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后，我截胡了光环

朔方暗潮至德元载七月辛丑，灵武城外的原野上暑气未消，尘烟却已散尽。

风从北边的贺兰山口刮来，带着戈壁与草场交界的凛冽，将临时营寨的幡旗吹得笔直。

营寨没有硬土夯筑的寨墙，只以战车、鹿角与长戟交错相连，围出一个松散的圆环。

环外是更广阔的、被反复践踏的枯黄草甸，环内是数千顶灰褐色的营帐，疏密间杂，

像一锅煮了半熟便匆匆撤火的浓粥，表面凝着静，底下沉着各色的心思。

牛进达策马立在一处缓坡上，勒住缰绳，远眺着南方那片尘土。他是郭子仪麾下的一名别将，

奉军令率二百轻骑前出二十里，名为哨探，

实为迎候——迎那位据说已在灵武登基、今日要亲临军营“抚慰”的新天子，唐肃宗李亨。

但此刻，他更多在观察自己人的营盘：左翼是郭帅的朔方军嫡系，营帐齐整，辕门肃然，

炊烟升起得从容；右翼是李光弼带来的河东兵马，帐篷扎得更密些，刁斗森严，

巡逻士卒的眼神像打磨过的刀刃。两支军队中间，隔着一条故意留出的、宽约五十步的空地，

像一道无形的堑壕。“郭帅与李将军的牙旗，”身后的副尉低声嘟囔，

“都快戳到彼此鼻子了，偏生谁也不挪一步。”牛进达没回头，

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慎言。”他知道那道堑壕意味着什么。

潼关溃败、长安陷落不过月余，朔方军主力奉诏东征，却在河北遭遇史思明阻击，

被迫回撤休整。郭子仪固然在灵武拥戴了新帝，可他麾下的将领，

多是数代人吃朔方水土的边镇武人，对万里之外仓促登基的太子，敬畏能有几分？

而李光弼是契丹族出身，早年以勇略受王忠嗣赏识拔擢，自带河东一部精兵前来会合，

是勤王？是观望？抑或是想在新朝分得一块不下于朔方的地盘？远处尘头渐高，

马蹄声隐隐传来。牛进达深吸一口带着沙土味的空气，调转马头：“走，迎驾。”同一时刻，

灵武城内那座临时辟为朝廷驻所的郡守府正堂内，另一种尘嚣正无声积聚。

杜鸿渐躬身立于堂下右首，他是最早联络太子、提出灵武可为基业的朔方节度判官，

此刻身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悬金鱼袋，但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暴露了内里的紧绷。

在他对面，站着刚从河西匆匆赶到的御史中丞裴冕，此人形貌清癯，目光如电，

是文臣清流的代表。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却粘稠得如化不开的胶。

堂上主位空悬，肃宗皇帝此刻应正骑马驰向城外军营。但堂侧一道珠帘后，

隐约立着一个人影——个头不高，面白无须，双手拢在袖中，

正是太子旧仆、如今一跃而为“判元帅府行军司马”、实际掌禁内机要的宦官李辅国。

帘子并未完全垂下，留出一道窄缝，那缝后的眼睛，

正静静扫视着堂中每一位官员的衣袍皱褶、手势幅度，乃至呼吸的深浅。“裴中丞，

”杜鸿渐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陛下新立，百废待举，当务之急是稳定朔方军心，

联络四方勤王之师。至于朝廷礼仪、官制厘定，是否可稍缓……”裴冕微微欠身，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杜判官所言极是。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陛下既已承天受命，

