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成了别人的妈妈

1“我后妈对我挺好的。”同桌林溪一边转着笔，一边小声跟我八卦。“真的，

比我亲妈强多了。”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后妈。

一个有点遥远的词。“上周，她还给我生了个弟弟。”林溪的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又有点小女孩的得意。“你看，可爱吧。”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

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婴儿旁边，一个女人侧着脸笑得一脸温柔。

她的头发很长，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但那张脸我太熟悉了。熟悉到，

哪怕化成灰我也认得。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凝固，四肢变得冰冷。

教室里的喧闹，窗外的蝉鸣，头顶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离我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照片。那张温柔的，对我来说却无比陌生的笑脸。“怎么样，

我弟弟可爱吧？我妈……哦不，我后妈，她也好看吧？”林溪没注意到我的异常，

还在叽叽喳喳。我妈……她叫那个女人“妈”。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我肋骨生疼。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那个在我小学三年级，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从此杳无音信的女人。

那个十年来，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给过我的女人。她现在，成了别人的妈妈。

还给别人生了一个儿子。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幸福，那么满足。那种温柔，

是我在记忆里搜寻了无数遍，都找不到的模样。我记得她离开前，总是皱着眉，和爸爸争吵。

家里总是充斥着摔东西的声音，和她尖锐的骂声。她看我的眼神，也总是充满了不耐烦。

“江辰，你就不能安分点吗！”“江辰，你怎么这么笨！”“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直到现在，午夜梦回，

我还会被那些尖利的声音惊醒。可照片里的她，不是那样的。她看着那个婴儿的眼神，

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我梦寐以求，却从未得到过的眼神。“江辰？江辰？你怎么了？

”林溪的声音把我从冰冷的回忆里拉了回来。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啊？

是不是觉得我弟弟丑？”“不……”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挺可爱的。”我说谎了。我根本没看清那个婴儿长什么样。我所有的注意力，

都在那个女人身上。“是吧是吧！”林溪立刻高兴起来，“我爸也这么说。

他说我后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最好的女人？我爸也曾这么说过。在我很小的时候，

他总是抱着我，指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说：“儿子，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后来，

那个最好的妈妈，亲手撕碎了我们家。“她……对你很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林溪重重地点头，“她会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会给我买最新款的裙子，我考试考砸了，她也不会骂我，还会安慰我，帮我分析错题。

”糖醋排骨……那也是我曾经最爱吃的菜。可我妈，从来没给我做过。她总说，做饭油烟大，

会伤皮肤。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原来，

她不是不会做一个好妈妈。她只是，不想做我的好妈妈。“对了，给你看张我们家的全家福。

”林溪划了一下手机屏幕，一张新的照片跳了出来。照片上，林溪笑得灿烂，她爸爸，

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男人，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而我的妈妈，苏婉，

亲昵地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在林溪的肩膀上。他们看起来，

就像一个真正幸福美满的家庭。而我，像个局外人，一个可笑的，被遗弃的小丑。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装修得很温馨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

我死死地盯着那幅十字绣。因为，那是我妈当年亲手绣的。她说，要等我们家换了大房子，

就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现在，它挂在了别人的家里。而那个家，没有我。“江辰，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林溪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关切地问。我摇了摇头，

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没事，可能有点中暑。”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怕我再多看一秒，

就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失控地哭出来。上课铃响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

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曲线，在我眼里，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乱码。我脑子里，反反复复，

只有那张全家福。那个陌生的男人，笑得一脸幸福的林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

还有……我的妈妈。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她。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

可当她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再次闯入我的生活时，我才发现，

那些被我刻意掩埋的怨恨和思念，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就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

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将我的心脏缠绕得密不透风。放学的铃声一响，

我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教室。我不想再看到林溪，不想再听到她提起她的“后妈”。

我怕我会忍不住，问她一些不该问的问题。比如，你后妈叫什么名字？你们家住在哪？

她……有没有提起过，她还有一个儿子？我一路狂奔，直到跑得气喘吁吁，才停了下来。

我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流，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遗弃在洪流中的石子，

渺小又无助。手机响了。是爸爸打来的。“喂，小辰，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公司加班。

你自己叫个外卖，或者去楼下张记面馆吃。”电话那头，是爸爸一如既往疲惫的声音。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十年来，我和爸爸就是这样过的。他忙于工作，我忙于学业。

