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贷短信告诉我你名下欠了82万

催贷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流水线上检查第三百件衣服的走线。

您名下住房贷款已逾期三个月，累计欠款82万元，请尽快处理。我活了三十二岁，

存款卡上从来没超过四位数。我从来没买过房。我甚至没贷过款。

但这条短信上写着我的名字：乔安。我拿着手机站在流水线旁边，旁边的工友以为我中暑了，

拿水壶过来让我喝口水。我说没事。心里已经翻了天。1我有个弟弟叫乔磊，比我小六岁。

在我们家，这六年的年龄差不是时间，是命。他是命，我是给他续命的那个工具。

十六岁那年暑假，我拿到了县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

单手举着通知书，觉得全世界的风都在给我鼓掌。到家门口我妈在院子里摘豆角，

头都没抬：安安回来了啊，帮我把这盆端进去。我把通知书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两眼，

叠好，放进围裙口袋。妈，我考上了！全年级第七！嗯。

她拍了拍围裙上的土：你弟明年小升初，要上好学校得找关系，找关系得花钱。

你也大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用。你姨厂里在招工，一个月一千二，管吃住。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她已经帮我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蛇皮袋，装着我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录取通知书她没还给我。后来我偶然发现，她把通知书垫在了泡菜坛子底下防潮。

十六岁那年秋天，别人开学，我进厂。我妈的原话：等你弟站稳了脚跟，就轮到你了。

我等了十六年。一千八的工资她收走一千五。后来涨到三千五，她收走三千。

再后来涨到六千五，她收走六千。给我留五百。她说：妈帮你攒着，以后你结婚用。

我信了。我弟弟呢？小升初上了市里最好的私立学校，一年学费两万八。高中上了省重点，

三年补课费花了十几万。考上了一本，虽然是调剂到了一个冷门专业，

但在我们那个小镇上已经算是光宗耀祖了。大学四年花了将近二十万。

毕业后考了两年公务员，考上了。在省城。然后要买房。我妈打电话给我，

声音比平时柔和三个度：安安，你弟要买房了，首付差二十万，你手里攒了多少了？

妈，你不是帮我攒着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弟买房是大事，先紧着大事来。

我打了十二年工，交上去的钱不算最近几年月月寄的生活费，至少有四十多万。全给了乔磊。

我一分没剩。首付的时候我又自己凑了三万块，是我工友东借西借帮我筹的。

我妈说差最后三万就够了。乔磊在省城买了套三居室。一百一十平。写的他的名字。婚房。

他结婚的时候，我请了一天假从厂里赶回去。我妈给他办了三十桌酒席，请了婚庆公司，

租了六辆车的车队。我在后厨帮忙洗碗。弟媳妇叫陈语，独生女，家庭条件不错，

对我客客气气的。结婚那天她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叫姐，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说好。后来的一年里，乔磊叫我最多的不是姐，是姐你方便借我们点钱吗。

装修要钱，买车要钱，生孩子要钱。我妈每次打电话的开头都是：你弟那边最近手头紧。

她从不问我过得怎么样。而我过得怎么样呢？三十二岁，独居，住在城中村八百块的隔断间。

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牙疼了三年没舍得去治。右手不拇指被机器轧过，到现在伸不直。

例假不准，脸色发黄，体检都不敢做，因为怕查出毛病没钱治。没有房子，没有存款，

没有男朋友。相过几次亲，对方一听说我家里有个弟弟在省城当公务员、我月月往家寄钱，

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最后一个相亲对象走的时候说了句：你这种家庭，

嫁出去也是帮你弟弟打工。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2说回那条催贷短信。

八十二万。我拿着手机蹲在厂房外面的台阶上，脑子里转了无数圈。先打了银行客服。

客服核实了我的身份证号码，确认贷款信息属实：乔安女士，您名下有一笔住房贷款，

2022年12月办理，贷款总额一百零五万，月供五千六百元，目前已逾期三个月。

抵押物是位于省城市明湖区锦园小区7栋2单元1503的房产。

我说：我没有办理过任何贷款，也没买过任何房产。

客服说：建议您带有效身份证件到柜台查询详情。我挂了电话。锦园小区。

我弟弟就住在锦园小区。他那套房是7栋2单元1201。1503是另一套。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我请了假，买了张高铁票去了省城。到了银行，

