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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叫做《我退出了家族因为他们在群里拍卖我的二手物品》是蒸馒头的默道的小内容精选:专为书荒朋友们带来的《我退出了家族因为他们在群里拍卖我的二手物品》主要是描写小墨,陈浩,程墨之间一系列的故作者蒸馒头的默道细致的描写让读者沉浸在小说人物的喜怒哀乐我退出了家族因为他们在群里拍卖我的二手物品
主角:陈浩,小墨 更新:2026-02-09 21:4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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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成新我把那台九成新的空气炸锅照片发进“幸福一家人”群时,
还配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搬家清闲置,免费送,有需要的家人自提。”消息发出去三秒,
群名下面显示“姑姑正在输入…”。然后跳出来的不是感谢,
而是一行让我愣住的字:“这牌子不错,市场价得八百多吧?我出三百,给我留着。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空气炸锅是去年公司年会抽奖得的,用过两次,
包装盒都在。我想着扔了可惜,送亲戚还能落个人情。可我没说要卖啊。还没等我回复,
二姨的消息蹦了出来:“三百五!正好我家那个坏了。”“四百。”堂哥陈浩插进来,
后面跟了个抽烟的表情包,“我媳妇早就想要个空气炸锅了。”“四百二。”姑姑不甘示弱。
“四百五。”“四百八!”我看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数字,
那台银色空气炸锅的照片被顶了上去,像拍卖行的展品。窗外搬家公司的卡车正在楼下倒车,
喇叭声刺耳。我租的这间老房子月底到期,新公寓在北边,得跨半个城市。
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太多,断舍离说了三年,真到搬家才发现每件东西都连着记忆——或者说,
惰性。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表姐王婷:“程墨,那个空气炸锅我要了,五百。对了,
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个九成新的投影仪吗?一起拍个照看看?”我靠在还没打包的书堆上,
衬衫后背蹭了一层灰。这件白衬衫是去年买的,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款式,
衣柜里挂着七件一模一样的。强迫症?也许。但穿白衬衫让我觉得干净,
像每天都能重新开始。可有些事,不是换件衣服就能洗白的。“程墨?”表姐又@我。
我点开输入框,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东西是免费送的,不卖。”群里的竞价停了几秒。
然后姑姑发来语音,我点开,她高亢的嗓音在空荡的客厅里炸开:“哎哟,
小墨你较什么真啊,我们给你钱还不是为你好?白拿多不好意思,就当补贴你搬家费了。
”“就是就是。”二姨附和,“自家人,明算账嘛。”“那投影仪呢?”表姐追问。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特别累。这种累不是搬了十箱书的那种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黏糊糊的,怎么都洗不掉的累。我走到阳台,
把那台空气炸锅从纸箱里抱出来。银色的外壳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冷光,像块金属心脏。
我买过很多用一两次就闲置的东西,
就像我维持过很多不咸不淡的亲戚关系——都只是“有”而已,不代表“需要”。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群消息已经刷了二十多条。
话题从空气炸锅转到了我上个月在朋友圈晒过的那套茶具,表姐说“适合送领导”,
堂哥说“老爷子过寿能用”,姑姑开始问“包装还全不全”。他们像在超市挑特价商品,
仔细检查着每一件“展品”的成色、配件、升值空间。而我是那个不收费的供货商。不,
是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还自己添柴的傻子。“程墨?”表姐又@我,这次发了条长语音,
“你看到我消息没?那套茶具能不能便宜点给我?我下个月要拜访个重要客户,正愁送什么。
咱们一家人,你说个实价。”我按着语音键,阳台的风灌进衬衫领口。我说:“我说了,
免费送。”“你这孩子……”姑姑又发语音,“行行行,免费送就免费送,那茶具我要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寄过来吧,到付就行。”“到付”两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也要茶具!”二姨抢话,“我先说的!”“你什么时候说了?
”“我刚才就说了适合送领导!”“我说的是适合老爷子过寿!”她们在群里吵起来,
像菜市场里抢最后一把新鲜韭菜的中年妇女。其实她们都不缺这套茶具的钱,
姑姑家刚装修完,朋友圈晒的是红木茶台;二姨的儿子在美国读书,
每年学费够买一百套茶具。她们只是不能忍受“免费”的东西从自己手指缝里溜走。
尤其当这件东西来自我的时候。程墨,三十岁,普通白领,
月薪够还房贷和买七件同款白衬衫。
在家族年轻一辈里不算出息——比不上堂哥陈浩的建材生意,
比不上表姐王婷的银行经理职位,甚至比不上表弟那家生意火爆的奶茶店。
我只是个“在大城市勉强站稳脚跟”的样本。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的东西,
他们“出价”是给我面子,是“照顾我的自尊心”。手机又震,
这次是堂哥陈浩私聊我:“茶具让给姑姑吧,她年纪大,好面子。你那个投影仪我要了,
五百,怎么样?市场价我知道,新的也就一千出头,你这都用了半年了吧?”我看着这行字,
突然想笑。投影仪是前女友送的生日礼物,分手后我一直没舍得扔。现在他要五百块买走,
还觉得自己慷慨。我没回。他又发:“对了,你搬家需要车不?我有个朋友跑货运的,
可以给你打折。都是亲戚,别客气。”看,多周到。买我的东西,还介绍搬家的生意,
一条龙服务。我关掉私聊窗口,回到群。消息已经99+,
茶具的“争夺战”以姑姑的胜利告终,
次的咖啡机、那套全新的未拆封床上四件套、甚至是我在朋友圈发过的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绿萝我要了,正好我办公室缺盆植物。”“咖啡机三百卖不?”“四件套三百五,
我儿子大学开学要用。”“程墨,这些东西你都拍照发群里,我们看看成色。”“对,
多拍几张细节。”“包装盒都在吧?”“说明书呢?”“发票还在不在?有发票保修方便。
”我看着那些跳跃的文字,它们变成一根根绳子,从屏幕里伸出来,
缠住我的手腕、脚踝、脖子。阳台的风突然停了,空气闷得像暴雨前兆。
楼下搬家公司的工人喊:“师傅,这些箱子搬不搬?”我没应。手机又震,
这次是妈妈私聊我:“小墨,群里怎么回事?姑姑和二姨怎么吵起来了?”我打字:“没事,
送点东西。”“送东西怎么还吵起来了?”她发来语音,声音里透着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
“都是亲戚,别闹不愉快。你姑姑脾气直,让着点她。二姨也不容易,
你表弟在美国花销大……”“妈。”我打断她,“东西是我的,我想送就送,不想送就不送。
”“你这孩子……”她叹气,“都是一家人,计较什么。你那些东西反正也不用,
给他们还能落个人情。你一个人在大城市,以后有个什么事,不还得靠亲戚帮衬?