我们很少交流，更不会提起那个女人，仿佛那是一个禁忌。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

维护着这个破碎的家，仅存的平静。可现在，平静被打破了。我回到家，空荡荡的房间里，

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

回放着林溪给我看的那张照片。那个女人，我的妈妈。她真的过得很好。

没有我她过得那么幸福。那我是什么？一个被她随手丢弃的，多余的累赘吗？

我不知道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也是，

爸爸很少在家吃饭，我自己也懒得做。我只好下楼，走向那家熟悉的张记面馆。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老张看到我，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小辰来啦！今天还是吃牛肉面？

”“嗯。”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端了上来。我拿起筷子，

却没什么胃口。就在这时，面馆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家三口。是林溪。还有她爸爸。以及，

被她爸爸搂在怀里的……我的妈妈，苏婉。2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这家面馆，

就在我家楼下。难道……他们也住在这附近？我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用额前的碎发挡住自己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被他们发现。

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尤其是她。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是该愤怒地质问她为什么抛弃我，还是该像个陌生人一样，平静地和她擦肩而过？我做不到。

“老板，三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是林溪的爸爸。“好嘞！

”他们在我隔壁的桌子坐了下来。林溪背对着我，苏婉和她爸爸，则坐在我对面。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清瘦一些。

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眉眼间，

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丈夫怀里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宝宝乖，不哭哦。”她轻声哄着，声音里满是宠溺。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她也会这么温柔地说话。只是，这份温柔，从来不属于我。

“苏婉，你先吃，我来抱吧。”林溪的爸爸体贴地说。苏婉。真的是她。我死死地咬住嘴唇，

几乎要咬出血来。“没事，我不饿，你和溪溪先吃。”她摇了摇头，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里的孩子。那个男人，也就是林溪的爸爸，叫林建国。

他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对苏婉和孩子都很好。他给苏婉夹菜，又给林溪夹菜，

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多吃点，你们两个都辛苦了。”林溪一边吃面，

一边抱怨着学校的功课太难。林建国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苏婉则抱着孩子，

偶尔抬头，看着他们父女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画面，温馨得刺眼。

他们就像一个最普通，也最幸福的家庭。而我，坐在这家小小的面馆里，

与他们只有一桌之隔，却像是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我是她生命里，一个被彻底抹去的，

不光彩的过去。我再也吃不下一口面。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地犯恶心。我放下筷子，

从口袋里掏出钱，压在碗下面，然后起身，准备离开。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我怕我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我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快步朝着门口走去。就在我即将与他们那桌擦肩而过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林溪突然回过头，

兴奋地叫了一声：“江辰？！”我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

都冲上了头顶。完了。我僵硬地转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溪，好巧。

”林溪显然很高兴在这里遇到我，“是啊，好巧！你也住这附近吗？”“嗯。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不敢乱瞟。可我能感觉到，一道熟悉的，带着探究的目光，

落在了我的身上。是她。是苏婉。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爸，妈，这是我同桌，

江辰，学习超好的！”林溪热情地向她的家人介绍我。林建国友善地冲我点了点头。而苏婉，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的心，

一下子提到了嗓眼。她认出我了吗？她会说什么？是会假装不认识我，还是会……“你好。

”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平静，疏离，

就像在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打招呼。我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原来，她没有认出我。

也是，十年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到她腰间的小男孩了。我的个子长高了，声音变了，

模样也变了。她认不出来，也正常。可为什么，我的心里，会这么难受？像被挖空了一块，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一丝不甘，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我的心脏。我凭什么要像个小偷一样，

躲躲藏藏？被抛弃的人是我，该感到羞耻的人，不是我。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阿姨，你好。

”当我说出“阿姨”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认出我了。

在听到我声音的那一刻，她终于认出我了。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报复般的快感。

你不是要装作不认识我吗？你不是要开始新的生活，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我要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你幸福美满的生活里。“江辰，你还没吃饭吧？

要不坐下来一起吃？”林溪毫无察察觉地邀请我。“不用了。”我立刻拒绝，“我吃过了，

我先走了。”我不敢再待下去。我怕我的伪装会瞬间崩溃。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出面馆，

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我回头，

看了一眼面馆里那一家三口。林溪还在和她爸爸说着什么，而苏婉，却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

看着我离开的方向。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柔笑意。取而代之的，

是无尽的慌乱和苍白。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回到家，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刚才在面馆里的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她的眼神，