拿身份证查了贷款合同。白纸黑字。贷款人：乔安。身份证号：我的。贷款用途：购房。

抵押房产：锦园小区7栋2单元1503。签名那栏是我的名字，但不是我的字。

我的字写乔的时候竖钩会往左歪，这是从小的习惯。合同上的签名，乔

字的竖钩笔直朝下。不是我签的。但身份信息全对。身份证号、户籍地址、手机号是我妈的。

我问银行的工作人员：办贷款的时候本人没到场吗？

她翻了一下系统记录：资料显示是代办的，有一份委托公证书。她调出了那份公证书。

委托人：乔安。受托人：乔磊。委托事项：代为办理住房贷款。公证书上的签名也是假的。

但公证处盖了章。这就意味着。我弟弟，用伪造的委托书和我的身份信息。

在公证处骗过了公证员，以我的名义买了一套房、办了一百零五万的住房贷款。

房子登记在我名下，贷款也挂在我名下。但我从头到尾不知道这件事，房子一直是乔磊在用，

出租收租金，钥匙在他手里，物业费他交。相当于我成了一个纸面上的房东，

实际上只是一个背债的壳。我坐在银行的等候区，手心全是冷汗。不是害怕。

是从心底翻涌上来的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只是心寒。是我果然不算个人

的那种确认感。在这个家里，我连身份证都不是自己的。我是一个被使用的数字。

3我没有先去找我弟。也没有先打电话给我妈。我先去了公证处。

拿着银行打印的公证书复印件，找到了当时的公证员。公证员看了一眼，翻了档案，

态度很淡：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了，当时委托人和受托人一起来的，材料齐全我们就出了。

我没来过。我说：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公证员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我的身份证，

又看了看档案里留存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人，但不是我。

五官模模糊糊能像个三四分。这不是我。我指着照片。公证员的脸色变了。

他去叫了主任。主任来了以后，看了材料，脸色更难看。我们会内部核查。

不用你们内部核查了。我平静地说：我要报警。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恍惚。报警的对象是我弟弟。和我爸妈。因为我很清楚，

乔磊一个人办不成这件事。我的身份证，是我妈保管的。我十六岁进厂的时候，

她说身份证丢了补办麻烦，妈替你收着。后来每次需要用我就问她要，用完再还给她。

几年前办银行卡换绑手机号的时候，她非要把她的手机号绑上去，说：你换号码太频繁，

万一收不到验证码怎么办。当时我还觉得她细心。现在想想，每一步都是棋。不，

她可能没那么聪明。但她有一种更可怕的本能。在需要牺牲我的时候，她从来不手软。

从公证处出来，我先找了个打印店，

把银行流水、贷款合同复印件、公证书复印件全部打印了两份。然后去了派出所。

接警的是个年轻民警，听完我的描述，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认真。你是说，

有人用伪造的你的委托书，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你的名义办理了公证和贷款？对。

你跟嫌疑人是什么关系？我弟弟。贷款受托人是他。但我怀疑我父母也参与了，

因为我的身份证一直由我母亲保管。民警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他在想：家务事。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这不是家务事。这是伪造国家证照罪，贷款诈骗罪。

民警做了笔录，说会进行调查。我知道这种事走流程快不了。但没关系。我还有另一步。

4我从派出所出来，打了辆车去了锦园小区。先去了物业。你好，

我想查一下7栋2单元1503的业主信息。物业的人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递了身份证：我是这套房子贷款合同上的贷款人。