”我靠着墙,慢慢坐在地上。灰尘在阳光里浮沉,像极了那些理不清的家族关系——细密,
无孔不入,沾上了就拍不干净。“知道了。”我回。挂掉电话,我重新点开家族群。
消息还在刷,已经有人开始@我,问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在打包。打包。我看着那两个字,
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事。奶奶老宅拆迁,家里分那些旧家具,也是这么个场景。
红木雕花床、老式缝纫机、甚至奶奶陪嫁的铜脸盆,全被明码标价,亲戚们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那张床被姑姑“拍”走了,二姨得了缝纫机,我家分到几个搪瓷杯。爸爸那晚喝多了,
说:“什么分家产,分明是拍卖会。连你奶奶的念想都能标价。”现在轮到我了。
我那些九成新的、带着我生活痕迹的东西,成了拍卖会上的新货。
而我是那个不拿抽成的拍卖师,还得负责打包邮寄。手机又震,表姐王婷私聊我:“程墨,
那套茶具姑姑要了,我就不争了。不过你之前说有个香薰机,还在吧?我最近睡眠不好,
想要个香薰机。两百,行不?你买的时候应该也就三四百吧?”我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我打字:“在阳台,准备扔了。”“别扔啊!”她秒回,
“两百五,给我吧。你拍个照我看看成色。”我没拍照。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旁。楼下,
搬家公司的工人正靠在卡车边抽烟,抬头看见我,挥手喊:“师傅,还搬不搬了?
我们四点还有一单!”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群里那些还在刷新的消息。
然后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又打了一行,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十个字:“东西扔了,群我退了。”发送。
屏幕上方显示“幸福一家人(47)”,我点开群信息,拉到最下面。
红色的“删除并退出”按钮亮得刺眼。我没犹豫。点击。
弹窗提示:“确定要退出‘幸福一家人’群聊吗?退出后不会再收到该群聊的消息。”确定。
屏幕一闪,那个我置顶了三年的群消失了。聊天列表突然空了一块,
像拔掉了一颗蛀了很久的牙,留下个空洞,但不再疼了。我把手机扔在旧沙发上,
转身开始收拾那堆“拍卖品”。
空气炸锅、投影仪、咖啡机、茶具、香薰机、四件套……一件件装回纸箱。动作很快,
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楼下工人又在喊:“师傅!到底搬不搬啊?”我抱着纸箱走到阳台,
朝下喊:“搬!这些箱子全搬!”“好嘞!”手机在沙发上震动起来,嗡嗡嗡,
像只被困住的昆虫。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来的。第一通,第二通,第三通。我没接。
它固执地震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落在白衬衫袖口上,
那上面蹭了灰,像某种污渍,怎么拍都拍不掉。第四通电话打进来时,我走到沙发边,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姑姑”。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世界终于安静了。我抱起最后一个纸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房子,
客厅空了一半,地上散落着没带走的杂物,墙上有挂画留下的浅色印子。
像一个人生活过的证据,正在被系统性地清除。楼下卡车发动的声音传来。我关上门,
锁舌“咔嗒”一声,清脆决绝。电梯下行时,我看了眼手机。未接来电12个,
微信消息99+。家族群退掉了,但私聊窗口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
姑姑:“程墨你什么意思?!”二姨:“退群?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堂哥陈浩:“茶具还给不给了?我都答应送客户了。”表姐王婷:“香薰机到底卖不卖?
说句话。”妈妈:“接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口袋。电梯门开,
搬家工人迎上来:“师傅,这些箱子搬哪儿?”我指了指卡车:“全部。”“好嘞,
那咱们出发?新家地址是……”“不去新家。”我说。工人愣住:“啊?
”我看着车厢里那些装满“九成新”人生的纸箱,衬衫袖子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鼓动。
远处社区的旧物改造中心亮着灯,门口堆着别人丢弃的旧家具,几个阿姨正弯腰整理。
“去那边。”我指了指灯光的方向。“那些东西……不要了?”工人试探着问。“不要了。
”“可这些都是好东西啊,还挺新的……”“所以应该去该去的地方。”我拉开车门,
坐进副驾驶,“走吧。”卡车缓缓启动,驶离这个小区。后视镜里,
我住了五年的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手机在口袋里,像块渐渐冷却的石头。
我知道,等它再次亮起时,会有更多的未接来电,更多的质问,
更多的“你太不懂事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你让我们多难堪”。但这一刻,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
我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这个动作我很少做,白衬衫要扣到最上面一颗才整齐。
但今天,我想松一松。哪怕只是一颗扣子的距离。
第二章 电话轰炸卡车在旧物改造中心门口停下时,我的手机刚解除飞行模式。
几乎是在信号恢复的瞬间,屏幕就炸了。未接来电的数字从12跳到17,
微信消息的红点叠成三层。最上面是妈妈的未接来电,6个。下面是姑姑5个,二姨3个,
堂哥2个,表姐1个。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大概是哪个亲戚换了手机打来的。我没看消息,
直接对工人说:“师傅,麻烦帮我把这些箱子搬到那边门口。”工人看看我,
又看看那些贴着“小心轻放”“易碎”标签的纸箱,犹豫了一下:“老板,真不要了?
这都是好东西啊,你看这空气炸锅,包装都没撕干净……”“不要了。”我跳下车,
打开后车厢,“搬吧,辛苦了,运费我多付你两百。”钱能让大部分疑问闭嘴。
工人不再多说,开始往下搬箱子。旧物改造中心是个社区公益点,铁皮屋顶,
墙上刷着“废物利用,绿色生活”的标语。门口堆着旧沙发、缺腿的椅子、褪色的玩具熊。
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大姐正在整理,看见我们,直起身擦了擦汗。“捐东西?”她问。
“嗯。”我把第一个箱子搬到她指定的区域,“这些,都还能用。”大姐打开最上面的纸箱,
拿出那套茶具。白瓷映着傍晚的光,釉面温润。“哟,这茶具挺讲究啊,真不要了?
”“不要了。”“那得登记一下。”她转身去拿本子,“姓名电话留一个?
我们这边捐物超过五百块可以开捐赠证明,能抵税。”“不用。”我说,“直接放着就行。
”大姐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干脆的捐赠者。
通常来捐东西的人都会絮絮叨叨说这东西多好、当年多贵、要不是搬家真舍不得。
而我像个卸货的机器,只是把箱子一件件搬下来,堆整齐,然后转身要走。“等等。
”她叫住我,递过来一张便签和一支笔,“好歹写个纸条吧,说明是免费送的,
不然有人不敢拿。”我接过笔。便签是黄色的,最上面印着“爱心传递”。我想了想,
写:“免费,自取,无需感谢。”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面。大姐接过便签,念了一遍,
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行,我贴箱子上了。”“谢谢。”我转身上车,对工人说,
“走吧,去新家。”车子重新驶入车流。晚高峰的街道像个巨大的停车场,
红色刹车灯连成一片。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街景。手机又开始震,
这次是堂哥陈浩。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自动挂断。三十秒后,又打来。又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我接了。“程墨!”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背景音嘈杂,像在饭局上,
“你搞什么?退群?茶具还送不送了?我客户那边都说好了!”“我说了,免费送。
”我看着窗外,“你要的话,去社区旧物改造中心拿,地址我可以发你。”“什么中心?