她的表情，她那句疏离的“你好”。还有她最后，那苍白慌乱的脸。

她为什么会是林溪的后妈？她为什么会住在我家附近？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无数个问题，

在我脑子里盘旋，得不到解答。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

这是我妈……是苏婉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她走的时候，什么都带走了，只留下了这个箱子。

爸爸说，里面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让我扔掉。可我没舍得。我偷偷地把它藏了起来。

这是她存在过的，唯一的证据。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几件她穿过的衣服，

还有……一本相册。我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我刚出生时的照片。小小的我，被她抱在怀里。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年轻，很灿烂。那时的她，一定也是爱我的吧？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我的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她。她抱着我，亲吻我，陪我玩耍。

可翻到后面，照片越来越少。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少。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六岁生日。

我穿着新衣服，戴着生日帽，坐在蛋糕前。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那张照片之后，相册就是一片空白。就像她在我生命里，突然留下的，

那片无法填补的空白。我合上相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恨她。

我恨她为什么那么狠心，说走就走。我恨她为什么可以对另一个孩子那么温柔，

却对我那么冷漠。可恨意的背后，却是无法言说的，浓浓的思念。妈妈。我在心里，

无声地喊着这个词。你为什么，不要我了？3第二天到学校，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黑板上的字，老师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苏婉就住在我家附近。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这意味着，我随时都有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再次遇见她。在楼下的超市，在小区的公园，甚至是在电梯里。我该怎么办？

是继续假装不认识，还是……我不敢想下去。“江辰，江辰！”林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把一张卷子递给我，“昨天的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我默默地把自己的卷子推了过去。

林溪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抱怨：“哎，昨晚回去光顾着哄我弟了，作业一个字都没写。

”听到“我弟”两个字，我的心又是一紧。“对了，”林溪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我，

“昨天在面馆，我后妈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愣了一下，“没有。”“你别骗我了，

”林溪一副“我懂的”表情，“我看到了，她一直盯着你看，把你都看毛了。

她那个人就那样，看着有点严肃，其实人很好的。”人很好？我的嘴角，

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是啊，对你，她当然很好。“她后来还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住在哪个小区。”林溪继续说道。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问我的名字和住址了？

她想干什么？是良心发现，想要来认我？还是怕我把我们的关系说出去，

破坏她现在幸福的生活？一时间，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你怎么说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当然都告诉她了啊，”林溪理所当然地说，

“我还跟她说，你是我同桌，学习特别好，人也特别好，让她以后别用那种眼神看你。

”林溪……她真是个单纯到有点傻的女孩。她根本不知道，她随口说出的这些信息，对我，

对苏婉，意味着什么。“她……听了之后，有什么反应？”我追问道。“没什么反应啊，

”林-溪想了想，“就哦了一声，然后就一直发呆，饭都没吃几口。估计是带孩子太累了吧。

”发呆？是因为我吗？是因为知道了我就住在她附近，甚至和她的继女是同桌，

所以感到不安了吗？我的心里，乱成一团麻。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我既害怕见到她，

又隐隐地，有一丝期待。我期待她会来找我。哪怕只是来跟我说一句话，一句解释，

或者一句道歉。可是，没有。放学后，我故意在小区里多绕了两圈。我甚至鬼使神差地，

走到了林溪之前无意中提起过的，她家住的那栋楼下。我在那栋楼下，站了很久。

看着那一个个亮着灯的窗户，猜测着哪一扇窗户后面，是她。她在干什么呢？

是在给那个小婴儿喂奶，还是在给林溪辅导功课？她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

想起她还有一个儿子，就住在这个小区的另一栋楼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蚊子开始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才像个傻子一样，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家。

我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一个抛弃了你十年的人，突然良心发现吗？江辰，别傻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我没有再遇到苏婉。林溪也没有再提起她的后妈。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仿佛那天在面馆的偶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可我知道，不是梦。

