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源专区剑阁县下寺公社、黄泥墙里的哭声,惊蛰未到,川北的寒气还像条湿滑的蛇,顺着黄泥墙的缝隙往人骨头缝里钻。,三间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檐下挂着去年秋天收下的老玉米。六岁的汪明福蜷缩在灶房角落,听着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那声音像是有只饿极了的老鼠在啃他的五脏六腑。"福娃,过来。",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汪明福抬起头,看见母亲正用那只缺了口的陶罐在灶上捣腾什么。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把母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没冻死的泉水。"娘,我饿。"汪明福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十七遍。,只是用那只豁了口的木勺在陶罐里搅动。汪明福闻着那股味道,有点香,又有点酸,像是发霉的麦子,却又带着股说不出的甜气。他吸了吸鼻子,肚子叫得更凶了。
"这是啥?"
"麦芽汤。"王秀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吃了不尿床,还能养胃。"
汪明福凑过去,看见陶罐里煮着一锅黄澄澄的糊糊,里面漂浮着一些发了芽的麦子,芽儿嫩黄嫩黄的,像是一群刚从土里探出头的蚯蚓。他皱起眉头:"娘,麦子不是这么吃的。队长说,麦子要交了公粮,磨成面,做成馍馍才能吃。"
王秀兰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天上没有云,只有一片死寂的蓝,蓝得像块冻住的冰。远处的剑门关隐在雾霭里,那些千年古柏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团墨色的影子,像是随时会压下来。
"福娃,你听娘说。"王秀兰把汪明福拉到跟前,用围裙擦了擦他脸上的灰,"这麦子,是娘偷偷藏的。去年秋收,娘在晒谷场扫场的时候,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就这么一小把。"
她伸出三根手指,那手指细得像麻杆,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三把麦子,娘把它泡在水缸后面,发了芽。发芽的麦子,叫麦芽。中医说,麦芽消食,健脾开胃。你现在肚子里没油水,吃啥都拉,只有这麦芽汤,能养你的胃。"
汪明福不懂什么是"中医",什么是"健脾开胃"。他只知道,那锅糊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比他这半年来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去年秋天,公社食堂还能供应稀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好歹是热的。到了冬天,连稀粥也没了,只有野菜糊糊,掺着麸皮,拉嗓子,吃下去肚子胀得像面鼓。
他见过饿死人。上个月,隔壁二婶的男人去修水库,回来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二婶抱着他的尸体哭了三天,然后自已也倒了。他们的孩子被送到了孤儿院,临走时那眼神,汪明福到现在都不敢想。
"娘,你也吃。"汪明福说。
王秀兰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绽开,像是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娘不饿。娘是大人,大人扛饿。"
她盛了一碗麦芽汤,递到汪明福手里。碗是粗瓷的,缺了个口,烫得汪明福直哆嗦。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那味道先是微苦,接着是回甘,最后是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像是有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痉挛的肠胃。
"慢点喝,烫。"王秀兰说,可她自已却转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汪明福没注意到母亲的异样。他只顾着喝,一口接一口,直到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那碗麦芽汤并不顶饱,喝下去没多久,肚子又开始叫,可那种叫法不一样了——不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温和的、可以被忍受的空虚。
"娘,还要。"
