖着手想要抱起我，却被我身上的血迹刺得不知所措。我费力地挤出一个乖巧的笑，

声音细如蚊蝇：大兄……消气了吗……

若是不够……等我好了……再摔一次给姐姐看……意识涣散前，

我看到陆远山和温氏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而谢锦茵，正死死抓着衣角，

原本伪装出的惊恐，此刻终于变成了真正的战栗。4.醒来时，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

床幔外传来温氏压抑的哭声，还有陆远山来回踱步的沉重脚步声。我动了动身子，

剧痛立刻从膝盖骨钻进脑仁，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归晚！你醒了？你吓死娘了！

温氏猛地扑到床边，想要摸我的脸，却在看到我满脸的淤青时缩回了手。陆衡之站在不远处，

那一向挺拔的身躯此时竟显得有些颓唐。他盯着我，声音嘶哑得厉害：沈归晚，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再偏一寸，你就没命了？我虚弱地笑了一下，

习惯性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大兄别生气，我只是想让大家高兴……我以前在村子里，

只要摔得够狠，大家就都不生气了。陆衡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他死死攥着拳头，

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躲在屏风后的谢锦茵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眼里还噙着泪，

却掩不住那一抹慌乱：妹妹……你何必如此？倒显得是我逼你的一样。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这当姐姐的容不下你。我转过头，独眼静静地看着她。

此时屋内的烛火晃动，映照在我左眼那颗看起来略显呆滞的玉石义眼上。没人知道，

这颗玉石是当年幽冥牙里一位老匠人为了赎罪，耗尽毕生心血为我磨制的。

玉石内里镂空，嵌套着西域贡进的精巧镜片与拓影机关。

只要我轻轻拨动耳后的发丝触动机关，它便能记下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些谢锦茵自导自演的戏码、陆衡之挥过来的手、甚至是陆远山眼底的冷漠。

全部都被一丝不差地刻在了玉石底部的拓影石上。我低下头，

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怎么会呢，谢姐姐最疼我了。姐姐刚才摔倒时，

怀里掉出的那块帕子真好看，若是捡回来洗净了，想必大兄也会喜欢的。

谢锦茵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僵住了。那是她假装摔倒时，为了固定姿势故意滑出的丝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