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幽影

1 陈瞎子的话这事得从去年冬天说起。那会儿我们刚从云南回来没多久，

身上那股子虫谷的霉味儿还没散尽，胖子天天嚷嚷着要找个暖和地儿猫冬。

Shirley杨倒是不急，整日窝在房间里翻那些从美国带回来的旧书，

偶尔写几封我不知道收信人是谁的信。我本以为这年就这么过去了。结果腊月二十三那天，

陈瞎子登门了。老头儿拄着拐，进门就咳嗽，胖子给他倒了杯水，他摆摆手，

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半块龟甲。“胡爷，您给掌掌眼。

”我接过龟甲，对着灯看了半晌。上头刻的不是甲骨文，也不是云南那边常见的巫纹，

倒更像是……海波纹。一圈圈，层层叠叠，中间嵌着几个我看不懂的符号。“哪儿来的？

”陈瞎子眯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南海。有渔民网起来的，连着这龟甲一块儿的，

还有几片陶。那陶上的纹路，跟这龟甲对得上。”Shirley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接过龟甲，翻到背面。那里刻着一个我没注意到的图案——圆形，中间一道竖线，

两侧对称伸展出弧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黎渊。”她说。

陈瞎子猛地抬头：“杨小姐认得这字？”Shirley杨没答话，

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手抄本，翻到某一页，摊开在我们面前。那是一幅手绘图，

画的是一个沉在海底的建筑群，正中是一座圆顶大殿，殿门紧闭，门楣上方刻着一只眼睛。

和龟甲上的一模一样。“黎渊文明，” Shirley杨说，“学术界不承认它的存在。

因为迄今为止，没有出土过一件能让碳十四检测的实物。所有关于它的记载，

都只出现在几本明代海商的私录里。”胖子凑过来：“那到底存不存在啊？

”Shirley杨看向我，顿了顿，说：“我父亲生前找过。”屋里静了一瞬。

我点了支烟，没说话。窗外是北京冬天干冷的风。胖子把炉子捅旺了些，火光映在他脸上，

忽明忽暗。陈瞎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那片海，不太平。去不去，

您几位自己定。”2 租船我们最后还是去了。正月里从海南出的海。

船是 Shirley杨托人租的，一艘排水量不到三百吨的小型科考船，船主姓梁，

四十七八岁，皮肤晒成古铜色，说话带着浓重的雷州口音。梁老板是个精瘦的汉子，

手指头被缆绳磨出厚厚一层茧。他看了看我们的潜水装备，

又看了看胖子那身明显紧绷的潜水服，嘴角抽了抽，没吭声。船往南开了四天。

头两天还有海鸟跟着，后两天连鸟毛都见不着。海水从湛蓝变成墨蓝，

又从墨蓝变成一种近乎黑的深靛色。胖子趴在船舷上往下瞅，瞅了半天，

缩回脑袋说：“老胡，这水怎么跟墨汁似的？”我没答话。

Shirley杨站在驾驶舱外，手里捧着那个从美国带回来的手持声呐仪，

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海底地形线。“还有三十海里。”她说。

梁老板从驾驶舱探出头：“再往前就是公海了。你们到底要找什么？”“沉船。”我说。

他没再问。傍晚时分，声呐仪上突然跳出一个异常信号。 Shirley杨迅速放大图像，

屏幕上浮现出一片规则分布的回波——不是暗礁，不是沉船，

而是一片庞大到超出想象的人工建筑群。梁老板看着屏幕，脸都白了。

“这底下……”他喉结滚动，“这底下我十年前来过。”我们都看着他。

“那回也是给人包船，找什么沉船。”他顿了顿，“下去了四个人，上来一个。

上来那个疯了，在船上撞了三天的墙，后来被家里人接走，我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海风忽然停了。海面平滑如镜，船像钉在原地，纹丝不动。胖子咽了口唾沫：“老胡，

要不咱再合计合计？”我没理他，转身去舱里收拾装备。3 入水潜水服是订制的，

比我们以往用的都厚。 Shirley杨说是考虑到深海低温，特意加了石墨烯内衬。

胖子套上之后活像一只黑白相间的海豹，在甲板上走了两步，自己都笑了。“笑什么笑，

”我把备用气瓶扣到他背上，“下去了可别掉链子。”“胖爷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他讪讪地闭了嘴。我们三人从船尾依次入水。

海水比想象中更冷，隔着潜水服那股寒意仍然渗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胖子打了几个手势，大意是“真他妈冷”，我回他一个“忍着”的手势。下潜。三十米，

光线暗了一半。六十米，四周已经是一片幽蓝。八十米，

Shirley杨打开水下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出远处一团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座门。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残破倾倒的废墟门柱，

