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香径，独徘徊

1 归园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潮。沈知意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口，

望着眼前那扇半旧的朱漆木门，指尖微微发颤。门上的铜环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

门楣上“沈府”二字的匾额，却依旧透着几分当年的清雅气度。她离开这里，整整十年了。

十年光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繁花谢尽，也足以让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被时光层层掩埋，

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扎得人心口生疼。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

伞沿滴落的雨珠，在脚边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抬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像是跨越了十年的时光，在空旷的庭院里缓缓回荡。门内，

是她魂牵梦绕了无数个日夜的小园。雨水打湿了院中的草木，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墙角的腊梅早已开过，残留着几缕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冷香。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

穿过半枯的芭蕉，绕过一方小小的池塘，尽头，是她住了十六年的闺房。这里的一切，

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一般。没有仆役的身影，没有喧闹的人声，

偌大的沈府，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院的寂静。父亲母亲早已在三年前相继离世，走的时候，

她远在京城，未能赶回来送最后一程。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也是她十年不归的缘由之一。

而另一个缘由，就藏在这小园的香径深处，藏在她不敢触碰的回忆里。沈知意收了伞，

将伞靠在门边，赤着脚踩上微凉的青石板。鞋袜早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脚上有些不舒服，

可她却不在乎。她只想就这样，一步步走在这熟悉的小径上，感受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一砖一瓦。庭院不大，却布局精巧。左手边是花圃，种着她当年最爱的茉莉、栀子和海棠，

此刻虽是冬末春初，花木尚未抽芽，可泥土里已然透着几分即将苏醒的生机。右手边是池塘，

池水清澈，几尾红鲤在水中悠然游弋，看见有人来，纷纷游到岸边，吐着泡泡，

像是在迎接久别归来的主人。她缓缓走到池塘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水面。

红鲤蹭着她的指尖，温顺得很。“十年了，你们还在这里。”她轻声呢喃，

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哽咽。没有人回应她，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和雨滴落在水面的滴答声。这座小园，是她少女时代全部的世界。在这里，

她读书、写字、抚琴、赏花，度过了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也是在这里，

她遇见了顾言琛，遇见了那段让她欢喜让她痛的情缘。顾言琛，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针，

轻轻一扎，就让她平静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十年前，她是江南沈府的嫡女，

才貌双全，温婉娴静；他是游学江南的寒门书生，才华横溢，意气风发。

他借住在沈府隔壁的书院，每日清晨，都会沿着这条香径，去书院读书。而她，

总会在花圃里打理花木，或是在窗边抚琴，不经意间，便能看见他身着青衫，步履匆匆，

却依旧身姿挺拔的身影。初见时，是春日，海棠花开得正盛，落英缤纷，铺满了整条香径。

他拾级而来，衣袂沾香，抬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拱手作揖，温声问好。

那一眼，便是万年。后来，往来渐多，以诗会友，以琴传情。他为她描眉，

她为他煮茶；他在香径上为她吟诵新作，她在窗边为他抚琴相和。小园的每一寸土地，

都留下了他们相谈甚欢的身影，每一缕花香，都萦绕着他们温柔的情话。那时的她，

以为自己遇见了此生的良人，以为他们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郎有情妾有意，最终喜结连理，

相守一生。可她忘了，世间事，从来都不是尽如人意。门第之隔，世俗偏见，

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们的爱情，碾得粉碎。父亲嫌顾言琛出身贫寒，门户不当，

坚决反对他们往来。而顾言琛，为了能配得上她，毅然赴京赶考，许诺功成名就之后，

便回来娶她。她信了，在这小园里，日日等待，守着香径，盼着他归来。春去秋来，

花开花落，一等便是三年。三年后，她等来的，不是他衣锦还乡的喜讯，而是他高中状元，

被当朝宰相招为女婿的消息。一夜之间，天崩地裂。她心心念念的良人，

成了别人的夫婿；她苦苦守候的爱情，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心死之后，她不顾家人反对，

毅然离开江南，远赴京城，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纠缠，

只是为了逃离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这一逃，便是十年。十年里，

她在京城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坊，不问世事，不涉情爱，独自过着清淡的日子。

她刻意不去打听顾言琛的消息，刻意将那段过往尘封，可午夜梦回，小园的香径，

满径的花香，还有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总会一次次闯入她的梦境，让她泪湿枕巾。

父母离世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整理旧书，手中的书卷应声落地，碎了一地的墨香。那一刻，

她才明白，无论走多远，这里终究是她的根，是她无法割舍的牵挂。如今，她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充满回忆的小园，却只剩她一人，在这香径上，独自徘徊。雨水渐渐停了，

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沈知意站起身，沿着香径，慢慢向前走。小径两旁的花草，

沾着雨珠，晶莹剔透。她伸手，轻轻拂过一片芭蕉叶，水珠滚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冰凉刺骨。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年少时，和母亲一起赏花，和侍女一起嬉闹，

