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散雨收，各自珍重

太子说我体寒畏冷，十年不曾与我同榻。昨夜他醉倒在我宫门口，我扶他进来，替他更衣时，

从他贴身里衣夹层摸出一张泛黄的符咒。符咒背面，是他的字迹：“镇其心脉，

可保此生不致对她动情。”日期，是我们大婚当晚。1天刚蒙蒙亮。唐未醒了。

他揉了揉额角，目光触及我手中的符咒，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那张纸，

塞进怀里。“谁许你动孤的东西？”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刚醒的戾气。我站在床边，

双手垂在身侧。“那上面写着，不动情。”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铺直叙。

唐未避开我的视线，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冷笑一声。“怎么，

太子妃如今连孤的私事都要管？不过是一个求平安的玩意儿，你也要疑神疑鬼。

”他动作很快，似乎急于掩饰什么。我看着他系的那个结，那是死结，解不开。

“殿下昨夜高烧，一直喊着心口疼。”我说。唐未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孤没事。

”他走到桌边，看到桌上摆着的炭盆。那是小桃怕我冷，特意加的。唐未皱起眉，

指着炭盆对门外的太监喊道：“撤了。”小桃跪在门口，磕了个头。“殿下，娘娘体寒，

这几日又犯了咳疾……”“多嘴。”唐未没看小桃，只是盯着那红通通的炭火，

“太子妃体热，用不着这些骄奢淫逸的东西。撤下去。”太监们鱼贯而入，端走了炭盆。

殿内的温度降了下来。我感到指尖开始发凉。唐未坐在桌边，神色不耐。我走过去，

端起桌上的醒酒汤递给他。“殿下喝点汤，头会舒服些。”唐未伸手来接。

他的手指碰到碗壁，突然手腕一翻。瓷碗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滚烫的褐色汤药泼了出来，

大半洒在我的手背上。白皙的皮肤瞬间红肿一片。唐未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起，手伸向我，

似乎想抓我的手腕。指尖离我的袖口还有一寸时，他停住了。他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握成拳，

然后生硬地收了回去。“笨手笨脚。”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看也没看我一眼，

大步走出了寝殿。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手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我没有叫太医，也没有涂药。我转身走向妆奁，打开最底层的柜子。那里放着我的嫁妆单子。

我开始清点。2唐未并没有走远。透过窗户缝隙，我看见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

他靠着红色的宫墙，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那是符咒在发作。

我收回视线，继续折叠手中的嫁妆单子。傍晚时分，小桃红着眼睛进来。“娘娘，

殿下派人来问，您在做什么。”“告诉他，我在清点财物。”小桃不解，但还是去回话了。

不多时，那边的太监传话回来，说殿下听了很高兴。赏了一盒东珠过来，还说太子妃懂事，

知道用钱财打点东宫上下。他以为我是要用钱固宠。次日清晨。花园里很热闹。

唐未带着侧妃李氏在赏梅。李氏穿着一身绯红的狐裘，笑声穿过枯枝传得很远。

我带着小桃路过。李氏眼尖，看见了我。她拉着唐未的手臂，娇笑着走过来，挡住了我的路。

“姐姐万安。”李氏敷衍地福了福身，脖子上挂着一块通透的暖玉。那玉色泽温润，

是难得的极品。李氏摸着暖玉，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殿下说妾身体弱，

特意寻了这块暖玉给妾身养身子。姐姐身子骨硬朗，应该不需要这些吧？”我看着那块玉。

十年前，我生辰那天，唐未送来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料。他说那是废料，不值钱，让我随便玩。

后来那块料子不见了。原来是打磨成了这个。唐未站在李氏身后，一身玄衣，

目光沉沉地盯着我。他在等。等我生气，等我嫉妒，

或者等我像以前一样红着眼眶问他为什么。我没有。我侧过身，给李氏让出一条路。

“这玉成色极好，配妹妹肤白，很是好看。”我的语气平静。唐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有些无趣地哼了一声，拉着唐未走了。

唐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被忽视后的恼怒。下午，

宫里来了旨意。太后寿宴的名单下来了。传旨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把册子递给我。

“太子妃娘娘，殿下说了，您近日病容憔悴，去了怕冲撞太后喜气。这次寿宴，

由李侧妃随行。”小桃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正妃的体面！

殿下怎么能……”我抬手制止了小桃。“知道了。”我接过册子，放在桌上。“小桃，

把那顶凤冠封箱吧。”“娘娘？”“以后用不着了。”深夜。寝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唐未一身酒气地闯了进来。他挥退了下人，把门重重关上。他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不闹？”我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熟练地替他解开外袍。

“殿下希望臣妾闹什么？”我的动作标准而机械，解扣，脱衣，挂好。

唐未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你是太子妃！

孤带侧室出席国宴，你就这么无动于衷？”我抬头看着他。“殿下决定便是。

”唐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成了暴怒。他猛地将我推倒在软榻上，整个人压了上来。

“丘若南，你就是个摆设！”他的手撕扯着我的衣领。肌肤相触的瞬间，

我感到他胸口那个位置烫得惊人。他在发抖。那是剧痛带来的生理反应。

符咒在灼烧他的心脉。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我躺在他身下，看着他扭曲的面孔。曾经，我以为这是厌恶。现在我知道，这是代价。

我闭上眼睛。“殿下若是疼，就放手吧。正如这十年一样。”3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唐未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他捂着胸口，弯下腰，一口血吐在了地毯上。

鲜红的血迹在米色的羊毛毯上晕开。他没有看我，狼狈地拉开门，冲进了风雪中。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很安静。直到太后寿宴当天。宫里来了人，说是太后点名要见太子妃。

