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丢在了哪里

十月十八号那天晚上，起了点雾。不是秋天常见的那种薄霜似的白雾，

是灰蒙蒙的、带点土腥气的那种，从厂区东边的路边往上冒。

老宋头在东门门卫室待了十七年，这种雾见过几次，每次都得出点事。七点二十三分，

他正把保温杯里的浓茶往盖子里倒，外头传来一声闷响。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就“噗”的一声，像一袋子水泥从三轮车上滚下来，闷闷的，又有点黏腻。

紧接着是车轮子空转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响了十几秒才停下。老宋头端着茶杯走到门口，

探出脑袋往外看。路灯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人修。门卫室的灯光照出去三五米，

就被雾吞掉了。他眯着眼瞅了半天，才看清东墙根底下躺着个人，电动车压在他腿上，

后轮还在转。“嘿。”老宋头喊了一声，“干嘛呢？”那人没动。

老宋头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搁，披着棉袄走过去。走了七八步，闻见一股子腥甜味儿，

像宰羊的时候闻见的那种。他心里咯噔一下，快走两步，等看清了，腿都软了。

是机修车间的胡三。胡三仰面躺着，脑袋朝着地面，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拧着。

他的脸对着老宋头，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下两团眼白。嘴张着，

舌头抵在下牙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最吓人的是两只手。

胡三的双手伸向前方，十指张开，僵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老宋头顺着那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三儿！”老宋头蹲下去，想把他扶起来。

手刚碰到肩膀，胡三的身子猛地一挺，像过了电似的，

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字：“……手……”老宋头一愣：“啥？

”胡三的眼珠子往下翻，眼白里露出一点点黑眼仁，盯着老宋头，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有……手……拽我……”说完，头一歪，昏过去了。

老宋头这才发现，胡三的脚踝上，有两个青紫色的指印，深深嵌进肉里，

像是被人用全身力气攥过。救护车来得很快。厂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帮忙把人抬上去，

医生扒开眼皮照了照，脸色不太好看，说是颅脑损伤，得赶紧送市里的大医院。

老宋头想跟着去，被医生拦下了，说家属来之前，旁人去了也没用。胡三没有家属。

机修车间的人都知道，胡三是外省来的，在这边干了七八年，没成家，逢年过节也不回去。

车间主任翻遍了他的工位，找到一张身份证，让厂里的面包车送去医院办手续。

老宋头回到门卫室，保温杯里的茶早凉透了。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脑子里反复出现胡三躺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那两个字——“有手”。不对。老宋头站起身，

走到门口往外看。路灯还是坏的，雾还没散，阴沟那边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胡三是骑着车从厂里出去的，方向是往西。

东门这条路是他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他一直往西骑，怎么会摔在东墙根底下？那个位置，

得是骑到门口突然拐弯往东，然后一头扎进墙边的阴沟里才行。除非……除非有什么东西，

在东边叫他。老宋头往阴沟的方向看了一眼，打了个寒颤，赶紧把门卫室的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踏实。后半夜迷迷糊糊合上眼，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像是车轮子转动的哗啦声，转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转一会儿。他想起身看看，

身子却像被什么压住了，动弹不得。天亮以后，他问夜班的李老四，听见什么没有。

李老四说没有，一夜安静得很。老宋头没再说什么。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人摔了，

送医院了，该治的治，该养伤的养伤，过阵子该回来上班还是回来上班。他不知道，

这才刚刚开始。当天下午，车间主任老周从市里医院回来，脸色灰败，进门就找厂长。

俩人关着门说了小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厂长的脸色也不好看。老周回车间通知，

胡三的情况不太好，人一直没醒，医生说脑子里有淤血，得做手术。晚上，

老宋头收拾了点东西想去医院看看。他寻思着，胡三在这边没亲人，

自己好歹是看着他出事的，不去露个面说不过去。七点多钟，

他坐厂里的面包车到了市里医院。住院部九楼，神经外科，九〇三病房。

老宋头拎着东西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没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去，

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走进去，病房里空荡荡的，

三张床，两张空着，靠窗那张躺着个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三儿？

”老宋头轻轻喊了一声。那人没动。老宋头走到床边，把东西往床头柜上放。刚放下，

手顿住了。床头柜上摆着个饭盆，盖子掀开着，里头的饭菜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饭盆旁边是一杯水，水面上漂着层灰。老宋头转过头看床上的人。被子蒙到肩膀，