”他愣住。“旧物改造中心,我全捐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炸了:“你有病吧?!
好好的东西捐了?!那茶具姑姑都订了,我钱都准备给你转了,你捐了?!
你让我怎么跟姑姑交代?!”“那是你的事。”我说。“程墨!”他声音高了八度,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在大城市待几年就了不起了?亲戚都不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
你今天必须把茶具给我拿回来,不然……”“不然怎样?”我打断他。他噎住了。
我能想象他在饭桌上的表情——举着手机,一桌人都看过来,他脸涨红,下不来台。
堂哥陈浩就是这样,做点小生意,赚了点钱,就觉得谁都得给他面子。
尤其是我这个“没出息”的表弟。“程墨,我警告你。”他压低声音,但更狠了,
“你现在马上去把东西拿回来,这事就算过了。不然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别指望我们帮忙。
”我笑了。是真的笑出声。“陈浩,”我说,“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生意周转不开,
找我借五万块钱。我那时刚工作两年,存款就六万,全借给你了。你说一个月还,
半年后才还,一分利息没给。我也没说什么。”他没想到我提这个,
语气软了点:“那是……那不是手头紧吗?后来不是还你了?”“还了。”我说,
“但你没说过谢谢。”“一家人说什么谢……”“去年你爸住院,你说忙,让我帮忙跑手续。
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楼上楼下跑,垫了三千块钱押金。你后来给了吗?
”“我……我忘了……”“你当然忘了。”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白衬衫的领子皱了,
“因为你根本没打算给。你觉得我应该的,对吧?因为我‘在大城市’,我‘工作轻松’,
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又急了。“我的意思是,”我慢慢说,
“你们习惯了。习惯我帮忙是应该的,习惯我的东西可以随便要,习惯了我不会说不。
”“你……”“茶具没了,捐了。你要的话自己去拿,先到先得。”我说,“还有,
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忙。”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我把它按在膝盖上,白衬衫的布料被攥出褶皱。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没说话。
手机又震,这次是表姐王婷。我直接挂断。她发微信:“程墨,香薰机我可以加钱,三百,
行不行?我真的很需要。”我没回。她又发:“你是不是生气了?
群里的事姑姑他们确实有点过分,但都是一家人,你别往心里去。这样,香薰机三百,
我再请你吃顿饭,就当赔罪,行不?”我看着这行字,突然想起去年的事。表姐想换工作,
让我帮她改简历。我熬了两个晚上,重写了中英文版本,还帮她模拟面试。后来她进了银行,
请我吃饭,选的餐厅人均六十。吃饭时她说:“还是你们做白领的好,动动笔杆子就行,
不像我们,拉存款拉得头秃。”那时我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现在她出三百,买我“应该免费送”的东西,还觉得是照顾我的情绪。
我打字:“香薰机在旧物中心,自己去拿。”她秒回:“那里多远啊,我在西边,
你捐的那个社区在东边。你方便的话帮我拿一下呗,我叫个跑腿去你新家取。”“不方便。
”“程墨,你就帮个忙嘛,姐平时对你不错吧?你刚工作时我还借你房子住过一个月呢。
”是,一个月。我睡客厅沙发,每天给她做饭打扫卫生,临走时她收了五百块“水电费”。
我没再回,把她设置了免打扰。手机暂时安静了。但我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
家族的微信群虽然退了,但那些看不见的线还在,它们会从各个方向缠过来,
用“亲情”“面子”“不懂事”编织成网,等着我撞上去。果然,十分钟后,
妈妈的电话来了。我盯着屏幕,让铃声响到第七声,才接。“小墨……”她的声音是疲惫的,
那种我熟悉的、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疲惫,“你在哪儿?”“去新家的路上。
”“你姑姑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妈妈说,“她说你好不容易在家族群里说句话,
她只是想照顾你生意,你怎么能这么伤她的心……”“妈。”我打断她,“我没有做生意。
”“我知道,但你也理解理解她。你姑父去年下岗,家里就靠她那点退休金,
她是想省点钱……”“她想省钱,所以用三百块买我市场价八百的空气炸锅?”我说,
“这叫省钱?这叫占便宜。”“你怎么说话呢!”妈妈声音急了,“那是你亲姑姑!
”“亲姑姑就可以明抢?”“那叫抢吗?她不是给你钱了吗?”“我说了免费送。
”我一字一句,“她说要买。我说免费送,她说要买。她说‘给你钱是照顾你的自尊心’。
妈,我的自尊心什么时候需要她来照顾了?”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
还有背景里电视的声音,大概是爸爸在看新闻。“小墨……”她再开口时,声音软下去,
带着恳求,“妈知道你委屈。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爸那个脾气,在家族里说不上话。
这些年,咱们没少受照顾……”“受谁的照顾?”我问,“是二姨帮你找的那个保洁的活儿,
一个月两千,每天做五家?还是堂哥‘介绍’的那个保险,说收益高,结果三年赔了两万?
还是姑姑‘帮忙’给我介绍的那个对象,见面就问我家房子多大、工资多少、以后孩子谁带?
”“你……”妈妈语塞。“妈,那不是照顾。”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那是交换。
他们用一点小恩小惠,换我们全家当一辈子老实人,换我们永远不能说不,
换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商量’走。”“可毕竟是一家人啊……”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最怕她哭。从小就是这样,她一哭,我就得妥协。向爸爸妥协,向老师妥协,
向所有“为你好”的人妥协。但今天,我握紧了手机。“妈,”我说,
“如果一家人就是要让我把我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让你们竞价,让我打包邮寄,
还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那这样的家人,我不要了。”“你说什么胡话!”她真的哭了,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爸知道了要气死的……”“那就别让他知道。”我说,“你就说,
我手机坏了,接不了电话。过两天就好了。”“过两天?你姑姑那边怎么办?
