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禁地夜哭郎

李默开着那辆二手越野车驶入青山村时，天已经擦黑了。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

扬起一片昏黄的尘土。路两旁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墨蓝色的剪影，

像一群蛰伏的巨兽。手机信号早在二十公里外就断了，导航屏幕上只剩一片空白，

李默只能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摸索前行。他已经七年没有回来了。七年前，

十八岁的李默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偏僻的山村。父亲送他到村口，

只说了一句话：“在外面混不好就回来，家里有地。”李默当时在心里冷笑——回来？

回来种地？和祖祖辈辈一样，守着这几亩薄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他李默是要去城里闯出一片天的人。然而七年过去了，他在城里混得并不好。

大学毕业后换过三份工作，每一份都没超过两年。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

三个月前公司倒闭，他成了无业游民。房租已经拖欠两个月，房东昨天下了最后通牒。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堂叔的电话。“默默，你爸病了，很重。

”堂叔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苍老，“回来看看吧，怕是……最后一面了。

”李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七年里，他很少给家里打电话，父亲也很少打给他。

父子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你不问我的生活，我也不关心你的近况。但现在，父亲病了，

他必须回去。车子转过一个山坳，青山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道灰白的线。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加苍老，枝干虬结，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李默把车停在老槐树下，刚下车，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是默默吗？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树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是堂叔李德福。七年不见，

堂叔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背驼得厉害。“叔。

”李默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李德福凑近看了看他，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回家吧，你爸等着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中的土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村里没有路灯，

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李默注意到，村里异常安静，不仅没有狗叫声，

连虫鸣都听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叔，村里怎么这么安静？

”李默忍不住问。李德福的脚步顿了一下，

头也不回地说：“这几年……村里养狗的人家少了。狗爱叫，吵人。”这个解释很牵强，

但李默没有追问。他此刻更关心父亲的病情。走到村东头，一栋老旧的土坯房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李默的家，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破败了。院墙塌了一角，

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飘出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床上，正是李默的父亲李德全。“爸。

”李默走到床边，轻声唤道。李德全缓缓睁开眼，盯着李默看了好一会儿，

才艰难地开口：“回来了……”“嗯，回来了。”李默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

那只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李德全问，

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挺好的。”李默撒了个谎，“工作顺利，老板很器重我。

”李德全似乎看穿了他的谎言，但没有揭穿，

只是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家里……有地……”又是这句话。七年前李默嗤之以鼻的话，

此刻听来却有种说不出的心酸。“爸，您得的是什么病？去医院看了吗？”李默问。

李德全摇摇头：“老毛病了，治不好的。村里的王大夫给开了些药，吃着就行了。

”李默还想说什么，李德全却闭上眼睛，摆摆手：“我累了，想睡会儿。你刚回来，

让你叔给你弄点吃的。”李德福在一旁低声说：“默默，让你爸休息吧，咱们出去说话。

”两人来到堂屋，李德福点了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李默注意到，

屋里几乎没有现代化的电器，唯一的电器是一台老式收音机，看样子已经坏了很久。“叔，

我爸到底得的什么病？”李默压低声音问。李德福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杆旱烟袋，

慢吞吞地装上烟丝，点燃，深吸一口，才缓缓开口：“你爸这病……说不清。

两个月前开始咳嗽，后来浑身无力，吃不下饭。王大夫来看过，说是肺痨，

可吃了药也不见好。”“那怎么不送医院？”李默急了，“县医院也就三四十公里，

我开车送他去！”李德福摇摇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李德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默默，你回来的时候，

有没有注意到村里的变化？”李默想了想：“村里很安静，好像人少了，狗也少了。

”“是啊，人少了。”李德福又吸了一口烟，“这几年，村里死了不少人，也搬走了不少人。

现在整个青山村，只剩不到三十户了。”“怎么会这样？”李默震惊了。

他记得七年前离开时，青山村有六十多户人家，虽然不算兴旺，但也不至于凋零至此。

李德福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幽幽地说：“因为‘夜哭郎’。

”“夜哭郎？”李默一愣，“那是什么？”“村里的一个传说。”李德福的声音压得更低，

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传说，每当月圆之夜，村里就会出现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孩，

在夜里哭泣。如果有人听见哭声出门查看，就会……”“就会怎样？”“就会消失。

”李德福抬起头，盯着李默的眼睛，“无声无息地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默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但随即又觉得荒唐。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种封建迷信？“叔，