便需即刻明定三省六部职司，昭告天下，方显正统。岂可因军务倥偬，便延宕国体？

”他在“正统”二字上略略加重。杜鸿渐眼角一跳。他听出了弦外之音：灵武朝廷，

仓促搭建，官员多是朔方本地官吏或随驾逃来的东宫旧属，出身混杂，

根本谈不上朝廷应有的“清流”气象。裴冕代表的，

是那些未能随玄宗入蜀、散落在河西、陇右乃至更远处，

仍自诩为大唐正朔文脉继承者的官员们。他们要求尽快恢复朝廷“体统”，

背后是对朔方军系可能独揽大权的警惕，也是对自身在新朝权力格局中位置的急切确认。

珠帘后，李辅国的影子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堂外回廊阴影里，

一个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正将身体贴紧廊柱，耳朵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他是李辅国三日前刚安插进郡守府的“察事听儿”之一，专事监听内外官员言谈。此刻，

杜、裴二人的每一句交锋，都将通过他的口，化为更简短的密语，

在一个时辰内呈递到李辅国的案头。权力从未因城池的狭小而变得单纯。相反，

灵武这座塞上孤城，像一口突然架起的沸鼎，

将逃难而来的旧日秩序碎片、边镇的本土势力、宦官的膨胀野心、文臣的清流执念，

统统投掷进去，在生存与复兴的巨大压力下，剧烈翻滚，碰撞，

试图重新凝聚成新的、尚无人能看清模样的结晶体。

沈忘言骑马穿过灵武城仅有的两条像样的街道时，

感受到的正是这种无处不在的、紧绷的“新”。土坯垒砌的屋舍低矮，

许多明显是新近腾空或草草修葺的，门板上还残留着撕扯告示的纸痕。行人不多，

但几乎都行色匆匆，有身着低级官服的文吏抱着卷宗小跑，有民夫推着满载粮袋的独轮车，

更多的，是各种口音的军士——朔方本地口音厚重，河东口音短促，

偶尔还能听到幽燕一带的腔调，那可能是溃散后辗转投来的河北士卒。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尘土和一种奇特的气味：旧木料被仓促改造时的锯末味，

混合着官府新开张的、劣质印泥的酸涩。他是三天前才抵达灵武的。

马嵬驿兵变的血色尘埃尚未在记忆里沉淀，他便随太子北上的队伍，经永寿、新平，

一路颠沛至此。太子，不，现在是皇帝了，入灵武城时，百姓与军士“拜舞欢呼”的场景，

他挤在人群边缘看了。欢呼声是真实的，但那些黝黑、粗糙、带着边塞风霜痕迹的脸上，

除了对“朝廷”这个遥远符号本能的敬畏，还有更复杂的情绪：好奇，揣测，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里是朔方军经营了数十年的地界，郭子仪的名字，