"没了。"王秀兰把陶罐倒过来,里面只剩下几根麦芽芽,"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要留到青黄不接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说:"福娃,你记住今天这碗汤。记住这麦芽的味道。将来你要是当了医生,要记住,药不一定是苦口的,食物也能治病。这叫药食同源。"
"药食同源。"汪明福重复着这四个字,虽然不懂,却觉得它们像四颗种子,落在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窗外,剑门关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拍打着黄泥墙。远处传来队长的哨子声,尖锐而急促,像是在催促人们去上工。王秀兰把陶罐藏进灶膛旁边的草堆里,用灰盖住,然后拉起汪明福的手:"走,去挖野菜。挖得多,今晚还能喝一口汤。"
二、晒谷场的秘密
剑阁县的春天来得迟。到了三月,山坡上的野草才开始泛青,可那青色淡得像层烟,风一吹就散。生产队的社员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沿着嘉陵江的支流——清江河的河滩,寻找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
汪明福跟着母亲,提着一个小竹篮,在河滩的石头缝里翻找。他们的目标是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还有那种叫"苦苣"的野草,叶子苦得像黄莲,可毕竟能填肚子。
"福娃,你看准了,这种叶子上有白毛的,叫茵陈。"王秀兰拔起一株野草,在袖子上擦了擦,"老中医说,茵陈清热利湿,春天吃最好。可是……"她苦笑了一下,"现在谁还讲究这个?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汪明福接过那株茵陈,学着母亲的样子,把根部的泥抖掉。他注意到母亲的手在发抖,那是饿的。昨晚他起夜,看见母亲蹲在灶台前,把白天挖的野菜根,用石头砸碎了,拌着麸皮,偷偷塞进嘴里。见他出来,母亲慌忙把东西藏起来,笑着说:"娘尝尝,看馊了没有。"
他知道母亲在撒谎。可他不敢说破。六岁的他,已经学会了在饥饿中保持沉默。
中午时分,他们回到晒谷场交任务。队长汪德贵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以前当过兵,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像打枪,一个字一个坑。他站在晒谷场中央,面前摆着一杆大秤,秤砣是铁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王秀兰,二斤三两。"汪德贵报了个数,旁边记账的会计在簿子上划了一笔,"不够定额。下午继续挖。"
王秀兰低着头,接过那张薄薄的工分票,手指微微发抖。定额是三斤,她差了七两。这意味着今晚的口粮要扣掉一半。
"队长,"她鼓起勇气,"孩子饿……能不能先预支明天的?"
汪德贵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两口干涸的井。"秀兰嫂子,不是我不通融。全队三百口人,都等着这点口粮。你预支了,别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你男人还在省城学习,他的口粮关系不在这儿。你能分到这些,已经是队里照顾了。"
王秀兰不再说话。她拉起汪明福的手,转身要走。就在这时,汪明福看见了那个——晒谷场角落的石碾子下面,有一小撮黄澄澄的东西,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是麦子。大概是去年碾场的时候,从石缝里漏下去的,被风吹,被雨打,埋了一半在土里,可还有几粒露在外面,像是大地睁开的眼睛。
他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蹲下身,用指甲去抠那几粒麦子。土很硬,冻了一个冬天,像铁一样。他的指甲劈了,渗出血丝,可他没觉得疼。终于,他抠出了三粒麦子,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三颗金豆子。
"干啥呢!"汪德贵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汪明福吓得一哆嗦,麦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队长正大步走过来,脸涨得通红,不是生气,是紧张——在这个年月,粮食就是命,私藏粮食就是犯罪。
"我……我……"汪明福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王秀兰冲过来,把儿子护在身后:"队长,孩子小,不懂规矩。这麦子……这麦子是我让他抠的。要罚罚我,别罚孩子。"
汪德贵走到跟前,看了看那三粒麦子,又看了看汪明福流血的手指。他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蹲下身,与汪明福平视:"娃儿,你抠这麦子干啥?"