这肯定是巧合吧？村里人少，可能是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不是巧合。

”李德福打断他，“这三年，村里已经消失了七个人。都是月圆之夜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

其中就有你二伯家的栓子，你记得吧？”李默当然记得。栓子比他大两岁，

小时候经常带着他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三年前他还在城里见过栓子一面，

那时候栓子说在城里工地上干活，怎么……“栓子哥不是在城里打工吗？”李默问。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李德福叹了口气，“三年前，栓子回来过年，

正好赶上正月十五月圆。那天晚上，村里人都听见了小孩的哭声。栓子年轻气盛，不信邪，

非要出去看看。结果……就再也没回来。”李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栓子真的消失了，那这事就不仅仅是传说了。“报警了吗？”李默问。“报了。

警察来了，搜了山，查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定性为失踪，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李德福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所以您不让我送我爸去医院，是因为……”“因为今天是十四，明天就是十五，月圆之夜。

”李德福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几天，村里已经有人听见……听见哭声了。虽然还没到十五，

但那声音已经出现了。你爸病成这样，经不起折腾。而且夜里出门太危险，

万一……”李默看了看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在天幕上。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连风声都听不见。“叔，您真的相信那个传说？”李默问。

李德福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默默，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今晚你就住下，

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明天一早，如果你爸情况好些，

咱们再想办法送他去医院。”李默点点头，但心里却不以为然。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栓子的失踪，肯定有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失足掉下山崖，

也许是遇到了野兽，也许是……但他没有说出口。堂叔年纪大了，思想守旧，

跟他说这些也没用。李德福给李默简单弄了点吃的——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吃过饭后，

李德福收拾了碗筷，对李默说：“你睡西屋，床我已经铺好了。记住，晚上不管听到什么，

都不要出门。”“知道了，叔。”李默应道。李德福端着煤油灯回了自己房间。

李默摸黑走进西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勉强照亮了房间。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旧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

李默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父亲的病容、堂叔的话、村里的诡异气氛，

这一切都让他心烦意乱。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结果一格都没有。夜深了，

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死寂。这种安静很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风声，

甚至没有树叶的沙沙声。李默躺在床上，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李默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一阵声音突然传来。那是小孩的哭声。声音很微弱，

若有若无，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窗外。李默猛地睁开眼睛，侧耳倾听。没错，

是小孩的哭声。哭声断断续续，时而哽咽，时而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默坐起身，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哭声似乎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

他想起了堂叔的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李默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但那哭声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往他耳朵里钻。那哭声中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和绝望，

听得人心头发紧。过了大约十分钟，哭声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李默甚至能听出，那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哭声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词语，

像是在喊“妈妈”。李默的理性告诉自己，这肯定是有人在恶作剧，或者是某种自然现象。

但内心深处，却有一股莫名的冲动——他想出去看看，看看究竟是什么在哭。他掀开被子，

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哭声确实更近了，仿佛就在院墙外。李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要出去看看。

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夜哭郎”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悄悄打开房门，溜出堂屋，

来到院子里。哭声果然来自院墙外，而且正在移动，似乎是朝着后山方向去了。

李默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父亲和堂叔的房间。两扇门都紧闭着，里面没有动静。

他咬了咬牙，轻轻打开院门，走了出去。村中的土路在夜色中像一条灰白的带子，

蜿蜒伸向后山。哭声沿着这条路向前移动，李默放轻脚步，跟了上去。越往后山走，

哭声越清晰。李默现在可以确定，那确实是一个小男孩的哭声，哭声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哭声虽然清晰，却有种不真实感，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走了大约十分钟，李默来到了后山脚下。这里有一片乱葬岗，

村里过世的人都埋在这里。夜色中，一座座坟茔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静静矗立着。

哭声就是从乱葬岗深处传来的。李默停下脚步，心里有些发毛。他虽然不信鬼神，

但深更半夜独自来到坟地，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就在这时，哭声突然停止了。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李默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头，

但好奇心却驱使他向前。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发出那样的哭声。李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手电筒功能。一束白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几座坟茔。

墓碑在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向他的手。他一步步走进乱葬岗深处。

这里的坟茔更加密集，有些已经很古老了，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空气中有股腐朽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突然，李默的手电光照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孩，背对着他，站在一座坟前。小孩的身形很瘦小，