物业查了一下系统：1503的业主登记是……乔安。贷款是我的名字，

房子也是我的名字。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名下有这套房。乔磊用我的身份买了房，

又用这套房做了抵押贷了款，然后自己拿去出租收钱。债是我的，房是我的，

但钱全进了他的口袋。教科书级别的用姐姐的身份证给弟弟当提款机。我谢了物业，

上了楼。先去了1201，乔磊自己住的那套。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弟媳陈语。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姐？你怎么来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路过来看看你们。我装作若无其事进了门。客厅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是真皮的，电视墙做了岩板。茶几上摆着一盘车厘子和一盒进口巧克力。

一岁多的小侄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看到我进来，小家伙抬起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牙。

我心里软了一秒。但只有一秒。磊子呢？上班了，五点多才下班。

陈语给我倒水：姐你吃东西了没？我给你煮碗面。不用。我在沙发上坐下。

扫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笑得很甜。旁边是乔磊的公务员证书裱框。

鞋柜上放着乔磊的运动鞋，三双，我看了一眼鞋底。最便宜的一双也要一千多。

而我脚上穿的布鞋，拼多多上二十九包邮买的。姐，你坐着啊，我去冲个奶。

陈语抱着孩子进了卧室。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两分钟，站起来绕了一圈。

餐厅的柜子上放着一叠文件。我翻了一下。是1503那套房子的物业缴费单。陈语的名字。

也就是说，1503那套房的物业费，是弟媳在交。她知道这套房。我把缴费单拍了照，

放回原位。陈语冲完奶出来，看我在餐厅站着，有点不自然：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看你家装修的好看。她笑了笑：都是你弟装的，花了不少钱，贷款压力大，

我们也在省着过呢。省着过。车厘子六十块一斤，进口巧克力一盒八十多，

三双一千多的运动鞋。这叫省着过。我没揭穿。我坐回沙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对了姐，上个月妈说你寄了八千块回去？嗯。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工。

她语气是真心的同情，甚至有点居高临下的怜悯。妈说等磊子升了副科就好了，

到时候你也轻松了。等弟弟升了副科我就轻松了。那我这辈子的意义就是等他升官？

我笑了笑，没接话。姐你难得来，晚上别走了，等你弟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好。

我等的就是他回来。5下午五点半，门响了。乔磊推门进来，公务员的通勤包斜挎着，

衬衫扎进西裤，头发打了啫喱，看着精精神神的。跟我十六岁送他去市里读高中的时候相比，

他长开了，高了，白了。像个体面人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姐？你怎么突然来了？

来省城办点事，顺道看你们。他换了拖鞋进来，陈语给他接过包。

两个人的互动自然又默契，标准的小家庭烟火气。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恍惚。

他今年二十六岁。有房有车有工作有老婆有孩子。我三十二岁。一无所有。而他所有的一切，

都是我给的。我像一棵树。他们把我的树干砍了做房梁，树枝砍了烧火，

树根都刨出来卖了钱。然后他们住在用我搭建的房子里，嫌我碍眼。吃晚饭的时候，

陈语做了四个菜一个汤。乔磊边吃边跟我聊工作的事，说最近在写材料很忙。

科长对他还不错，年底有望提副科。陈语在旁边喂孩子，时不时插一句嘴。一家人和和美美。

像电视剧里的家庭晚餐。吃完饭，陈语收碗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我和乔磊。

小侄子在爬行垫上自己玩。我端着水杯，看着乔磊。他正在刷手机。磊子。嗯？

他头没抬。1503那套房，是怎么回事？他刷手机的手指停了。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但只有一丝。很快被他按了下去。什么1503？

我把手机上的催贷短信递过去。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镇定。

他放下手机，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陈语没出来。然后压低声音：姐，

这个事我跟你解释。你解释。1503是我用你名字买的投资房，

本来出租还月供挺顺的，但租客退了，月供断了几个月。你用我的名字买的房，

用我的名字贷的款，我一个字都不知道。……对。我的身份证是妈给你的。姐，

你听我说——委托公证书是伪造的。你找了个人假冒我去的公证处。

他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姐，我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对。不对？