"给娘煮汤。"汪明福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娘说,麦芽汤养胃。娘胃疼,晚上睡不着。"
汪德贵的眼眶突然红了。他转过头,望向远处的剑门关,那些古柏在风中摇曳,像是一群沉默的老人。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米饼子,硬得像石头,边缘已经发霉发黑。
"拿着。"他把饼子塞给汪明福,"别让人看见。快跟你娘回家。"
王秀兰愣住了。汪明福也愣住了。在这个年月,一块玉米饼子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那可能是一个成年人一天的口粮,是活下去的希望。
"队长……"王秀兰的声音在发抖。
"走吧。"汪德贵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下午不用挖野菜了。就说……就说我说让你们回去收拾屋子。"
回家的路上,汪明福把那块玉米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王秀兰推辞不过,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又塞回儿子手里。她的眼泪落在饼子上,咸的,混着玉米的苦涩,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福娃,你记住队长的好。"她说,"记住,人这一辈子,能帮人的时候,要伸手。这是积德。"
汪明福点点头。他看着手里的玉米饼子,又想起了那三粒麦子。他决定,要把它们种起来。种在自家院子的角落里,用尿浇,用灰盖,等它们发了芽,长成麦苗,再结出麦穗。到那时,他就有吃不完的麦芽,可以给母亲煮一辈子的养胃汤。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六岁的生命里扎了根。
三、麦芽的秘密
那天晚上,汪明福趁着母亲睡下,偷偷爬起来,拿着那三粒麦子,跑到院子角落的茅房旁边。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平时堆着柴火,土是松的。他用一根树枝,挖了三个小坑,把麦子埋进去,浇上自已的尿,再用脚把土踩实。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像白天一样。他做完这一切,蹲在坑边,双手合十,学着庙里和尚的样子,念道:"麦子麦子快发芽,发了芽儿救我娘。"
他不知道,母亲根本没睡。王秀兰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儿子的一举一动,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想起自已的母亲,也是一个会用麦芽煮汤的女人。那时候家里穷,孩子多,母亲总是把仅有的粮食,换成麦芽,煮成汤,让孩子们喝。她说,麦芽养人,不养膘,可以让肠胃舒坦,能让孩子少生病。
"药食同源。"母亲常说,"最好的医生,是厨房里的母亲。"
王秀兰继承了这句话。她没念过书,不识字,可她记得母亲教她的那些方子。麦芽消食,山楂化积,萝卜籽顺气,鸡内金磨粉能治结石……这些来自民间的智慧,像是一条隐秘的河流,在一代代女人之间流淌,滋养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现在,她的儿子,六岁的汪明福,似乎也在无意中接过了这条河流的源头。他埋下的那三粒麦子,能不能发芽,王秀兰不知道。可她知道,儿子心里那颗"药食同源"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三天后,汪明福挖开土坑,发现麦子真的发芽了。嫩黄的芽儿,像三根细小的手指,向着天空伸展。他高兴得跳起来,跑到屋里,拉着母亲的手,让她来看。
王秀兰蹲下身,看着那三根嫩芽,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她去年秋天藏下的麦子,大概有两斤,一直舍不得吃,用干草和石灰包着,防止生虫。
"福娃,"她说,"咱们把这些麦子都发成芽,煮麦芽汤,好不好?"
"好!"汪明福拍着手跳起来。
"可是,"王秀兰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队长那天帮咱们,是冒着风险的。要是让人知道咱们私藏粮食,队长也要受牵连。你懂吗?"
汪明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懂什么是"牵连",可他懂母亲的紧张。在这个年月,粮食是秘密,是禁忌,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们在院子角落里挖了一个地窖,把陶罐埋进去,上面盖着柴草。每天夜里,王秀兰偷偷取出一些麦子,泡在水缸后面,等发了芽,再捞出来晾干,煮成汤。那汤的味道,从最初的几个人尝到,到后来,王秀兰开始给邻居家的老人和孩子送一些。
"秀兰,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邻居李婆婆问,眼睛瞪得溜圆。
"秘密。"王秀兰笑着说,"您别问,喝就是了。养胃的。"
李婆婆七十岁了,肠胃不好,吃啥拉啥,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喝了王秀兰的麦芽汤,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第五天居然能跟着去挖野菜了。她逢人就说,秀兰家有神药,是菩萨赐的。
消息传开,来找王秀兰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胃胀,有的腹泻,有的吃不下饭。王秀兰一视同仁,每人给一小碗麦芽汤。她不敢多给,因为麦子有限,也因为,她不想让这件事闹得太大。
汪明福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和担忧的复杂情绪。他骄傲,因为母亲能救人;他担忧,因为秘密总有暴露的一天。
果然,出事了。
四、批斗会上的麦芽
那是四月的一个傍晚,天刚擦黑,生产队的喇叭突然响了。汪德贵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全体社员注意,今晚开批斗会,地点在晒谷场,必须参加,不得缺席。"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晒谷场上,点起了几堆篝火。火光把人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群游魂。汪明福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被批斗的人是队里的会计,姓刘,平日里喜欢偷奸耍滑,这次被人揭发,说他贪污了队里的粮食。刘会计跪在地上,头低着,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贪污犯"三个字。
汪明福看着这一幕,心里害怕极了。他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却听见汪德贵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一个事,要宣布。"
人群安静下来。汪德贵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麦芽,发了芽的麦子,在火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有人举报,"汪德贵的声音很平静,可汪明福却感觉到母亲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咱们队里有人私藏粮食,还煮成汤,到处送人。这是搞封建迷信,是破坏集体生产!"