露出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是胡三没错。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病房里太安静了，

静得不正常，连呼吸声都没有。“三儿？”他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拍那人的肩膀。

手刚碰到被子的边，床上的人猛地翻过身来。老宋头吓得往后一退，后背撞在墙上。

是胡三的脸。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黑漆漆的，

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嘴张着，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声音，像是在嘟囔什么。“三儿，你醒了？

”老宋头稳住神，往前凑了凑，“你咋样？哪儿不舒服？”胡三的眼珠子动了动，

慢慢转过来，看着老宋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了好半天才认出来，

嘴里的嘟囔声渐渐变大，变成能听清的话：“别叫了……别叫了……”老宋头一愣：“叫啥？

没人叫你。”胡三没理他，

自顾自地嘟囔：“别叫了……我的魂……我的魂丢在路边了……”那声音又低又哑，

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老宋头的头皮一炸，汗毛全竖起来了。

“三儿，你好好说，什么魂？什么路？”胡三的眼睛又转回天花板，

：“别叫了……我的魂丢在路边了……别叫了……我的魂丢在路边了……”老宋头站在床边，

手脚冰凉。他想走，腿却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他低头看着胡三，

忽然发现胡三的手在动——两只手在被子里缓缓往上抬，十指张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像那天晚上躺在路边时一样。“三儿……”胡三的手越抬越高，一直抬到胸口的位置，

十指朝上，在半空中抓着什么。他嘴里还在嘟囔，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发不出一点声音。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小护士走进来，

看见老宋头，愣了一下：“您是家属？”老宋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小护士走到床边，看了看胡三，又看了看床头柜上没动的饭菜，叹了口气：“还是不吃？

这都两天了，水都不喝一口。”老宋头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话来：“他……他一直这样？

”“这样算好的了。”小护士压低声音，“您是不知道，昨晚上更邪乎，半夜他自己爬起来，

蹲在墙角，缩成那么小一团，怎么叫都不理，折腾了半宿才弄回床上。”老宋头看向胡三。

胡三已经安静下来，手放回被子里，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一样。

可老宋头总觉得他还在盯着自己，从眼皮底下，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我先走了。

”老宋头往门口退。小护士点点头：“行，您慢走。”老宋头走出病房，走出住院部，

走到医院大门口，才敢大口喘气。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后背却全是汗。

回到厂里已经快十点。老宋头没回宿舍，直接去了门卫室。他坐在椅子上，

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了半天才暖和过来。

脑子里反复响着胡三那句话：“我的魂丢在路边了……”老宋头放下杯子，走到门口，

往东边看。雾又起了。灰蒙蒙的，从路边往上冒，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

冒出来的不是烟，是这种带着土腥气的雾。路灯还是坏的，门卫室的灯光照过去，

被雾吞得干干净净。老宋头盯着那团雾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天晚上胡三摔在那儿，双手伸向前方，像是在抓什么。

他顺着那方向看过去，边上，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他站在门卫室门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灰蒙蒙的雾，盯着那条路。

那路是厂子建的时候就修的，三十多年了，他盯着那里，

忽然觉得那里也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老宋头打了个哆嗦，转身进了门卫室，

把门关得死死的。那一夜，他没敢往外看。胡三出事的消息，第二天就在厂里传开了。

不是老宋头说的，是车间主任老周从医院回来之后，没忍住跟几个班组长透了底。

班组长回去又跟底下人说了，底下人回去再跟老婆说，老婆再跟隔壁车间的姐妹说，

传到最后，什么版本都有。有人说胡三摔坏了脑子，醒过来就成了傻子，

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有人说胡三的魂被勾走了，躺在医院里不吃不喝，就剩一口气吊着。

还有人说胡三那天晚上根本不是自己摔的，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自行车上拽下来的，

那东西就躲那条路上，专门等着天黑之后出来害人。

最后这个版本是老宋头亲耳听见的——中午去食堂打饭，排在后头的两个年轻人嘀嘀咕咕，

说的就是这个。老宋头没吭声，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不想掺和这些闲话。

可那闲话自己往耳朵里钻。“我听东门的老宋头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胡三被一双白手拽下去的……”老宋头筷子一顿。他没说过这话。那天晚上胡三躺在地上，