看上去只有五六岁，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格外显眼。李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握紧手机，

手电光稳稳照在那小孩身上。“小朋友？”李默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孩没有反应，

依旧背对着他站着。李默又走近几步，距离小孩只有不到十米了。

他能看清小孩的穿着——那是一件白色的长衫，样式很古老，不像是现代的衣服。

小孩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小朋友，这么晚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李默又问，声音有些发颤。小孩缓缓转过身来。

李默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

最让李默感到恐惧的是，小孩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与刚才悲伤的哭声形成鲜明的对比。“你……是谁？”李默艰难地问。小孩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乱葬岗深处。李顺着手势看去，那里有一座特别高大的坟茔，

墓碑比其他墓碑都要大。“那里……有什么？”李默问。小孩依然不说话，

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嘴角的诡异微笑更加明显了。李默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想转身逃跑，

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想移开视线，但小孩的眼睛仿佛有某种魔力，

牢牢锁住了他的目光。就在这时，小孩的嘴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哭声，

而是一个词：“来……”声音很轻，却仿佛直接在李默脑海中响起。李默感到一阵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小孩的身影在视线中扭曲、变形，周围的坟茔也开始旋转。

他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看到了小孩转身走向那座高大的坟茔，

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李默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李默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阳光透过破损的窗纸照进来，

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起身，感到一阵头痛。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小孩的哭声、乱葬岗、白衣小孩、诡异的微笑……“是梦吗？

”李默喃喃自语。但一切又那么真实，他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他下了床，走出房间。

堂叔李德福正在堂屋里熬药，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叔，早。

”李默打了个招呼。李德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古怪：“默默，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还好。”李默犹豫了一下，没有提昨晚的事。

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梦。“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吧？”李德福又问，眼睛紧紧盯着他。“没有。

”李默撒谎道，“我睡得很沉。”李德福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来，吃点东西，

然后去看看你爸。”早饭依然是稀饭咸菜。吃过饭后，李默去看父亲。

李德全的状态比昨晚更差了，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爸，我送您去医院吧。”李默说。

李德全摇摇头，

的声音说：“不用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撑不了多久了……”“别说这种话！

”李默急了，“县医院不行，我就送您去市里的大医院！一定能治好的！”李德全没有回应，

只是闭上眼睛，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李默走出房间，对李德福说：“叔，

不能再拖了。我今天就送我爸去医院。”李德福沉默了许久，终于点点头：“好吧。

不过要快，赶在天黑前回来。今晚是十五，月圆之夜……”“我知道。”李默打断他，

“我会小心的。”两人把李德全抬上车。李德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抬起来并不费力。

李默让父亲躺在后座，用被子垫好。“叔，您也一起去吧。”李默说。

李德福摇摇头：“我在家守着。你路上小心，到了医院给我打电话——村口老槐树下有信号，

我在那里等你电话。”李默点点头，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青山村时，

李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村庄。晨雾笼罩着山村，

让那些破旧的土坯房看起来像是海市蜃楼，随时都会消失。去县城的山路很不好走，

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李默尽量开得平稳些，怕颠簸加重父亲的病情。

李德全程闭着眼睛，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嗽，声音空洞而无力。开了大约一个小时，

李默突然注意到路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放慢车速，仔细看去，

发现那是一块汽车后视镜的碎片。再往前开，

更多的汽车零件散落在路边——保险杠碎片、车窗玻璃、变形的车门……显然，

这里发生过一场严重的车祸。李默的心沉了下去。这条路是青山村通往县城的唯一通道，

平时车流量很小，怎么会发生这么严重的车祸？他继续往前开，转过一个弯道后，

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踩下了刹车。一辆黑色越野车翻倒在路边的沟里，车身严重变形，

四轮朝天。从损毁程度来看，这辆车应该已经在这里很久了，车身锈迹斑斑，爬满了藤蔓。

李默停下车，走到那辆翻倒的车旁。驾驶室里没有人，安全气囊已经弹开，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在车里找到了一些物品——一个空钱包、一部没电的手机、几份文件。

文件上的日期是三年前。李默突然想起了什么，仔细查看那辆车的车牌。虽然车牌已经锈蚀，

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几个数字——正是栓子那辆车的车牌！三年前，

栓子就是开着这辆车回村的。然后，在正月十五的月圆之夜，他消失了。而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