和顾言琛一起漫步。每一步，都藏着不同的故事，每一步，都带着不同的心情。而如今，

只剩她一人，步履孤单，心事苍茫。2 旧物沈府的院落虽久无人居，却并不显得破败。

父母离世前，一直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虽无人照看，却也因着江南温润的气候，

草木自生，反倒多了几分自然的野趣。她走进正屋，屋内的陈设依旧如初。紫檀木的桌椅，

墙上挂着父亲生前最爱的字画，桌上摆着母亲用过的青瓷茶具，一尘不染，

像是一直有人在悉心擦拭。想必是邻里或是旧仆，时常过来照看，才让这屋子，

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心中一暖，又一酸。她放下行囊，简单收拾了一下，

便朝着后院的闺房走去。那间房，名曰“惜香轩”，是她少女时代的居所。推开房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陈旧书卷的气息，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红。屋内的一切，

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临窗的梨花木书桌上，放着她未写完的字帖，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留下一圈墨色的痕迹。桌边的琴架上，摆着一把七弦琴，琴身是她最爱的杉木，

琴尾刻着她亲手写的“知意”二字。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她十八岁那年，顾言琛为她画的。

画中的她，身着浅碧色罗裙，站在小园的海棠树下，低头拈花，眉眼温柔，

身后是落英缤纷的香径，远处是淡淡的青山。画的落款，是一行清秀的小楷：“赠知意，

顾言琛。”笔触温润，带着当年的深情。沈知意走到画前，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指尖微微颤抖。十年了，画上的色彩已然有些淡去，可画中的人，依旧清晰，

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那时，顾言琛握着她的手，一起在画纸上勾勒，他说：“知意，

你便是这人间最美的春色，我愿用一生，为你作画，为你守候。”誓言犹在耳畔，

可人却早已远去，形同陌路。她转过身，看向书桌的抽屉，那里，藏着她所有的少女心事，

藏着她和顾言琛之间所有的过往。深吸一口气，她缓缓拉开抽屉。里面，

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叠的诗稿，是她和顾言琛当年互相唱和的作品。他写的诗，她抄的词，

一笔一划，都是青春的模样。还有一支玉簪，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茉莉，

是顾言琛用他第一个月的束脩买的，送给她的及笄礼物。他说：“茉莉清雅，一如知意。

”她接过玉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间，对着桌上的铜镜一看，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

却早已没了当年的青涩与明媚，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清冷与孤寂。玉簪冰凉，贴着头皮，

也贴着她的心。抽屉最深处，放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

写着“顾言琛亲启”。这是她得知他婚讯后，写的最后一封信。信里没有质问，没有怨恨，

只有一句祝福，和一句诀别。“愿君前程似锦，岁岁平安。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

”可最终，这封信，她还是没有寄出去。有些话，说了，便是多余；有些人，走了，

便不必挽留。她将信拿在手中，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

落在信封上，晕开了墨迹。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释怀，

可当这些旧物一一呈现在眼前，那些被掩埋的回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她想起，

每个清晨，顾言琛会在香径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支刚摘的鲜花，笑着递给她；她想起，

每个黄昏，他们一起坐在池塘边，看落日余晖，听归鸟晚啼，说着未来的憧憬；她想起，

他离开江南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微雨的日子，他站在香径尽头，紧紧握着她的手，

眼中满是不舍与坚定：“知意，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娶你。”她点头，泪如雨下，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那一眼，竟是永别。后来她才知道，

他并非自愿入赘相府，而是宰相以他家人的性命相逼，他别无选择。可知道了又如何，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有了他的责任，他的家庭，而她，也有了她的人生，她的坚守。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门第，是时光，更是无法跨越的宿命。

沈知意将诗稿、玉簪、信件，一一放回抽屉，轻轻合上。她不想再触碰这些过往，

不想再让自己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她回来，是为了守着父母留下的宅院，

是为了寻回内心的平静，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小园的香径尽收眼底。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起舞，

自在而轻盈。她靠在窗边，望着那条蜿蜒的香径，心中渐渐平静下来。或许，

独自徘徊在这小园香径，并非是一种孤独，而是一种归宿。这里有她的童年，她的青春，

她的爱恨，她的牵挂。这里是她的根，是她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地方。从此，春看海棠，

夏赏茉莉，秋闻桂香，冬品梅雪。在这一方小园里，读书，抚琴，养花，品茶，不问世事，

不问红尘，独自守着这份清净，便是最好的余生。3 故人日子如水般缓缓流淌，

沈知意渐渐习惯了在沈府的生活。每日清晨，她会早早起身，打扫庭院，打理花圃。

那些沉睡的花木，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渐渐抽出新芽，长出新叶，一派生机盎然。

她会沿着香径，慢慢散步，看日出东方，看露珠滚落，听鸟鸣清脆，闻花香淡淡。午后，

便在惜香轩里读书，抚琴，写字，或是坐在池塘边，喂鱼，看云，发呆。没有喧嚣，

没有纷扰，只有宁静与安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老去，

直到这座小园，也被时光彻底掩埋。可她没想到，故人，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

不期而至。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暖风微醺。花圃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铺满了整条香径，香风阵阵，沁人心脾。沈知意坐在惜香轩的窗边，

抚着那把旧琴，指尖流转，一曲《平沙落雁》缓缓流淌，琴声清越，带着淡淡的孤寂，

在小园里回荡。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叩门声。“笃，笃，笃。”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