双手往前伸，他是看见了。可什么白手黑手的，他压根没看见，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话是谁传出去的？老宋头转过头，想看看说话的两个人是谁。可食堂里人头攒动，

哪还分得清。他闷头吃完饭，把碗筷往回收处一搁，出了食堂往东门走。走到半道上，

迎面碰上个人。是厂长。厂长姓刘，五十来岁，在厂里待了二十多年，

从工人一步步干上来的，说话办事都很稳当。可今天老宋头看见他，总觉得他脸色不太对，

灰扑扑的，像是一夜没睡好。“老宋。”厂长叫住他，“听说那天晚上是你看见胡三摔的？

”老宋头点点头：“是我。”“你看见什么了？”老宋头愣了一下：“就看见他躺在地上，

自行车压着腿，人昏过去了。”“没看见别的？”老宋头想起胡三说的那句话，

想起他脚踝上的指印，想起半夜门卫室外头车轮子转动的哗啦声。他张了张嘴，想说，

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厂长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算了。你跟我走一趟。”“去哪儿？

”“东门。”厂长顿了顿，“那条路。”老宋头心里一紧：“去那儿干啥？

”“昨天周主任从医院回来，跟我说胡三的情况不太对劲，医生检查了，脑子里没淤血，

也没外伤，可人就是醒不过来，不吃不喝，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什么‘魂丢在路边了’。

”厂长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我跟几个老伙计商量了一下，这事怕是有点邪乎。

咱们厂子年头久了，有些事……不好说。寻思着找个明白人过来看看，

别真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宋头喉咙发干：“找的谁？”“后街有个姓马的神婆，

六七十岁了，专门给人叫魂、看虚病的。我托人联系上了，她答应下午过来看看。

”厂长把烟头掐灭，“先带她去路那边走一趟，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老宋头没再问。

俩人走到东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来钟。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后面，

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挂在天上。门卫室旁边那条路还是老样子，

老宋头站在离出事地方七八米的地儿，不肯再往前走。厂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自己走到路边，低头往里瞅了瞅。“老宋，你过来看，这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老宋头不想过去，可厂长喊了，不过去不合适。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厂长身边，

往路边缝隙里看。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你看见什么了？”老宋头问。

厂长皱着眉：“刚才好像看见有个亮的东西闪了一下，再瞅又没了。

”老宋头盯着那黑洞洞的缝隙，越盯越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明晃晃的动，

是那种看不真切的动，像水里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刘厂长……”他开口想说什么。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就是这儿。”老宋头和厂长同时回头。

一个老太太站在不远处，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布袋，正盯着那条缝隙看。

她看起来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挽在脑后，脸上皱纹又深又密，像干裂的河床。

眼睛却亮得吓人，眼珠子黑漆漆的，盯着一个地方看的时候，旁的东西都入不了她的眼。

厂长迎上去：“马奶奶，您来了。”马神婆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缝隙。盯了好一会儿，

她把布袋往地上一放，从里头掏出个粗瓷大碗，又掏出个塑料壶，往碗里倒水。倒得满满的，

水面上鼓起个包，眼看要溢出来，偏偏一滴没洒。她端着碗，绕着厂区走。

老宋头和厂长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出声。马神婆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着什么东西走。

走到东墙根底下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碗里的水晃了晃，又稳住了。

走到北边仓库门口的时候，碗里的水又晃了晃，比刚才晃得厉害。走到西边食堂后头的时候，

那水晃得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碗底下顶着，水面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

马神婆的脸一直绷着，看不出表情。可当她走到东门，走到那条缝隙边上的时候，

她的脚步钉住了。老宋头看见她的手开始抖。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却不洒，

像冻住了一样，水面纹丝不动。然后，那碗炸了。不是从手里掉下去摔碎的，是炸开的，

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破了一样，“砰”的一声闷响，碎瓷片四处飞溅。

有一片扎进马神婆的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阴沟边的地上。

她却像没感觉到似的，一动不动。老宋头和厂长都愣住了。好一会儿，厂长才反应过来，

赶紧上前：“马奶奶，您手破了……”马神婆没理他。她低着头，眼睛盯着缝隙，

一眨不眨地盯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念了好几遍，

老宋头才听清：“这下面……怎么有那么多人在招手？”老宋头的头皮一炸，

汗毛全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往缝隙里看。还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可这一次，

