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带着一种黏腻的执拗,像极了此刻手术室外走廊上那股化不开的消毒水味。,白大褂的衣襟微微敞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手术服。镜中的男人三十出头,眉目清俊,眼下却有着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两台急诊手术留下的印记。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节修长,那是一双被同事们私下称作“心内黄金手”的手。,屏幕亮起。“许医生,那位二尖瓣置换术患者的家属又来了,还带了...记者。”,末尾的省略号像根细针,扎进许泽的眼里。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放回柜子,动作却很慢,慢得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走廊上,红色的横幅刺眼地拉扯着——“还我父亲命来庸医杀人”。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穿透玻璃门:“就是他!那个许泽医生!我爸好好的进去,怎么就死在手术台上了?”,随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人比想象中还要多。十几个人簇拥着,手机镜头像枪口一样对准他。领头的中年女人哭得妆容斑驳,扑上来就要抓他的白大褂。
“许医生!我父亲才六十八岁!你说手术成功率很高的!”
许泽避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得连自已都觉得陌生:“王女士,术前谈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任何 手术都有风险。您父亲隐瞒了严重的家族性心肌病史,这是术前检查无法完全排查的。”
“你胡说!我们没有隐瞒!就是你们医院的问题!”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身后的亲属也跟着喧哗起来。
院方保安已经赶到,将人群隔开。有同事悄悄拉许泽的袖子,示意他先离开。他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愤怒的、悲痛的面孔,忽然想起两天前,这位老爷子在病房里拉着他的手说:“许医生,我相信你,等我好了,请你到家里吃饭,我闺女做的红烧肉可香了。”
而现在,老爷子的女儿正用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盯着他。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主任的电话。许泽没接。
他转身,穿过走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直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置身于空荡的楼梯间,他才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在地上。
白大褂的衣角沾上了灰尘,他也没在意。
窗外,雨还在下。这雨下了三天了,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一片潮湿的灰蒙里。许泽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社交账号——“泽食记”,一个拥有三十万粉丝的美食博主号。
最新的一条动态还停留在上周,是他做的一道红酒烩牛尾,照片拍得极有质感,暖黄的灯光下,食物泛着诱人的光泽。评论区一如既往地热闹:
“深夜放毒!”
“许老师什么时候出教程?”
“看饿了,这就点外卖。”
许泽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些温暖的评论像隔着玻璃的炉火,看得见,却暖不到心里。他退出应用,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叫“周明”的名字拨过去。
“帮我找个地方,”电话接通,许泽开门见山,“安静,离市区远,可以做饭。”
周明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做旅游自媒体,对各地的民宿了如指掌。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心情不好?又遇上难缠的病人家属了?”
“算是吧。”许泽不想多说。
“行,我给你找。要住多久?”
许泽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先定一个月。”
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周明发来一个链接和地址。许泽点开,是个叫“山居岁月”的民宿,在城郊的青石镇,开车大概一小时。照片上看是座老宅改造的,院子挺大,种着花草,还有个小菜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这双手握过手术刀,救过不少人,也曾在厨房里为一道菜反复试验调味。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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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雨,落在城郊的青石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沐蹲在民宿前院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另一只手划拉着手机屏幕——又一个相亲对象发来的消息。
“苏小姐,听说你在经营民宿?收入稳定吗?我妈妈觉得女孩子还是应该有个‘正经’工作。”
她撇撇嘴,没回。三十一岁的单身女性,在长辈眼里似乎天然带着某种“原罪”。母亲昨天又打来电话,语气里半是担忧半是埋怨:“沐沐啊,你再不抓紧,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好的?什么算好呢?
苏沐吸了一口热可可,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化不开心头那点涩。她起身回到屋内,木质结构的客厅里弥漫着肉桂和烤面包的香气。墙上挂着不少她的画作——大多是食物,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一盘刚出炉的饼干,色彩温暖,笔触细腻。
民宿是外公留下的老宅改造的,只有六间客房,生意不温不火,却足够她生活。苏沐喜欢这样的日子,安静,自在,可以整天待在厨房里研究新菜谱,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闺蜜林薇:“宝贝!重大消息!你还记得高三那个转校生吗?就你暗恋了整整一年的那个!”