二姨刚才也打电话了,说你不尊重长辈,说要来家里找你爸说道说道……”“让他们来。
”我说,“爸要是觉得我做错了,让他直接骂我。但东西我已经捐了,群我已经退了,
话我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小墨!”“妈,我到了。”我看着车窗外,
新小区的大门亮着灯,“搬家工人等着呢,我先挂了。晚点给你打电话。
”“你等等……”我挂了。手心全是汗。司机师傅把车停在新小区门口,转头看我:“老板,
到了。”“谢谢。”我扫码付钱,多转了两百。他没收那两百,摆摆手:“算了,
看你也不容易。那些东西……捐了也好,干净。”我愣了一下,点头:“是,干净。
”下了车,晚风吹过来,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我抬头看这栋新租的公寓楼,十七层,
我住九楼。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这个城市的灯火,又不会被噪音吵得睡不着。
这是我挑了一个月的房子。离公司四站地铁,朝南,有阳台。贵是贵了点,但我想,
人总得有个地方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是租的。工人开始往下搬行李。我东西不多,
除了书就是衣服,还有那七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整齐地挂在便携衣柜里。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程墨啊,我是二姨。”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指甲刮黑板,
“你怎么回事?退群?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了?我不过就是想要那个咖啡机,
你至于吗?”“二姨。”我说,“咖啡机在旧物改造中心,免费,自取。
”“谁要去那种地方拿东西!”她声音拔高,“我要新的!你买一个新的给我寄过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我说,你买一个新的咖啡机给我寄过来。”她一字一顿,
理直气壮,“你把我当什么了?让我去捡别人不要的破烂?我告诉你,
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个交代,不然我找你妈说理去!”我站在小区门口,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晚归的年轻人说笑着从我身边走过,
其中一个女孩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表情奇怪。“二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平静得可怕,“你今年五十三岁,对吧?”“你问这个干什么?”“五十三岁,不算老,
手脚健全,有退休金,儿子在美国读博士。”我说,“你凭什么让我给你买新咖啡机?
”“凭我是你二姨!凭我小时候抱过你!凭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我重复这三个字,
笑了,“二姨,你还记不记得,我大三那年暑假,去你家住了一个星期,帮你儿子补习英语。
你说给我一千块钱,后来给了我两百,说‘学生娃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给你当零花’。
”“你……你翻旧账是不是?”“还有,前年你让我帮你弄那个什么健康讲座的App,
说绑定银行卡有优惠。我弄了,结果你卡里被扣了三百。你说是我操作失误,让我赔。
我赔了。”“那是你自己愿意赔的!”“是,我愿意。”我说,“因为我觉得,一家人,
不计较。三百块,我少买件衣服就有了。但你记得你当时说什么吗?你说‘下次小心点,
别毛手毛脚的’。”我顿了顿:“二姨,这些年,我计较过吗?”她没说话。“咖啡机没了。
”我说,“你想要,自己买。还有,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我忙。”“程墨!
你敢挂我电话试试!我告诉你……”我挂了。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工人搬着最后一个箱子上楼,问我:“老板,放哪儿?”“放客厅就行,谢谢。
”我跟着进了电梯,镜面门映出我的脸。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有点乱,
眼下有熬夜的淡青色。像个普通人。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块碎掉,又一块块重组。
电梯停在九楼。我打开新家的门,一股装修材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房子是简装,白墙,
木地板,空荡荡的。但窗户很大,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夜景。我把箱子推进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在口袋里,像一颗定时炸弹,但引信已经被我掐断了。
至少今晚,它不会再响。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打开灯,开始拆箱子。
第一个箱子里是书,第二个是衣服,第三个是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最后一个箱子很小,
我几乎忘了里面是什么。打开,是一沓旧照片。大学时代的,工作初期的,和朋友的合影,
和前女友的旅行照。最下面压着一个铁盒子,生锈了,打开,里面是些零碎:毕业戒指,
电影票根,一张手写的贺卡。前女友写的:“程墨,要永远做自己。”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盖上盒子,把它塞进书架最里面。然后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登录微信。果然,
退群只是开始。家族群虽然退了,
相爱一家人”“陈家大院”“幸福永恒”等五六个我没退的家族群——都是当年被拉进去的,
常年静音。现在,全炸了。消息99+,全在@我。我点开“相亲相爱一家人”,
最新一条是二姨发的长语音,我没点开,看转文字:“……现在的小孩真是不懂事,
说两句就退群,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吃亏,你倒好,
把东西全扔了!那可是好东西啊,败家子……”下面是姑姑:“算了算了,小孩子脾气,
过两天就好了。不过小墨啊,不是姑姑说你,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对。
那些东西你不要可以给我们啊,捐了多可惜……”堂哥陈浩:“@程墨 看到回话,
茶具的事你必须给姑姑个交代。”表姐王婷:“小墨,姐说句公道话,你今天确实冲动了。
这样,你给姑姑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好吧?”还有几个平时不说话的亲戚,
也冒出来:“是啊,一家人何必呢。”“小墨以前挺懂事的孩子,怎么变这样了。
”“是不是在大城市学坏了?”我看着那些跳动的头像,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那些裹着“为你好”外衣的指责。然后我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东西我扔了,
因为你们不配。”发送。群里安静了十秒。然后彻底炸了。我退出微信,关机。走到阳台,
九楼的风很大,吹得衬衫猎猎作响。这个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
家里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算计、亏欠和偿还。但我这个家,从今天起,要简单一点。
哪怕只剩我一个人。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朝下。我知道明天它还会响,
还会有更多的电话,更多的质问,更多的“你太让我失望了”。但至少今晚,
我可以睡个好觉。在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荡荡的,干净的新家里。
第三章 旧物中心第二天早上六点,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新家的窗帘还没装,
阳光直剌剌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我躺了三秒,
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没有楼下早餐店的吆喝声,没有邻居小孩练钢琴的噪音,
只有空调外机低低的嗡鸣。安静得有点陌生。我起床,从箱子里翻出新的白衬衫,拆包装,
穿上。扣子一颗颗系好,领子翻整齐。镜子里的人眼下仍有淡青,但眼神是清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一夜没动。我拿起来,开机。未接来电:23个。微信消息:247条。
短信:8条。我粗略扫了一眼。未接来电里,妈妈的6个,
爸爸的2个——他很少直接打电话,看来是真急了。剩下的全是亲戚,
连远房表舅都打了一个。微信群里消息刷屏,核心思想一致:我不懂事,我伤了长辈的心,
我必须道歉。还有几条私聊,语气缓和些,
劝我“别跟老人一般见识”“说句软话就过去了”。我把所有未接来电的号码存进通讯录,
新建分组,命名为“亲戚”。然后全选,拉黑。动作很快,像切除肿瘤。有点疼,
但更多的是解脱。微信消息太多,我没看,直接设置所有群免打扰,
然后退出除工作群外的所有群。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聊天列表突然干净得不像话。
最后是短信。八条,三条是姑姑的,两条是二姨的,一条是堂哥陈浩,一条是表姐王婷,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自称是“你三叔公”,说我“忘本”。我读完,没回,全选,删除。
然后打开通讯录,把妈妈从黑名单放出来,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小墨!
”她的声音是哑的,像一夜没睡,“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知不知道家里都闹翻天了!
你姑姑二姨轮番打电话,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爸没事吧?”我问。“能没事吗?