我看着他：这叫犯法。伪造委托书，冒用他人身份办理贷款，这叫贷款诈骗。

公证处那边我已经去过了，照片上的人不是我，他们已经在内部核查。

派出所我也去了。笔录做完了。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乔磊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压不住了：你报警了？！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陈语听到了动静。她端着果盘走出来：怎么了？乔磊看了陈语一眼，挤出个笑：没事，

我跟我姐聊点事。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陈语把果盘放桌上，坐到了乔磊旁边。

我看着他们两个。那就一起聊吧。乔磊脸色一变：姐——我没理他，

看向陈语：你知道1503那套房吗？陈语愣了一下，眼神飘了。她知道。

你弟说是投资的，跟你们家——那套房的贷款人是我，业主登记也是我的名字。

我打断她：一百零五万的贷款，挂在我名字下面，房子也登记在我名下，但我完全不知情。

我弟弟用伪造的委托书，冒充我买了房办了贷，自己收着租金。

陈语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震惊。她转头看乔磊：你不是说那套房是你自己买的？

乔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告诉我的时候说，是你用公积金贷的——你也知道这套房？

我盯着陈语。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我懂了。她知道1503的存在，

但不知道房子和贷款都是用我的名字办的。乔磊跟她说的版本是，他自己的房子，

自己贷的款。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差。我妈知道身份证的事，

乔磊知道伪造公证的事，陈语知道第二套房的事。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是那个被所有人合谋隐瞒的人。乔磊站起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往阳台方向拽：姐，我们出去说。我甩开他的手：就在这说。

我去报警不是为了吓你。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真的报了。笔录做完了。

公证处也去了。银行流水也打了。乔磊的嘴唇在抖。他不是害怕。他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在他的认知里，我是那个永远不会反抗的姐姐。我给他交了十六年的钱，

给他供了学费、彩礼、首付、装修。他觉得我天生就该这样。姐，

你能不能先把报警的事撤了？撤不了。咱们是一家人，

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一家人？我笑了一下。一家人是你偷了我的身份证，

伪造公证书，用我的名字买了房贷了一百零五万，自己收租自己花钱，月供断了催到我头上？

你管这叫一家人？陈语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她忽然开口了：乔磊，

你跟我说的是你自己贷的。你告诉我那套房是你用单位公积金办的贷款，

月供五千六从你工资里扣。实际上月供是从你姐的征信上走的？你姐根本不知道？

乔磊张了张嘴：语语，这件事比较复杂——哪里复杂？

陈语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是不是犯法了？乔磊不说话了。陈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乔磊，

抱起爬行垫上的孩子站了起来。乔安姐，我真的不知道那套房是用你名字办的。

她的眼眶红了：这件事我没参与。我相信她。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

看乔磊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6当天晚上我没走。不是因为亲情，是因为我还有事没办完。

我在1201的次卧住了一晚。凌晨两点，我听到客厅有动静。是乔磊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断间隔音差，我听得一清二楚。妈，出事了。

我姐知道1503的事了，她还报警了。……我知道，我跟她说了，她不听。

你打电话劝劝她吧……不不不，你别现在打，明天早上打。……妈，我是公务员，

这要是查下来我工作都保不住。你跟爸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他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果然。第一反应不是道歉，是找我妈灭火。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妈的电话就来了。我接了。安安，你弟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家里看看妈？

开场是叙旧牌。我说：妈，1503那套房的事你知道吧。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房子？我不知道什么房子。那我的身份证呢？

去年十月你说补办医保需要我身份证复印件，让我把原件寄回去。

那次之后我身份证就一直在你那。……公证处的假委托书上，有一个女人冒充我。

那个女人是谁？我妈终于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