那道横亘在我心里的伤疤，已经被重新揭开，鲜血淋漓。我开始失眠。一闭上眼，

就是苏婉那张脸。时而冷漠，时而温柔，时而慌乱。我开始控制不住地，

去打听关于她的消息。我会有意无意地，向林溪套话。“你弟弟叫什么名字？”“林念安。

我后妈给起的，希望他一生平安喜乐。”平安喜乐。我的名字，江辰，是她起的吗？

我不知道。“你后妈……以前是做什么的？”“听我爸说，她以前在一家外贸公司当会计，

后来公司倒闭了，就没再上班了。”会计。我记得，她以前确实是做会计的。“她和你爸，

是怎么认识的？”“相亲认识的呗，”林溪撇了撇嘴，“我爸一个同事介绍的。

我本来还挺排斥的，结果见了面发现，人还不错。”相亲。所以，她和我爸离婚后，

很快就开始了新的生活。而我爸，十年来，一直一个人。我为我爸感到不值。也为我自己，

感到悲哀。原来我在她心里，真的就那么无足轻重。可以随手丢弃，然后迅速地，

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我打听得越多，心就越冷。我发现，她把所有好的一面，

都给了那个新的家庭。她会耐心地给林溪讲题，会温柔地给林念安唱歌。

她会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会变着花样地做各种好吃的。她成了一个完美的妻子，

一个完美的妈妈。而这些，都是我从未拥有过的。我像一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

窥探着本该属于我的，那份母爱，被另一个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嫉妒，像毒藤一样，

在我的心里疯狂蔓延。我开始恨林溪。我恨她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

就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我甚至开始，在暗中，做一些小小的报复。林溪问我借作业，

我故意给了一本错误的答案。小组讨论，我故意不跟她合作，让她一个人尴尬。

我看到她因为被老师批评而难过，看到她因为被同学孤立而失落。我的心里，

却没有一丝快感。只有更深的空虚和自我厌恶。江辰，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你把对苏婉的恨，迁怒到了一个无辜的人身上。你真可悲。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解散后，林溪被几个女生叫走，书包还留在教室。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的座位旁。

她的书包没有拉拉链，一本粉色的日记本，露出了一个角。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滋生。我想看看。我想看看，在林溪的日记里，

苏婉是怎样一个存在。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对的。这是侵犯别人的隐私。可是，情感的魔鬼，

却在诱惑着我。去看吧。去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有多好。去看看，你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我的手，抖得厉害。我翻开了那本粉色的日记。

4日记本里，是女孩娟秀的字迹。我快速地翻动着，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很快，

我找到了。10月12日 晴今天，爸爸带我去见了那个阿姨。她叫苏婉。长得很漂亮，

很温柔。她给我买了我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可是，我还是不喜欢她。我不想让别的女人，

取代妈妈的位置。10月25日 阴苏阿姨搬进来住了。她给我收拾了房间，

把我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她还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爸爸说，以后她就是我的新妈妈了。

我没有说话。我还是想我自己的妈妈。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看我了。

11月3日 雨我跟苏阿姨吵架了。她不小心打碎了我妈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个音乐盒。

我冲她大吼，让她滚出我们家。她没有生气，只是不停地跟我道歉。晚上，

我看到她一个人在客厅，拿着胶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碎片粘起来。她的手指，

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我翻着日记，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日记里，记录了林溪和苏婉，从陌生，到熟悉，再到亲近的全过程。苏婉会记得林溪的生日，

给她准备惊喜。苏婉会在林溪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照顾她。苏婉会陪着林溪，

看她喜欢的偶像剧，听她吐槽学校里的烦心事。她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地，一点一点，

渗透进了林溪的生活，温暖了那颗曾经因为失去母爱而冰冷的心。林溪对她的称呼，

也从“苏阿姨”，变成了“后妈”，最后，变成了“妈妈”。6月8日 晴妈妈生了。

是个弟弟。我很开心，我们家又多了一个新成员。妈妈说，就算有了弟弟，她也一样会爱我。

我相信她。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和看弟弟的眼神，是一样温柔的。看到这里，我的手，

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日记本，从我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一样温柔。原来，

她真的可以，对别人的孩子，视如己出。原来，她真的可以，做一个那么好的妈妈。只是，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蹲下身，捡起日记本，想要把它放回原处。可就在这时，

一张夹在日记本里的照片，掉了出来。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照片上，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女人笑得很开心，小男孩则一脸不情愿地，

被女人搂在怀里。那个女人，是苏婉。那个小男孩，是我。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张照片，我记得。是在我四岁生日那天，在公园里拍的。那天我因为没买到喜欢的玩具，

一直闹脾气。是她，抱着我，哄了我好久。这张照片，我以为早就丢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林溪的日记本里？难道，是苏婉给她的？她为什么要把我的照片，

给林溪看？就在我失神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林溪的声音。“江辰？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回过头，看到林溪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我。还有我手里的日记本，