昨晚吃了降压药才睡着。”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哭腔,“小墨,妈求你了,你就低个头,
行不行?给你姑姑打个电话,道个歉,就说昨天心情不好……”“妈。”我打断她,
“我没做错,道什么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就算你没做错,她们是长辈,
你让着点怎么了?一家人非要闹这么僵吗?你以后不回家过年了?不见亲戚了?
”“如果每次见面都要我低头,那不见也罢。”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还有电视的早间新闻。“妈,”我声音软下来,
“我不是故意气你们。但有些事,我不能一直退。退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退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该站在哪儿了。
”“可那是你亲姑姑……”“亲姑姑就可以随便拿我的东西?”“她不是给钱了吗?
”“我说了免费送。”我重复,像在念一句咒语,“免费送,和买卖,是两回事。
她非要给钱,不是尊重我,是羞辱我。她要用三百块钱,买走我八百块的东西,
还要我感恩戴德,谢谢她照顾我的自尊心。妈,你觉得这合理吗?”妈妈不说话了。
“还有二姨,让我买新咖啡机给她。堂哥,让我必须把茶具给他。表姐,
让我把捐掉的东西拿回来。”我顿了顿,“妈,我是他们的儿子吗?我是他们的仆人吗?
还是我是开慈善店的,他们想要什么,我就得给什么?”“他们……他们就是习惯了。
”妈妈的声音很轻,“觉得你好说话,不会拒绝人。”“所以我就活该被欺负?
”“不是欺负……”“就是欺负。”我说,“只不过披着亲情的外衣,
所以你们都觉得理所当然。就像当年奶奶的老宅,那些家具,那些碗碟,谁抢到就是谁的,
谁声音大就是谁的。没人问奶奶愿意给谁,没人问那些东西对奶奶意味着什么。他们只关心,
自己能分到多少。”“小墨……”妈妈的声音在抖。“妈,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我看着窗外,阳光刺眼,“我也不想我的东西,变成那样被争抢的对象。
所以我把它们捐了,给真正需要的人。免费,自取,无需感谢。这才是我本来的意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爸爸的声音,远远的,但很清晰:“把电话给我。
”一阵窸窸窣窣,然后爸爸的声音贴到听筒上:“程墨。”“爸。”“东西真捐了?
”“捐了。”“全捐了?”“全捐了。”“好。”他说,“捐得好。”我愣住了。
“你妈妇人之仁,你别听她的。”爸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那些东西,
捐了比给他们强。给了他们,转头就说你小气,给旧货。捐了,干净。
”“爸……”“但你退群不对。”他话锋一转,“再怎么着,那是家族群,你退群,
打的是全家人的脸。你姑姑二姨是不对,但你不能用不对的方式对付不对。听见没?
”“听见了。”“晚点我拉你进群,你发个红包,说两句软话,这事就算过了。”他说,
“但东西别往回要,捐了就捐了。她们要闹,让她们来找我。”“爸……”“行了,
上班去吧。”他顿了顿,“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衬衫多买几件,
看你照片领子都磨边了。”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很久没动。
阳光从地板上慢慢爬到我脚边,暖的。爸爸从来说话不超过三句,今天破例了。他懂。
他其实一直都懂。只是这么多年,他选择沉默,选择“一家人以和为贵”,
选择在那些争吵里当和事佬。但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歪过。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
今天周六,不用上班。但我要去个地方。旧物改造中心。我想看看,那些“九成新”的东西,
最后去了哪儿。坐地铁,四站。出站时已经九点多,社区里热闹起来。
大爷大妈在健身器材区聊天,小孩在滑梯上尖叫,菜市场门口排着长队。
旧物改造中心在社区服务中心隔壁,是个三十平米左右的铁皮屋。我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昨天那个大姐正在门口扫地。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哟,是你啊。怎么又来了?
东西可不退啊,都登记入册了。”“不是来退的。”我说,“就是想看看,东西有人拿吗?
”“有啊,怎么没有。”大姐放下扫帚,引我进去,“你那些东西好,
一早上就被人领走好几件了。”屋里比昨天整齐多了。货架分成几排,
家电、衣物、书籍、日用品。我的那些箱子被拆开,东西分门别类摆好。空气炸锅在电器区,
咖啡机在旁边,茶具在日用品区,香薰机也在。每个物品旁边都贴着小纸条,
手写的:“免费,自取,无需感谢。”是我的字迹。“早上刚开门,
就有个老太太来看中了空气炸锅。”大姐说,“她儿子媳妇上班忙,
她想学着给孙子做点健康零食,但舍不得买新的。看见这个,高兴坏了,问我真不要钱?
我说真不要,你自己拿。她拿了,还非要给我塞一袋自己包的粽子。”大姐指了指角落,
果然有个塑料袋,里面几个粽子。“咖啡机被个年轻人拿走了,说租的房子,
想买个咖啡机但嫌贵,这个正好。”她继续说,“茶具被一对老夫妻要走了,
说儿子要带女朋友回来,家里那套太旧了,这个体面。香薰机是个姑娘拿的,说最近失眠,
想试试香薰……”她一件件说,我一件件听。
那些在我家里积灰的、被亲戚们竞价争夺的、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的东西,在这里变得简单。
它们只是物品,被需要的人拿走,去往该去的地方,实现该实现的价值。没有算计,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你该给我”“你该感恩”。只是“我需要”“我拿走”“谢谢”。
虽然我说“无需感谢”,但每个拿走东西的人,都在登记本上写了谢谢。字歪歪扭扭,
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哦对了,还有这个。”大姐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
“是你箱子里的吧?夹在衣服中间,我整理的时候发现的。”我接过来。是个老式饼干盒,
铁皮的,锈迹斑斑。我打开,里面是一沓明信片,还有几张照片。大学时和朋友爬山的合影,
工作后第一次出差的机票,前女友送我的钢笔——分手时我还给她了,但盒子她还留着。
还有一张存折。我翻开,户名是我的名字,余额:327.64元。是我大学时打工攒的,
后来忘了。“这个你拿回去吧。”大姐说,“私人物品,我们这不收。”“谢谢。
”我把盒子盖上,犹豫了一下,“大姐,我能在这儿待会儿吗?”“行啊,
只要别妨碍我们工作。”她笑了,“你坐那儿吧,那儿有凳子。”我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坐下。
铁皮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个旧风扇吱呀呀地转。但很干净,每样东西都摆得整齐,
像一个小小的、有序的世界。陆续有人进来。有妈妈带着孩子来挑玩具,
有年轻人来找小家电,有老人来翻旧衣服。他们轻声交谈,仔细挑选,找到需要的,
拿到门口登记,然后离开。没有争吵,没有竞价,没有“这个是我先看到的”。
只有偶尔的谦让:“您要这个?那我看那个也行。”十点多时,来了个熟悉的身影。
我下意识往货架后面躲了躲。是姑姑。她穿一身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在门口张望。大姐迎上去:“阿姨,需要什么?”“我听说这儿有捐的东西?