苏沐的手指顿住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
许泽。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荡开圈圈涟漪。那年他转学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穿着干净的校服衬衫,眉眼疏淡,总是一个人。她记得他的字很好看,记得他数学课上解出难题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记得毕业典礼那天,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阳光落在他肩上。
也记得自已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的那句喜欢。
十年了。她偶尔还会在梦中回到那个堆满试卷的教室,醒来时怅然若失。
“怎么了?”她打字回复,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
“我听说他成了医生!心内科的,好像还挺有名。”林薇发来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别。”苏沐回得很快,“都过去这么久了。”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雨势渐小,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肋排,还有一些新鲜的栗子。
不如做个栗子烧排骨吧。秋天了,该吃些暖和的食物。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碌。清洗,切配,焯水,炒糖色。食物总能让她平静下来。当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混合着栗子甜香的热气弥漫整个厨房时,门铃响了。
苏沐擦了擦手,穿过院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深灰色大衣的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沿抬起时,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沐怔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男人看着她,眼神先是疑惑,随后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你好,我预订了房间。”
“许...泽?”苏沐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男人微微一愣:“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苏沐在心里想,却只是弯下腰捡起毛巾,让开身:“请进。我是这里的老板,苏沐。”
许泽点了点头,收起伞放在门边的木桶里。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画,在那些食物画作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画...”他开口。
“我随便画的。”苏沐忙说,有些不好意思,“你的房间在二楼,我带你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沐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目光。她的心跳得厉害,十年了,她以为自已早就放下了,可当他真的出现在面前,那些青涩的、隐秘的情感,还是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你一个人经营这里?”许泽忽然问。
“嗯,小民宿,客人不多。”苏沐回头笑了笑,尽量让自已看起来自然些,“对了,晚饭我做了栗子烧排骨,如果不嫌弃的话...”
话没说完她就后悔了。太唐突了,人家可能根本不想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许泽却点了点头:“好。谢谢。”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倦,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
苏沐把他带到房间,简单介绍了设施,便退了出来。关上门,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栗子和排骨的香气更加浓郁了。她走下楼,重新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又多拿了些食材。
既然要做,就做丰盛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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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摆在院子里的玻璃暖房里。雨已经停了,夜幕初降,暖房里的灯串亮起来,像是落了一地的星子。
许泽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下来,米色的毛衣衬得他少了几分疏离感。他看着桌上的菜——栗子烧排骨,清炒时蔬,菌菇汤,还有一小碟桂花糖藕。
“都是些家常菜。”苏沐摆好碗筷,在他对面坐下,“希望合你口味。”
许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质酥烂,栗子的甜香渗进肉里,咸甜适口。他顿了顿,又夹了一块。
“很好吃。”他说,抬眼看向苏沐,“你很会做饭。”
苏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喜欢待在厨房。食物很治愈,不是吗?”
许泽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苏沐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你是医生?”她问,装作不知道。
许泽抬眼,目光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淡下来:“嗯,是的。”
“很辛苦吧。”
“有时候是。”他的声音很低,“有时候觉得,也许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沐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她没有追问,只是给他盛了碗汤:“尝尝这个,我加了点白胡椒,下雨天喝暖和。”
暖房外,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山后。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许泽喝了一口汤,热流顺着食道滑下,一直暖到胃里。他忽然开口:“今天...”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摇摇头,继续喝汤。
苏沐静静地看着他。灯光下,男人的侧脸线条有些紧绷,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想起林薇说他“还挺有名”,又想起他进门时那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以前很害怕失败。画画的时候,如果一幅画没画好,我会把整本素描本都撕掉。”
许泽看向她。
“后来我外公说,撕掉就永远没机会知道它可能变成什么样了。”苏沐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他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从不失败,而是每次摔倒后,都能从地上捡起点什么,揣在兜里,继续往前走。”
暖房外,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许泽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远处夜色中模糊的山峦轮廓上。许久,他才低声说:“如果地上什么都没有呢?如果摔得太重,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苏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就先躺着。躺着看看天空,也挺好。”
她说完,自已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说得太轻飘飘了?你肯定觉得我很幼稚。”
许泽却摇摇头,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很淡,却真实:“不。谢谢。”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饭后,苏沐收拾碗筷,许泽要帮忙,被她拦住了:“你是客人,去休息吧。楼上有书,如果睡不着可以看看。”
许泽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暖房门口,看着苏沐忙碌的背影。暖黄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边,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动作轻快。
“苏沐。”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苏沐回头。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许泽问,眉头微皱,“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心猛地一跳。苏沐稳住声音,尽量随意地说:“可能吧,我大学也是医学院毕业的,不过没当医生。”
这是真的。她读了医学院,却在实习半年后选择了离开。那些生死太沉重,她承受不来。
许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上了楼。
等他走后,苏沐才靠在料理台上,长长舒了口气。手机震动,林薇发来消息:“怎么样?民宿今天有客人吗?”
苏沐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抬头看向二楼亮着灯的房间窗户。
“嗯,”她慢慢打字,“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窗外,夜色渐深。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二楼房间里,许泽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已的倒影。手机屏幕亮着,是医院同事发来的消息,说家属还在闹,但院方已经介入调查。
他熄了屏幕,目光落在院中那间亮着灯的暖房。透过玻璃,能看到苏沐正在擦拭桌子,动作轻快,像在跳舞。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那就先躺着。躺着看看天空,也挺好。”
许泽推开窗,山间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
“栗子很甜。”
楼下,苏沐关掉暖房的灯,站在黑暗中发了会儿呆。然后她摸出手机,在相册深处翻出一张照片——高三毕业典礼的合影。她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许泽在最后一排正中间。
十年了。照片已经有些模糊,可那个少年的眉眼,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听见自已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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