人群骚动起来。人们交头接耳,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汪明福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向他和母亲。
"王秀兰,"汪德贵叫出了母亲的名字,"你出来。"
王秀兰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儿子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风中的竹子。
"这麦芽,是你的吗?"
"是。"王秀兰的声音很平静。
"从哪儿来的?"
"去年秋收,我在晒谷场扫场,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就这么点,一直藏着。"
人群发出一阵嗡嗡声。有人惊讶,有人愤怒,有人幸灾乐祸。汪明福看见李婆婆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看他母亲。
"你知不知道,私藏粮食是犯罪?"汪德贵问。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王秀兰抬起头,直视着汪德贵的眼睛:"因为我儿子饿。因为邻居李婆婆饿。因为队里好多人,胃里没东西,吃野菜拉野菜,吃树皮拉树皮。麦芽消食,健脾开胃,喝了能活下去。我想让他们活下去。"
她顿了顿,又说:"队长,你要是觉得我有罪,罚我。可那麦芽汤,真的管用。我娘传给我的方子,老祖宗传下来的,不是封建迷信。"
汪德贵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麦芽,又看着王秀兰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自已小时候,母亲用麦芽煮汤给他喝的情景。那时候也是荒年,也是饿,可母亲有办法,用一把麦芽,救活了一家人。
"药食同源。"他喃喃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啥?"旁边的人没听清。
汪德贵抬起头,环视着人群。他的目光在汪明福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赞赏。
"今天这事,"他提高了声音,"王秀兰私藏粮食,确实不对。可她的出发点,是为了救人。咱们队里,最近是不是少了几起肠胃病的?是不是有人能下床干活了?"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
"这麦芽汤,"汪德贵举起手里的麦芽,"我娘也会煮。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子,不算封建迷信。可私藏粮食,确实违反政策。这样,王秀兰,你把剩下的麦芽交出来,充公。至于怎么处分,等上面决定。"
王秀兰点点头,转身往家走。汪明福跟上去,拉着母亲的手。他感觉到,母亲的手不再冰凉,而是有了一种奇怪的温热,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力量。
"娘,对不起。"他小声说,"是我埋的麦子,被队长发现了。"
王秀兰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福娃,你没做错。你记得娘说的话吗?能帮人的时候,要伸手。你埋麦子,是想帮娘。娘藏麦子,是想帮大家。咱们都没做错。"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好事,不一定有好报。可不能因为没好报,就不做好事了。懂吗?"