”姑姑探头往里看,“有个空气炸锅,还有套茶具……”“哦,您说的是早上那批吧?
”大姐说,“空气炸锅已经被领走了,茶具也没了。您看看别的?这儿还有个小烤箱,
也挺新的。”“没了?”姑姑声音尖起来,“这么快?谁拿走了?”“这我不能说,
保护捐赠人和领取人隐私。”大姐礼貌但坚定,“您要看看别的吗?这个小烤箱功能挺好的。
”“我不看!”姑姑有点急,“我是那捐赠人的亲戚!那东西本来是我的,他不懂事捐了,
我来拿回去!”“阿姨,捐出来的东西,谁先到谁得,这是规矩。”大姐语气淡下来,
“您要是有意见,可以找捐赠人商量。我们这儿只负责接收和分发。
”“你……”姑姑瞪着眼,但看大姐一脸公事公办,又软下来,“那……那还有别的吗?
咖啡机呢?香薰机呢?”“都没了。”大姐说,“早上来的人多,都领走了。
”姑姑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掏出手机,似乎想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然后她开始在货架间转悠,一件件看,
嘴里嘀咕:“这都是什么破烂……这衣服都起球了还捐……这碗缺个口……”她转到电器区,
看见那个小烤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转到日用品区,看见个旧台灯,摸了摸,又放下。
最后她空着手走出去,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
更像是某种计算落空后的恼怒。等她走远,我才从货架后出来。大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继续整理登记本。“大姐,”我说,“谢谢。”“谢什么,我该谢你。”她头也不抬,
“你捐的东西好,来领的人都高兴。这才是捐东西该有的样子。”我点点头,走出铁皮屋。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看见姑姑的背影在社区小路上越来越小。她走得很快,像在跟谁赌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你爸把家族群解散了。”我一愣。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姑姑在群里闹,说你不尊重长辈,要全家评理。你爸说,
要评理就当面评,在群里吵像什么样子。然后就把群解散了。”我盯着那两行字,
手指有点僵。爸爸从来不是强硬的人。在家族里,他总是话最少的那一个,
过年聚餐坐在角落,被亲戚调侃“老实”“没出息”也只是笑笑。妈妈说他这是“怂”,
我说这是“忍”。但他今天,把群解散了。为了我。我打字:“爸没事吧?”“没事,
就是血压有点高,吃了药睡了。”妈妈回,“你姑姑那边,你爸说他会处理。你好好上班,
别想太多。”“妈,对不起。”“傻孩子。”她发来语音,声音很轻,“你爸说,你没错。
他就是气你退群,说做事太绝。但东西捐了,他支持。”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铁皮屋里,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一个年轻妈妈领着孩子进来,小孩看中了个旧玩具车,
抱着不撒手。妈妈说:“这个坏了,妈妈给你买新的。”小孩摇头:“就要这个。
”大姐走过去,看了看玩具车:“这个轮子有点松,我帮你修修?”“能修好吗?
”“我试试。”她拿出工具箱,蹲在地上,开始拧螺丝。小孩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到社区门口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表姐王婷,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的那套茶具,摆在实木茶台上,旁边还有个香炉,青烟袅袅。配文:“看,
在我家多合适。谢谢你啊小墨,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结果是好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对吧?”我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放大。茶具是我的没错,但茶台不是她家的。
她家我去过,简约风格,没有这种中式茶台。香炉她更没有,她嫌熏香呛鼻子。她在说谎。
茶具根本没到她手里,她在网上找了张类似的照片,来跟我示好,或者说,
来挽回她那点可怜的面子。我打字:“这不是你的茶台。”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你什么意思?”我没回,把她设置了免打扰。
走出社区,阳光正好。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鼓掌。
我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
混着尘土、草木、远处早点摊的油烟。真实的味道。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块石头。
我知道事情还没完。姑姑会去找爸爸闹,二姨会四处说我坏话,
堂哥陈浩可能会在某次家族聚会上当众给我难堪。但至少这一刻,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的。
我抬手看了眼表,十点半。该回去收拾新家了。那些箱子还堆在客厅,等着我一件件拿出来,
摆在该摆的位置。就像人生,总得自己收拾。第四章 家族审判周一下班回家,
我在信箱里发现一张红色的请柬。烫金的“寿”字,打开,是姑姑六十大寿的宴席邀请。
地点在老家县城最好的酒楼,时间本周六中午。内页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全家团聚,
务必到场。”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我知道是谁写的。姑姑的字,锋利,用力,
像要把纸划破。我把请柬扔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进屋。新家收拾了三天,总算有了点样子。
书摆上书架,衣服挂进衣柜,七件白衬衫一字排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冰箱里只有矿泉水。
我开了一瓶,靠在沙发上。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手机响了。这次是爸爸。我接了。“请柬收到了?”他问。“嗯。”“周六回来一趟。
”他说,声音里透着疲惫,“你姑姑非要办,说六十大寿,全家必须到齐。你妈劝了,
劝不住。”“我可以不去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墨,这次你得来。”“为什么?
”“因为你姑姑说了,谁不来,就是不认这个家。”爸爸顿了顿,
“你爸我还想在这个家待下去。”我捏紧了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吱声。“她是在逼我。
”我说。“我知道。”爸爸的声音很轻,“但咱们躲不过。你不去,她更有话说,说你心虚,
说你不敢见人。你去,把话说开,该道歉道歉,该认错认错——”“我没错。
”“我知道你没错!”爸爸突然提高声音,又压下去,像被什么掐住脖子,“但有时候,
对错不重要,脸面重要。你给她个台阶下,这事就过去了。咱们家,以后还要在族里走动。
”“如果我不想要这个脸面呢?”“那你就是逼我。”爸爸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逼我选,选你,还是选这个家。”我闭上眼。“小墨,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他声音低下去,像在哀求,“就这一次,行吗?回来,吃顿饭,敬杯酒,说句软话。
之后你爱怎样怎样,爸不管你。”我没说话。“小墨?”“好。”我说。电话挂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水珠从瓶身滑下来,湿了裤腿。然后我起身,把请柬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全家团聚,务必到场。”像道圣旨。我笑了,把请柬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垃圾桶。
但周六早上,我还是坐上了回县城的高铁。白衬衫,黑裤子,最简单的搭配。
背包里只有钱包、手机、充电宝,和一个铁盒子——那个从旧物中心拿回来的饼干盒。
高铁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我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眼角有细纹,
鬓角有根白头发。什么时候长的?不知道。像那些不知不觉就变了质的关系。到站,出站,
打车去酒楼。司机是个话痨,一路说县城的变化,哪里拆了,哪里建了新楼。我嗯嗯地应着,
心思不在这。酒楼门口停满车,其中一辆是堂哥陈浩的黑色SUV,
车窗上贴着“出入平安”。我看了眼车牌,尾号668,他特意选的,说吉利。走进大堂,
喧嚣声扑面而来。二十多桌,坐满了人。姑姑穿一身红绸旗袍,戴金项链金耳环,
正在主桌接受祝福,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灿烂了。“哟,
小墨回来啦!”她高声说,全桌人都看过来,“还以为你工作忙,来不了呢!