而是一座完整的、几乎没有任何损毁的石门。门高约三丈，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

柱身刻满螺旋状纹路，从底部一直盘旋到顶端。我游近了些，用手电扫过门扉。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只眼睛。

和龟甲上、和那本明代海商私录里画的一模一样——闭着的眼睛，线条简洁，

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它刻在正中央，正对着我们，仿佛从门里往外看。胖子伸手去摸，

我一把拽住他。Shirley杨从腰包里摸出那半块龟甲，举到门前。下一秒，

门上的眼睛睁开了。没有声音。那道细长的缝隙慢慢扩大，

露出里面没有瞳孔的、纯黑的“眼白”。紧接着，门缝里渗出一线光——不是灯光那种暖白，

也不是荧光那种冷绿，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上颜色的光。然后门开了。

不是向两侧滑开，也不是向内或向外推开。它就那么消失了，像雾气被风吹散，

露出一条向内延伸的黑暗通道。海水涌进去。我最后一个看见的景象，

是门楣上那行我们看不懂的文字，在手电光下闪过一瞬，像活物般蠕动了一下。

4 腐臭通道比我想象中窄。两侧的石壁摸上去不像是石头，倒更像是某种干涸的树脂，

表面光滑，微微温热。胖子打了个手势：“这什么材料？” Shirley摇摇头，

意思是从没见过。我们往前游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又游了二十米左右，

头顶突然一空——我们浮出了水面。这是一个空气腔。四周漆黑一片，

手电的光束只能照亮几米的范围。脚下是齐膝深的海水，头顶是低矮的石穹顶，

远处隐约传来滴水声，一滴一滴，慢得像老钟的摆锤。胖子摘下面镜，吸了口气，

立马呛着了：“咳、咳咳……这什么味儿！”是腐臭。不是鱼虾腐烂那种腥臭，

也不是尸体腐烂那种恶臭，而是一种陈年的、发酵过的、像是把时间本身都沤烂了的味道。

我捂住口鼻，适应了几秒，才勉强能呼吸。Shirley杨打开头盔上的头灯，照向前方。

光束里飞舞着细密的尘埃，像亿万年前落下的雪，至今仍在空中悬浮。“往前走走。”我说。

脚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传得很远。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刻痕很浅，被盐分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些图案：人形，鱼形，

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眼睛。壁画的内容逐渐连贯起来。起初是人在捕鱼，船很小，鱼很大。

然后是人在建造房屋，地基打得极深，石块一块块垒上去。再然后是人群聚集在一座高台下，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双手举向天空。最后一幅壁画前，Shirley杨站住了。

画里是一只巨大的眼睛，从海中升起，眼睛下方是跪拜的人群。人群的线条被反复刻过，

像是在强调他们的姿态——不是敬畏，是恐惧。“他们在祭拜什么？”胖子压低声音。

Shirley杨没回答。她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只眼睛的轮廓。指尖刚触到石壁，

脚下的水突然泛起涟漪。5 海怪“大家小心——”我的话音还没落，

两侧石壁突然裂开数道缝隙。不是石缝，是原本就隐藏在那里的洞穴，

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破了封口的石层。第一个探出头来的东西，我至今不知道怎么形容。

它有头，但和任何鱼类、爬虫类的头都不一样——那是一团肉瘤状的器官，

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疣粒，正中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是数圈向内生长的牙齿。没有眼睛，

没有鼻孔，只有那张不断开合的口器。口器下方伸出六条触手，每条都有成人手臂粗，

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覆盖着细密的倒钩。触手在空气中摆动，发出粘腻的水声。“操！

”胖子骂了一声，抄起鱼叉就扎过去。触手灵活地避开，反卷过来缠住叉杆。

胖子被扯了个踉跄，我冲上去一刀斩在触手上，刀刃切进去，流出来的不是血，

是灰白色的浆液，腥臭扑鼻。更多的东西从洞穴里涌出来。Shirley杨退到我身侧，

背靠背架好潜水刀。她的刀法是和墨西哥湾的一个老渔民学的，专攻关节和韧带，一刀下去，

一条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更多浆液，那东西发出一种类似指甲刮石板的尖啸，

缩回了洞穴。但它的同伴还在往前涌。我们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阵。

胖子把鱼叉舞得虎虎生风，嘴上也不闲着：“你们这些没眼珠子的丑八怪，

知道胖爷我是谁吗？胖爷我打过的粽子比你们吃过的——哎呦！”一条触手抽在他胳膊上，

潜水服撕开一道口子。我一刀斩断那条触手，拽着胖子往后退。

Shirley杨从腰包里摸出一枚信号弹，扯掉保险，用力投向通道深处。

强光骤然炸开，整个空间亮如白昼。那些东西被光一照，同时发出凄厉的嘶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