比任何一道来自蜀中或流亡朝廷的诏令，都更实实在在地刻在这些戍卒和百姓的心头。

他的任务很明确。外表上，他仍是那个不起眼的东宫现为“行在”属官，

负责整理文书档案。暗地里，李泌给他递过话，要他“多听，多看，朔方军的人心向背，

朝中新旧面孔的亲疏远近，皆需留意”。这差事与他在长安时做的并无本质不同，

只是舞台从繁华帝都换成了边塞军镇，而博弈的棋手，换上了一批更陌生、也更直白的面孔。

城西，一处由旧驿馆改成的进奏院临时廨舍，便是他今日的目的地。长安沦陷，

各镇在京进奏院体系瞬间崩塌，但灵武成了新朝廷所在，

各镇尤其是朔方、河西、陇右必须重新建立联络渠道。这间廨舍门口，

已挂上了几块简陋的木牌：“朔方留后院”、“河西进奏房”、“陇右咨事处”。名字混乱，

却准确反映了此刻权力结构的临时与粗糙。他刚下马，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土，

便听见廨舍内传来压低的争执声。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灵武口音：“……粮秣！

说的轻巧！我朔方儿郎的肚皮，不是靠画饼就能填饱的！郭帅令我等在此拱卫朝廷，

可朝廷的粮饷在哪？器械在哪？莫非要让我等饿着肚子，空着双手，去跟史思明的铁骑拼命？

”另一个声音较为文雅，却透着不耐：“王都尉，陛下初至，千头万绪，

度支司已在竭力筹措。朔方军历年积储，难道不足以支撑一时？当下共赴国难，

岂能斤斤计较……”“积储？”粗豪声音猛地拔高，又强行压下，“去岁征讨，今年东援，

仓库里老鼠都快饿死了！你当这里是长安的含嘉仓，取之不尽？”沈忘言在门口略停了一下，

才掀帘进去。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歪脚的木案，两侧站着两人。

左边是个满脸络腮胡、甲胄半解的军汉，

应是朔方军的一名都尉；右边是个面皮白净、穿着浅青官袍的年轻文吏，

胸口绣着度支司的鸟纹。两人见他进来，同时住了口，目光扫过他平淡无奇的官服，

又迅速转开，那军汉鼻子里哼了一声，径自转身，哐当一声推门出去了。

那文吏脸色有些难看，对沈忘言扯了扯嘴角，算是招呼。沈忘言微微颔首，

走到墙边一处堆放文书的架子前，佯装翻检，

耳朵却捕捉着那文吏与另一位同僚的低声抱怨：“……这些粗鄙军汉，只知索要，

全然不顾朝廷艰难……依我看，李辅国大人说得对，朔方军骄悍，需得另立一支禁军，

直接听命于陛下才行……”李辅国。另立禁军。

沈忘言手指在一卷落满灰尘的旧档上轻轻摩挲。这个太监，手伸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还要直接。这不仅仅是分郭子仪的权，更是在这新朝廷最脆弱的时刻，

试图抢先掌控最核心的武力。而粮饷争执，不过是这盘大棋上，一个最浅显的切口。

他不动声色，记下了那文吏的相貌和袍色。然后，

他找到负责朔方留后院联络的是一名姓梁的录事。此人约莫四十岁，颧骨高耸，

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朔方文吏特有的、介于恭顺与倨傲之间的谨慎。

沈忘言以东宫旧人的身份，询问了几件关于朔方军各营驻地、将领名册的例行公事，

对方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在眼神交汇的瞬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离开廨舍时，

已近黄昏。夕阳将灵武土黄色的城墙染上一层暗金，轮廓硬朗地切割着天空。他牵着马，

缓缓走在回临时住所的路上。脑海中，城外军营那道无形的堑壕，

堂上杜鸿渐与裴冕无声的角力，廨舍内军汉的怒气和文吏的私语，

还有李辅国那隐在帘后的影子……无数碎片开始旋转，碰撞。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他侧身让道，只见一名风尘仆仆、面带疲惫的骑士飞驰而过，

直奔郡守府方向。骑士的装束并非朔方或河东军样式，马鞍旁挂着的背囊上，

隐约可见一个特殊的标记——那是长安方向秘密情报线路用的暗记。沈忘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那标记，属于一条由苏枕溪、秦无咎他们早年铺设、极隐秘的渠道。马嵬驿后，

他以为这条线已经断了。如今，它竟在灵武出现了。他加快了脚步，

几乎是小跑着回到那间分给他的、狭小却独立的土坯房。关上门，点燃油灯。灯光如豆，

照亮四壁徒然。他从怀中摸出那枚一直随身携带、边缘已摩挲得光滑的开元通宝，

紧紧攥在手中。铜质的冰凉，透过皮肤，似乎能稍稍镇定那骤然加速的心跳。一个时辰后，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他拉开门，一个身影闪入，迅即回身合上门扇。

来人身着普通驿卒的衣服，脸上满是尘土，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解下背囊，从中取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一言不发，放在桌上。“北边安全？