唐未不得不带上我。马车里很宽敞。唐未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我坐在角落，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雪下得很大。“到了太后面前，管好你的嘴。

”唐未突然开口，“别装可怜告状。”我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看着白雾散去。“殿下放心，

只谈风月，不谈家事。”宴席上觥筹交错。唐未一直黑着脸。李氏虽然没能来，

但他也没给过我好脸色。酒过三巡，坐在对面的安王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太子殿下大婚十年，东宫至今无出，实在是憾事啊。”安王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带着明显的恶意。“莫不是太子妃福薄，担不起这皇家开枝散叶的重任？”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唐未。这是对储君的挑衅，也是对正妻的羞辱。按照常理，

丈夫此刻应当维护妻子。唐未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安王说得是。

太子妃确实福薄。”周围响起了低低的窃笑声。我放下筷子，理了理衣袖，站起身。

我走到大殿中央，跪下。“父皇，太后。”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很清晰。

“臣妾自知福薄德浅，入东宫十年无所出，愧对皇恩。臣妾自请下堂，愿为太子选纳良娣，

延绵子嗣。”“咔嚓”一声。唐未手中的酒杯碎了。酒液混合着鲜血，

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桌案上。太后皱眉：“胡闹！太子妃岂是说废就废的。

”唐未猛地站起身。他没管手上的伤，死死盯着我。“丘若南，你在逼孤？

”他转头对皇帝行礼：“父皇，太子妃今日神志不清，儿臣这就带她回去。”他大步走下来，

一把拽起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折断。回宫的路上，马车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唐未用手帕随意缠着手上的伤口，血还在渗。“停车。”他突然喊道。马车停在了半路。

这里离东宫还有三里地。唐未指着车门：“滚下去。”我没有说话，掀开帘子下了车。

外面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我穿着单薄的礼服，脚踩进雪里，寒意瞬间刺骨。马车重新启动，

缓缓向前驶去。我跟在马车后面走。每走一步，脚踝都像是被冰刀割过。

马车的窗帘被掀开一条缝。我没有抬头看。走到一半时，我的腿冻僵了。脚下一滑，

整个人摔进了雪堆里。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前方的马车猛地停住。

唐未从车上跳下来，连大氅都没披，冲到我面前。他伸出手，想要扶我。我撑着雪地，

自己爬了起来。我拍了拍裙摆上的雪，避开了他的手。“谢殿下。”我垂着眼，语气疏离。

唐未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红。“丘若南，你就是为了气孤？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殿下想多了，臣妾只是在赎罪。

”赎我自己这十年眼瞎心盲的罪。4回到东宫，我发起了高烧。唐未下令封锁了我的寝宫。

美其名曰“静养”，实则是禁足。不许太医进出，也不许下人送炭火。李氏掌管了中馈。

她断了我的饮食，每天只送来两顿冷硬的馒头。小桃哭着把馒头烤热，喂给我吃。第三天，

我烧得迷迷糊糊。小桃摸着我滚烫的额头，咬了咬牙。“娘娘，奴婢去求殿下！

”她冲了出去。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了惨叫声。我强撑着爬起来，推开窗户。院子里，

小桃被按在长凳上，两个太监正举着板子往下打。唐未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

“不懂规矩的奴才，主子装病，你也跟着演苦肉计？”板子落在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可怕。

小桃嘴里全是血，还在喊：“娘娘真的病了……求殿下救救娘娘……”我抓起桌上的茶杯，

狠狠砸在窗框上。“住手！”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扑在小桃身上。板子没收住，落在我背上。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唐未瞳孔骤缩。“停手！

”他怒吼。他冲过来，想拉起我。我甩开他的手，抱住浑身是血的小桃。小桃已经晕过去了，

背上血肉模糊。唐未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了一个下人，

你连命都不要了？”我看着他，只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她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唐未冷笑：“孤对你不好吗？你是太子妃，只要你服个软，什么没有？”我慢慢站起身。

“服软？”我转身走进内室，从柜子里抱出那件大红色的嫁衣。

那是我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年的嫁衣。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

我抱着嫁衣走到炭盆边。那是小桃刚才拼死抢回来的一点炭火。我把嫁衣扔了进去。

丝绸遇火即燃。火苗窜了起来，吞噬了金色的绣线。“你在干什么！”唐未疯了一样冲过来，

伸手去抓火里的衣服。“那是你最宝贝的东西！你疯了！”我挡在他面前，

看着火光映红了他的脸。“这火真暖和。”我轻声说。唐未抓住了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丘若南！你给孤清醒一点！”争执中，他失手推了我一把。我站立不稳，

后脑勺重重撞在了桌角上。“咚”的一声。世界安静了。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流下来。

唐未愣住了。他看着那一滩血，整个人都在发抖。“若南……”他伸出手，想来捂我的伤口。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他。我拔下发间的金簪。唐未吓得后退一步：“你别乱来！

”我没有刺向他，也没有刺向自己。我抓起那一缕长发，金簪锋利，狠狠划过。青丝断裂。

我把那缕头发和带血的金簪一起扔在他脚边。“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看着他，

笑了。“今日发断情绝。唐未，我不要你了。”唐未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断发。他缓缓蹲下身，

手颤抖得厉害，想要去捡，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缕发丝。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种白不是常人的肤色，而是像死人一样。他捂住胸口，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进内室。“小桃，关门，送客。”我靠在门背上，

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太监惊恐的尖叫：“殿下！殿下吐血了！

快传太医！”唐未跪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洒在那些断发上。他怀里突然冒出一股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