他觉得那黑洞洞的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两个，是一群，密密麻麻的，

像水草一样摇晃着。厂长也往底下看，看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马奶奶，

您……您看见什么了？”马神婆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里嵌着的碎瓷片，

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厂长。“这底下，埋过人没有？”厂长一愣：“埋人？

没有。这是租用农民土地建的厂子，三十多年了，从来没……”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老宋头看见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比刚才还难看。“怎么了？”老宋头问。厂长没说话，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缝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马神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想起了什么？”厂长张了张嘴，

声音发涩：“九几年的时候……好像……”“好像什么？”“好像有个人，也死在了这里。

”厂长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九五年还是九六年，有个临时工，

下雨天在这儿滑倒了，天黑雨大没人注意。找了一夜才找着，发现的时候人早不行了。

”老宋头心里一紧。“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厂长想了想：“男的。三十来岁，外省来的，

在这边干了没多久。”“叫什么？”“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十年了。”厂长皱着眉，

使劲回想，“好像是姓……姓王？不对，姓黄？记不清了。就记得他不是本地人，

在这边没亲人，后事都是厂里帮着办的。”马神婆没再问。她低头看着那黑洞洞的缝隙，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嵌在掌心里的碎瓷片拔出来，扔进阴沟里。血从伤口涌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那片被碎瓷片扎过的土上。“这事我管不了。”她开口说。

厂长一愣：“马奶奶，您……”“我管不了。”马神婆打断他，从地上捡起布袋，拍了拍土，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底下不止一个。我这点本事，管不了这么大的事。”“那您说，

该怎么办？”马神婆想了想，说：“去找个真正有本事的。我不行，可我认识一个人，

他在南边，离这儿三百多里地。你们要是真想办这事，就去请他。请得来，或许还有救。

请不来……”她没往下说。老宋头看着她，忽然问：“要是请不来呢？”马神婆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一句话：“天黑之后，别往这边走。

”说完，她拎着布袋走了。老宋头和厂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里。老宋头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缝隙。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那天傍晚，雾又起了。比前两天都大，

从阴沟那边涌出来，漫过东门，漫过仓库，漫过食堂，把整个厂区都罩在里头。路灯全开了，

可灯光穿不透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只能照出一个个模糊的光晕。老宋头坐在门卫室里，

把门关得死死的，窗户也关得死死的，可那雾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还有一点别的味儿，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的味儿。他坐在椅子上，裹着棉袄，盯着门。

外头有动静。不是车轮子的转动声，是别的动静，说不清的动静。

像是有很多人在外头走来走去，脚步很轻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子上，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细碎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老宋头不敢动。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一直到天亮。

天亮以后，雾散了。老宋头打开门，外头什么都没有。东门还是东门，阴沟还是阴沟，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外头变了，

是里头变了。是这厂子变了。是这地变了。马神婆说的那个人，姓周，叫周瞎子。

其实他不瞎，两只眼睛好好的，只是年轻时候得过一场大病，病好了之后，眼睛就不太对劲，

眼珠子总是往上翻，看人的时候像从眼皮底下看，看着怪吓人的。旁人不知道的，

都当他是个瞎子，就叫开了。周瞎子在那边很有名，十里八乡谁家有个邪乎事，都去找他。

他不像马神婆那样端着碗绕着走，他往那一坐，抽一袋烟，就能把事说个八九不离十。

厂长听完马神婆的话，第二天就让厂里的面包车去接周瞎子。三百多里地，开了四个多钟头。

下午两点多，面包车回来了，从车上下来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黑棉袄，

腰里别着个烟袋锅子，下车就往东门那边瞅。老宋头站在门卫室门口，跟他对了一眼。

周瞎子的眼睛确实不对劲，眼珠子往上翻着，看人的时候得把脑袋往下低，

从眼皮底下往上瞅。他瞅了老宋头一眼，没说话，扭头就往缝隙那边走。

厂长赶紧跟上去：“周师傅，您慢点，我先带您去厂里坐坐……”周瞎子摆摆手，不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