汪明福点点头。他看着母亲的脸,在月光下,那张瘦削的脸有一种神圣的光辉。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医生"——不是穿白大褂的人,不是开药方的先生,而是像母亲这样,在绝境中依然想着救人的人。
那天晚上,汪明福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隔壁收拾东西的声音,听着窗外风吹过剑门关的呼啸,听着远处嘉陵江的水声。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是生存,是希望,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千百年来与饥饿和疾病抗争的历史。
他想起母亲说的"药食同源",想起那碗麦芽汤的味道,想起队长最后说的那四个字。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将来,他要当一个真正的医生。不是那种只会开西药的医生,而是像母亲这样,懂得用食物治病,懂得"药食同源"的医生。
他要让所有人,都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麦芽汤。
五、离别与传承
批斗会后的第三天,处理结果下来了。王秀兰被扣了三个月的工分,还被罚去修水库,干最重的活。这对于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女人来说,几乎是死刑。
汪明福哭着求队长,求邻居,求所有能救的人。可在这个年月,谁又能帮谁呢?人人自危,人人饥饿,人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最后一天晚上,王秀兰把儿子叫到床边。她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没冻死的泉水。
"福娃,娘可能要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去哪儿?"汪明福问,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王秀兰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绽开,像是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你爹在省城学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娘走了以后,你要去李婆婆家住。娘已经跟她说好了。"
"娘,你别走。"汪明福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再也不埋麦子了,我再也不调皮了。娘,你别走……"
王秀兰把儿子搂进怀里,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她的眼泪也流下来,落在儿子的头发上,咸的,温热的,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福娃,你听娘说。"她捧起儿子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娘这一辈子,没念过书,没出过远门,可就懂一个道理: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已。你外公是开药铺的,你外婆是会接生的稳婆,你娘虽然没学会他们的手艺,可记住了他们的话——医者,意也。"
"医者,医也。"汪明福重复着这四个字。
"意思是,当医生,要有仁心。看见别人受苦,要像自已受苦一样。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王秀兰顿了顿,"那碗麦芽汤,娘传给你了。将来你长大了,要记得,药不一定是苦口的,食物也能治病。这叫药食同源。这是咱们汪家的根,不能断。"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半本残破的医书,纸页发黄,字迹模糊,可还能辨认出《食疗本草》几个字。
"这是你外公留下的。娘不识字,看不懂。你爹说,将来让你学。"王秀兰把书塞进儿子手里,"答应娘,好好学,将来当一个能救人的医生。"
汪明福紧紧抱着那本书,像是抱着母亲的命。他用力点头,眼泪把书页都打湿了。
"娘,我答应你。我将来要当一个比外公还厉害的医生。我要让所有人,都能喝上麦芽汤,都能不饿肚子,都能……"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可那只手正在慢慢变凉,像是退潮的海水,一点点离开沙滩。
"娘?"
没有回答。
"娘!"
汪明福的哭声,在那个春天的夜晚,传遍了整个下寺公社。那哭声里有悲伤,有绝望,可也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像是一颗种子,在破土而出时发出的呐喊。
三天后,王秀兰被埋在了剑门关下的一片山坡上。那里能看见嘉陵江,能看见古柏,能看见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汪德贵带着全队的人来送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束麦芽——那是他们偷偷藏的,从自家牙缝里省出来的,发了芽的麦子。
"秀兰嫂子,"汪德贵在坟前说,声音沙哑,"你教的麦芽汤,我们记住了。你放心,福娃我们会照顾。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汪明福跪在坟前,把那半本《食疗本草》贴在胸口。他看着母亲的坟,看着那些随风摇曳的麦芽,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剑门关,在心里发誓:
娘,我记住了。药食同源。医者仁心。我会用一辈子,去践行这八个字。
春风拂过,带来嘉陵江的水汽,带来古柏的清香,带来麦芽的甜味。六岁的汪明福,在这一刻,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启蒙。那碗麦芽养胃汤,不仅养了他的胃,更养了他的心,养了他一生的志向。
许多年后,当他成为名动天下的"蜀道青囊",当他写下《明性养生》十二卷,当他站在国际讲坛上讲述"药食同源"的东方智慧时,他总会想起1959年的那个春天,想起那碗黄澄澄的麦芽汤,想起母亲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是他一切的起点。
那是蜀道青囊的第一味药。
本章完
(以上药方,需在专业医生指导下服用,切忌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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