”“姑姑寿比南山。”我说,把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薄薄一个,里面两百块。不多不少,
够意思,不扎眼。她接过,捏了捏厚度,笑容淡了点,但还是塞进口袋:“来来来,坐,
就差你了。”我被安排在年轻人那桌,堂哥陈浩、表姐王婷都在。陈浩看见我,挑了挑眉,
没说话。王婷倒是热情:“小墨来啦,坐我旁边!”我坐下。桌上已经上了凉菜,
但没人动筷子,都在等寿星发话。姑姑端着酒杯站起来,敲了敲杯子。全场安静。
“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她声音洪亮,像在演讲,“我这辈子,
没什么大成就,但有一件事我特别自豪——就是咱们这一大家子,和和睦睦,团团圆圆!
”掌声。“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团结!”她继续说,目光扫过我这边,“有什么矛盾,
说开了就好。有什么误会,解开了就行。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更多人鼓掌,
有人叫好。“今天呢,趁这个机会,我也说两句。”她放下酒杯,看向我,“小墨,你过来。
”全场的目光像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站起来,走过去。姑姑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出汗,黏腻。她对着话筒,声音传遍全场:“前阵子呢,我跟小墨有点小误会。孩子年轻,
脾气冲,说了几句重话,退了家族群。我呢,也有不对,说话直,伤着孩子自尊了。
”她拍拍我的手:“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姑姑给你道个歉。咱们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啊?
”掌声雷动。有人喊:“说得好!”姑姑把话筒递给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该你了。
我接过话筒。很沉。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爸爸坐在主桌旁边,低着头。
妈妈在桌下攥着纸巾。陈浩在笑,那种看好戏的笑。王婷在玩手机,但耳朵竖着。“姑姑。
”我说,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有点陌生,“首先,祝您生日快乐。”掌声。“其次,
”我顿了顿,“您不用道歉,因为您没做错什么。”掌声停了。姑姑脸上的笑容还在,
但嘴角有点僵。“您只是做了您认为对的事。”我看着她说,“就像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场子里开始有窃窃私语。“小墨……”姑姑想拿回话筒,我没给。“今天既然全家都在,
有些话,我想说清楚。”我提高声音,“第一,我退群,是因为那个群让我不舒服。第二,
我捐东西,是因为我想捐。第三,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所以不需要任何人道歉,
也不会向任何人道歉。”死寂。然后炸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二姨第一个站起来,
“今天你姑姑大寿,你存心捣乱是不是!”“就是!太不懂事了!”“快给你姑姑道歉!
”“程墨!”爸爸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没理,继续对着话筒:“如果今天叫我来,
是为了让我当众认错,给你们一个台阶下,那对不起,我做不到。”我把话筒塞回姑姑手里,
转身往门口走。“程墨!你给我站住!”姑姑尖厉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姑姑!”我停住,回头。她站在主桌前,
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我们这些年白疼你了!你爸你妈白养你了!”“姑姑。”我说,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您疼我?是疼我每次回老家都让我带这带那,还嫌我买得便宜?
是疼我工作后每年给我介绍对象,问人家能出多少彩礼?是疼我把我的东西拿去拍卖,
还让我感恩戴德?”“你……你胡说八道!”“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我看向二姨,
“二姨,您疼我?是疼我让我帮您儿子补习,然后给我两百块钱?是疼我帮您弄App,
被扣了钱让我赔?”二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堂哥。”我转向陈浩,“你疼我?
是疼我借钱给你,你半年不还?是疼我帮你跑医院手续,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陈浩猛地站起来:“程墨你他妈——”“还有表姐。”我看着王婷,“你疼我?
是疼我住你家一个月,你收我水电费?是疼我想要我的香薰机,我不给就到处说我小气?
”王婷脸白了,低头玩手机。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也许我本来就是陌生人。在这个家里,
我从来都是“那个在大城市打工的”“没什么出息”“但好说话”的程墨。
他们习惯了我的沉默,习惯了我的退让,习惯了我永远在角落,不争不抢,不给家里添麻烦。
所以他们没想到,我会说话。而且说得这么难听。“小墨……”妈妈站起来,
眼泪已经下来了,“别说了……”“妈,让我说完。”我吸了口气,胸口堵得慌,
但话说出来了,反而轻松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家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互相帮助,
还是互相算计?是彼此关心,还是彼此索取?是血浓于水,还是欠债还钱?”我看着姑姑,
看着二姨,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今天我来,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认错的。
”我说,“我是来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们的。那些人情,那些债,
那些‘一家人’的绑架,到今天,两清了。”“你清得了吗!”姑姑嘶声道,
“你身上流着陈家的血!你清得了吗!”“血浓于水。”我重复这四个字,笑了,
“可如果水里掺了太多东西,血也会变质的。”我转身,拉开门。“程墨!”爸爸在背后喊,
声音是哑的,“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我停住,没回头。“爸。”我说,
“家不是用来绑架的地方。如果这个家要我跪着才能回,那我宁愿不回来。”我走出去,
关上门。把那些尖叫、咒骂、哭声,都关在门后。走廊很长,铺着猩红的地毯,
像条淌血的路。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1,2,
3……“程墨!”我回头,是表姐王婷追出来。她跑得气喘吁吁,高跟鞋敲在地毯上,闷响。
“你……你至于吗?”她撑着墙,瞪着我,“今天姑姑大寿,你非要闹这么难看?
”“难看吗?”我说,“我觉得挺好看的。至少大家都说了实话。”“你那是实话吗?
你那是戳人肺管子!”“那就别把肺管子伸到我面前。”我按开电梯门,走进去。
她拦住门:“程墨,我知道你委屈。但这就是现实,一家人就是这样,互相算计,互相亏欠,
但还得绑在一起。因为你离了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我看着她。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
但眼线晕了,像个滑稽的小丑。“表姐。”我说,“你错了。我离了这个家,我还是我。
但你们离了我这个‘好说话’的表弟,就少了一个可以随便占便宜的对象。
”电梯门缓缓关上,她的脸消失在门缝里。下楼,出酒楼,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摊煎饼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真实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到家族群又建起来了,消息99+。有人@我,
有人骂我,有人说我没良心。我点开群信息,拉到最下面。删除并退出。确定。
这次退得干脆利落,像撕掉一张创可贴。疼一下,然后就是新生般的轻松。
我拦了辆出租车:“去高铁站。”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小伙子,脸色不好啊,没事吧?