和地上的那张照片。完了。我被当场抓包了。“你……”林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日记本，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珍宝。

“你为什么偷看我日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后妈？不，我不能说。

我不能让林溪知道，她的后妈，就是我的亲妈。我不能让她知道，她所拥有的一切，

都是从我这里，抢走的。“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三个字。“对不起？

”林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江辰，我把你当朋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太过分了！

”她捡起地上的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愣住了。她的目光，在照片上的小男孩，

和我的脸上，来回移动。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再到难以置信。“这……这是你？

”她指着照片上的小男孩，声音颤抖地问。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认出来了。

照片上的小男孩，眉眼间，和我现在的样子，有几分相似。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照片，会在这里？”林溪的脑子，

显然有些转不过弯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日记本，又看了一眼照片，再看看我。

一个荒唐的，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她脑海里，慢慢形成。她的瞳孔，猛地放大。

“照片上的女人……是……是我妈妈……”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

“她……和你……”林溪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怎么也问不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教室里，

一片死寂。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是沉浸在幸福中的，被蒙在鼓里的继女。

一个，是被抛弃在黑暗中，满心怨恨的亲生儿子。而连接我们两个人的，是同一个女人。

一个，是她口中最好的妈妈。一个，是我心中最恨的仇人。“她是我妈。”我终于，

亲口承认了。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地砸在了林溪的心上。“亲生的。

”我又补充了一句。林溪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她手里的日记本和照片，

都掉在了地上。她的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不可能……你在骗我……”“我没有骗你。”我看着她，

一字一句地说，“她叫苏婉，十年前，和我爸离婚，然后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直到那天，

我在你的手机里，看到了她的照片。”我的话，像一把利刃，彻底击碎了林溪最后的幻想。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课桌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所以……所以你之前问我那么多关于我妈的问题……”“所以你那天在面馆，看到我妈，

脸色才会那么难看……”“所以，你最近才一直躲着我，针对我……”她终于，

把所有的事情，都联系了起来。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她，太迟钝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蹲下身，抱着头，痛苦地哭了起来。我看着她，

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茫然。我把事情，搞砸了。我不仅伤害了自己，

也伤害了这个无辜的女孩。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们就这样，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被这个残酷的真相，撕扯得遍体鳞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溪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

“她……知道你是我同桌吗？”“知道。”“那她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打断了她的话。这也是我，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她明明知道，我就在这里。为什么，

她还能那么心安理得地，扮演着一个好妈妈的角色？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林溪从地上，捡起那张照片。她摩挲着照片上，苏婉年轻的笑脸。

“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她还有一个儿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

却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心上。5那个周末，我过得浑浑噩噩。我和林溪之间，

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尴尬和沉默。周一回到学校，

她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课间，她不再找我聊天，

不再问我借作业。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银河。这样也好。我对自己说。

我不用再面对她，不用再从她口中，听到任何关于苏婉的消息。我可以把那个女人，

连同她那个幸福的新家庭，一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清除出去。可是，我做不到。我的目光，

总会不受控制地，瞟向身边的空位。林溪请假了。一连三天，她都没有来学校。我心里，

隐隐有些不安。她是不是，因为我，所以才不来上学的？她回家后，有没有跟苏婉对质？

苏婉，又会是什么反应？这些问题，像一个个钩子，勾着我的心。周四早上，我刚到教室，

就看到林溪坐在座位上。她看起来很憔憔悴，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好久。她看到我，

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迅速地低下了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一整个上午，

我们都没有任何交流。直到午休，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我正准备去食堂，

林溪突然叫住了我。“江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跟我妈谈了。”我的心，猛地一紧。“她都承认了。”林溪的眼圈，又红了，

“她说，你是她的儿子。她说，是她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就能抹去这十年的抛弃和伤害吗？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的火。“她还说什么了？

”我冷冷地问。“她说……她有苦衷。”苦衷？又是苦衷。天底下所有的背叛和抛弃，

都可以用“苦衷”这两个字来当借口吗？“什么苦衷？”我追问道。林溪摇了摇头，

“她不肯说。她只是哭，说她没脸见你。”没脸见我？她还有脸哭？该哭的人，

难道不是我吗？我被她抛弃了十年，我还没哭呢！“呵。”我冷笑了一声。这算什么？

在我面前，她是冷漠疏离的陌生人。在林溪面前，她就成了有苦衷的，可怜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