”沈忘言低声问，用的是旧日约定切口。“鸽子折了，这是最后一程，人递。

”驿卒声音沙哑，同样用切口回答，“南边……有大变。”沈忘言不再多问。

驿卒任务已完成，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他快速塞给对方一小块干粮和几枚铜钱，

对方点头，再次如影子般滑出门去，融入灵武城沉沉的暮色。房内重归寂静。

沈忘言用裁纸刀小心剖开竹筒的封蜡。里面是两张极薄的、叠在一起的桑皮纸。展开第一张，

上面的字迹熟悉而潦草，是苏枕溪的手笔，

用的是他们四人共用、以《九章算术》为母本的密码。他凑近油灯，凝神转译。

字句在脑海中逐渐成形，内容却让他指尖发冷：“六月末，洛阳伪朝。安禄山目疾转剧，

近全盲，性情暴虐，常鞭笞左右，医官、近侍多有死伤。

谋士严庄、宦官李猪儿等人暗中惶惧。伪‘太子’安庆绪暗弱，诸将多轻视。史思明据范阳，

拥兵自重，与洛阳中枢令旨常相抵牾。伪朝内，

‘劝进院’洛阳与‘留守府’长安为立储事，已生龃龉。洛阳欲立安庆绪，

长安史思明部将则隐推史思明之子为嗣，双方遣使密议，几至决裂。禄山性命，恐不久矣。

”安禄山病重，伪朝内部分裂，围绕继承权的暗斗已浮出水面。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也是足以引发新动荡的变数。若朔方军能抓住时机，趁叛军内乱，

挥师东进……无数战略可能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强抑激动，展开第二张纸。这张字迹不同，

更纤细，用的是另一种商用暗码，但解码后的内容，却让他刚刚升起的振奋，

瞬间蒙上一层厚重的冰霜。“灵武朝廷，派系初成。肃宗旧臣如李辅国、张良娣恃近倖，

掌禁中，急于揽权，尤忌朔方军势大。朔方军系郭子仪为首表面效忠，内持观望，

军需补给是其一，朝廷能否长久是其二。文官清流裴冕等欲重建朝仪，制衡武人，

与朔方本土吏员杜鸿渐等已有摩擦。宦官集团李辅国为核心广布‘察事听儿’，

监视百官，其势力膨胀之速，远超马嵬驿前。各派之间，暗通款曲者有之，彼此刺探者有之。

新朝基石未固，内斗之苗已滋。望北线慎察，早作绸缪。”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极简的符号：一株线条勾勒的、尚未开放的兰花。谢幽兰。她也平安，

而且已经以她的方式，渗入了灵武这座新兴的权力丛林，

看到了连他这几日都未能完全看清的底层暗流。沈忘言将两张纸靠近灯焰。

火舌舔舐桑皮纸的边缘，迅速蔓延，将它们化为蜷曲的灰烬，落在早已备好的铜盆里。

他盯着那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屋内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晕。好消息与坏消息，

敌之衰与己之乱，几乎同时抵达。历史在至德元载七月的这个黄昏，将它的冷酷与复杂，

以一种近乎嘲讽的精确性，摆在了他的面前。安禄山将死，叛军或将内乱。灵武朝廷新立，

却已暗潮汹涌。郭子仪与李光弼在城外彼此戒备，李辅国在城内编织罗网，

文臣与边吏在堂上争论“体统”，而远在沦陷区的同伴，

正用生命传递着这些决定未来的碎片。他推开那扇狭小的木窗。灵武的夜，清冷而透彻，

银河横亘天穹，星斗如沙，历历可数。远处军营的方向，有几点零星的篝火，明灭不定，

像沉睡巨兽偶尔眨动的眼睛。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吞没了长安的南方，

和叛军盘踞的、危机与转机并存的东方。风从窗口灌入，带着塞上夜间的寒意，

吹得油灯火焰剧烈摇晃。他拢了拢衣襟，没有关窗。这寒意让他清醒。他知道，

自己刚刚读到的，不仅是情报。那是潮汐来临前，

远方传来的、低沉的、预示着一场更大动荡的暗涌之声。废墟生根至德元载七月壬子，

长安城正午的日头像一顶被煅烧到白热的铜钟，倒扣在满城焦土与残垣之上。光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