”“没事。”我说,“刚参加完葬礼。”“哟,节哀。”“嗯。”车开动了。我靠在座椅上,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这个县城我生活了十八年,每一条街都熟悉,但此刻觉得陌生。
像离了水的鱼,终于游回了大海。手机又震,这次是妈妈。我接了。
“小墨……”她哭得说不成句,“你……你到哪儿了?”“去高铁站。
”“你爸他……他不是那个意思……”“妈。”我打断她,“我爸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
您也是。你们选了那边,我理解。但我选我自己。”“没有!
我们没有选……”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爸刚才……刚才掀桌子了……跟你姑姑吵起来了……说谁再逼你,
他就跟谁翻脸……”我愣住了。“你爸从来没发过那么大火……”妈妈抽噎着,“他说,
他儿子没错,谁再敢说他儿子一句不是,
他就跟谁拼命……你姑姑都吓傻了……”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小墨,
回来吧……”妈妈哭着说,“回家,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咱们一家人,
好好说……”我看着窗外,这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妈。”我说,“给我点时间。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但眼眶是热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我,
小心翼翼地问:“小伙子,跟家里吵架了?”“嗯。”“唉,正常。”他叹口气,
“一家人哪有不吵架的。但吵归吵,家还是家,血脉断不了。”我没说话。血脉断不了。
但心可以。到高铁站,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城的票。还有两个小时,我在候车室坐下,
打开背包,拿出那个铁盒子。生锈的铁皮,打开,里面是那些旧物。我一张张翻看照片,
大学时笑得没心没肺,工作后渐渐学会假笑。前女友的字迹:“要永远做自己。
”我合上盒子。广播通知检票。我站起来,随着人流往前走。过闸机,上扶梯,找到车厢,
坐下。高铁启动,加速,县城在窗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我打开手机,
把“亲戚”分组里所有人,一个一个,删除。每删一个,心里就轻一分。删到最后一个,
是爸爸。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然后退出去,没删。高铁穿过隧道,车窗暗下来,
映出我的脸。白衬衫,领子挺括,但眼睛里有血丝。我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
是爸爸发来的微信。就两个字:“到了说。”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好。
”列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照亮了整个车厢。
第五章 铁盒秘辛回到城里是晚上七点。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护着背包,
在人群里艰难地呼吸。白衬衫被蹭出一道灰印,在肩胛骨的位置,像道疤。出地铁站,
晚风一吹,才觉得活过来。路边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矿泉水,边走边吃。面包干涩,噎人,
但能填饱肚子。新家楼下,路灯坏了,一片昏暗。我摸黑上楼,感应灯一层层亮起,
又一层层熄灭。到九楼,掏钥匙,开门,屋里是冷的,没有人气。但我喜欢这种冷。安静,
干净,属于我。开灯,换鞋,把背包扔在沙发上。铁盒子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盖子开了,照片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大学合影,工作证件照,旅游风景照。还有一张,
是全家福。什么时候拍的?不记得了。背景是老家院子,石榴树正开花,红艳艳的。
爸爸坐在中间,妈妈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我站在旁边,大概十岁,
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姑姑、二姨、堂哥、表姐……都在,挤挤挨挨,每个人都笑着。
但那笑容很假。我记得那天,为了拍照站的位置,姑姑和二姨吵了一架。为了谁挨着奶奶,
堂哥和表姐互相瞪眼。最后照片洗出来,每人一张,姑姑那张把我裁掉了,
因为她觉得我站的位置挡住了她的脸。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
已经模糊:“1999.5.1,全家福。”1999年,我十岁。世纪之交,
大家都说会有好日子。但现在看来,好日子没来,来的只是日复一日的鸡毛蒜皮,
和藏在笑容下的算计。我把照片塞回铁盒,盖上。生锈的搭扣有点紧,用力才扣上。
手机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老家。我接了,没说话。“程墨?”是姑姑的声音,
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你到家了?”“嗯。”“今天的事,是姑姑不对。”她说,
声音低下去,像在认错,“姑姑不该在寿宴上逼你,更不该说那些重话。
你……你别往心里去。”我没吭声。“东西捐了就捐了,姑姑不怪你。”她继续,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必闹这么僵。你爸今天也发脾气了,把桌子都掀了,
菜汤溅了我一身……我这身旗袍可是新做的……”她开始絮叨,说旗袍多贵,说菜汤洗不掉,
说爸爸多过分。但字里行间,没有道歉,只有抱怨。“姑姑。”我打断她,“您打电话,
就为说这个?”那边顿了一下:“小墨,姑姑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大城市,不容易。
今天闹这一出,以后家里谁还敢帮你?你爸你妈年纪大了,以后有个病啊灾的,
不还得靠亲戚?”“所以呢?”“所以……你回来,给亲戚们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她说,“姑姑帮你说话,就说你年轻,冲动,大家不会真怪你。”“如果我不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她又急了,但压着,“程墨,姑姑是为你好。你今天走了,
是痛快了,可你爸妈呢?他们还得在老家生活,还得见人。你让他们脸往哪儿搁?
”“他们的脸,为什么要我来挣?”“因为你是他们儿子!”她声音尖起来,“你出息了,
他们脸上有光!你丢人,他们跟着丢人!这道理你不懂吗?”“我懂。”我说,“但我不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程墨。”她再开口时,声音冷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大城市站稳了,翅膀硬了,就不需要这个家了?”“我需要家。
”我说,“但不需要一个把我当货品的家。”“你……你说什么?!”“我说,
我不需要你们。”我一字一句,“不需要你们打着亲情的旗号,算计我的东西。
不需要你们用‘为你好’绑架我的人生。不需要你们一边占我便宜,一边说我小气。
”“程墨!你反了天了!我告诉你——”“姑姑。”我打断她,“您今年六十了,该享福了。
别操心我的事,操心操心您自己。堂哥的生意好像不太顺吧?上个月还找我借钱,我没借。
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三年前他借的五万,利息一分没给。我不是银行,
没有免息贷款的业务。”“你……你胡说!浩浩生意好着呢!”“那最好。”我说,“还有,
二姨的儿子在美国,一年学费几十万,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钱哪儿来的,您比我清楚。
表姐的房贷,一个月八千,她工资一万二,怎么还的,您也该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慢慢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的经我自己念,你们的经,
你们自己念。别互相惦记了,累。”我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世界安静了。
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我坐在黑暗里,很久。然后站起来,
开灯,烧水,泡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镜。我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白衬衫,
又脏了。吃完面,洗完碗,已经九点。手机安安静静,像死了。
也许他们在另一个群里讨论我,也许在打电话商量怎么“治”我,
也许在叹气说“这孩子废了”。都不重要了。我打开电脑,处理工作邮件。明天周一,
有例会,有报告要交,有项目要跟。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的家族闹剧而停下,
房租不会少交一分,工资不会多发一块。现实就是这样,冷酷,但公平。处理完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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