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怨，冤

一 生而不啼李二生下来就不会哭。接生婆把他从娘胎里拽出来的时候，

照例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没声音。又拍了一巴掌。还是没声音。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煤油灯的光晃了晃，在墙上映出乱七八糟的影子。李二的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汗把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撑起身子，声音发抖：“孩子……孩子怎么了？

”接生婆把孩子翻过来，凑到灯下看。是个男孩。五官齐全，手脚健全，眼睛闭着，

睡得安安稳稳。胸口一起一伏，是活的。可他为什么不哭？接生婆活了六十多年，

接过上百个孩子，没见过这样的。她伸出手指，去掰孩子的嘴。嘴张开了，里面红彤彤的，

舌头好好的，喉咙好好的，什么都好好的。她正要把手指抽出来，孩子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接生婆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太静了。太深了。

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看着什么很近很近的东西。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盯得她后背发凉，头皮发麻，手一哆嗦，差点把孩子摔了。

“这娃……”她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娃不对劲。”李二的爹蹲在门槛上，

烟袋锅子在手里攥了半天，最后磕了磕，闷声说：“哑巴就哑巴吧，能活就行。”能活就行。

这句话后来成了李家的家训。李二长到三岁，还是不说话。但他会看。他喜欢坐在门槛上，

看天，看地，看过路的人。村里的婶子大娘从他跟前走过，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回头一看，就看见那个小小的孩子，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弯着眼睛，

露出两颗小米牙，笑得人心里发软。可仔细看，又觉得那笑没到眼睛里。眼睛还是那么静，

那么深，像一口井，看不见底。有人说，这孩子命苦是苦了点，但看着就让人心疼。有人说，

心疼什么心疼，这娃眼睛里有东西，我看了瘆得慌。还有人说，别瞎说，一个小娃娃，

能有什么东西？说这话的人，后来都闭了嘴。因为李二五岁那年，村里开始死人。

二 死亡凝视第一个死的是周二娘。周二娘是村里的寡妇，守寡二十年，

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儿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她也老了，没事就在村里串串门，

跟人唠唠嗑，日子过得平淡。她死在自家灶台边。早上她儿子起来做饭，一推开厨房门，

就看见他妈趴在灶台上，一动不动。走过去一看，脸是青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

像是要喊什么，却没喊出来。吓得他当场瘫在地上，尿了一裤子。仵作来看，说是什么毛病，

可能是脑溢血，也可能是心脏病，反正死得不痛快，脸上那个表情，

死之前肯定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家里人问她看见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后来有人说，

周二娘死前一天，从李二家门口路过，正好跟那孩子对上了眼。“那娃就那么看着我，

”周二娘当时跟人说，“看得我浑身发毛，跟有只手在挠我的心似的。”说这话的时候，

周二娘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也是僵的。第二天她就死了。第二个死的是周四爷。

周四爷是村里的老光棍，一辈子没娶上媳妇，一个人住村东头那间破屋里。他脾气古怪，

不爱跟人来往，见谁都没好脸，村里的小孩看见他都绕着走。他死在自己的床上。死之前，

他家的狗叫了一整夜。那狗是他从外村捡来的，养了七八年，平时挺老实，从来不乱叫。

可那天晚上，那狗像是疯了似的，对着他那间破屋的门，叫得嗓子都哑了。

隔壁的人被吵得睡不着，起来骂了几回，没用。那狗根本不听，就那么叫，一直叫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狗不叫了。隔壁的人出去一看，狗死在门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嘴边全是白沫。再看屋里，周四爷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朝上，眼睛睁着。

死不瞑目。村里人这下慌了。两个月，死了两个人，都是见过李二之后死的。

有人开始传闲话，说那孩子不吉利，说那孩子眼睛里有东西，说那孩子是来讨债的。

李二的娘听了，气得浑身发抖，抱着李二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一个下午。骂完了，回到屋里，

把李二放到床上，忽然发现不对劲。李二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笑。是另一种笑。嘴角往上弯，

眼睛眯着，可眼睛里亮得吓人，像是看着什么好玩的东西，看得津津有味。

李二的娘后背一凉，脚底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二娃，”她声音发颤，“你笑什么？

”李二不回答。他只是看着门口，眼睛一眨不眨。李二的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什么都没有。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

是站在大太阳底下也暖不过来的。她把李二抱起来，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

又像是怕什么别的东西把他抢走。李二就那么让她抱着，一动不动，脸上还带着笑。

从那以后，李二的娘晚上睡觉，总要点一盏灯。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点灯的话，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三 老屋诡影李二的奶奶住在隔壁的老房子里。

那房子比李二的年纪还大，土墙斑驳，屋顶长草，窗户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都是黄的。

奶奶八十多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要拄两根拐棍，一步一步往前挪，

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她很少出门。偶尔出现在院子里，总是佝偻着身子，慢慢挪动，

晒一会儿太阳，又慢慢挪回去。村里的小孩子看见她就跑，说她长得吓人，

说她身上有股怪味，说她眼睛是瞎的，看人的时候发白。只有李二不跑。

李二喜欢往奶奶那儿跑。他妈不让。“别去，”她说，“奶奶身上不干净。

”李二听不懂什么叫不干净。他只知道奶奶那儿有糖吃，那种硬硬的、用红纸包着的老冰糖，

搁在柜子深处，每次他去，奶奶就颤巍巍地摸出来，掰一小块塞进他嘴里。糖很甜。

奶奶的手很凉，皮包着骨头，像冬天的树枝。李二含着糖，坐在奶奶旁边，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天，几棵树，偶尔飞过几只鸟。奶奶也看着窗外。一老一少，

就这么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李二的娘后来不拦了。拦不住。

她只是每次看见李二从奶奶那边回来，都要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伤，

看看有没有脏东西，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检查完了，才让他进屋。有一次，

她给李二换衣服，忽然看见他后背上有几道印子。红红的，像是被什么划过。她吓坏了，

把李二翻过来，对着灯仔细看。那印子很淡，淡得像是快要消失。可仔细看，能看出来，

是手指印。五根手指，细细长长，像是女人的手。李二的娘手一抖，把李二抱得紧紧的，

声音都在发抖：“二娃，这是谁弄的？是不是奶奶弄的？”李二摇摇头。“那是谁？

”李二不说话。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抬起手，往自己身后指了指。

李二的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觉得，那空荡荡的地方，

好像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四 讨债鬼现形李二十岁那年，村里又死了一个人。

是周四爷的侄子，叫周建国。周建国今年五十多，是村里的能人，种地是一把好手，

还会木匠活，谁家要打个柜子修个凳子，都找他。他为人也厚道，从来不跟人计较，

谁家有难处，他愿意帮一把。村里人都说，周建国是个好人。好人死了。死得蹊跷。

那天他去山上砍柴，天黑了还没回来。他婆娘急了，叫上几个邻居，打着火把上山去找。

找到半夜，在一条山沟里找到了他。他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翻过来一看，

脸色青紫，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舌头都伸出来了。像是被什么吓死的。

可他脸上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嘴角往上扯着，

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看起来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像是两者都不是。

那几个抬他的人，当场就有一个吓得腿软了，跪在地上起不来。后来有人问，

他死之前见了谁。他婆娘想了半天，说：“那天下午，他从李二家门口路过，

回来以后脸色就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看了那孩子一眼。”又是李二。

村里人开始怕了。他们不敢当着李二的面说什么，但背地里的话传得越来越难听。

有人说他是扫把星，有人说他是讨债鬼，有人说他眼睛里住着脏东西，谁看了谁倒霉。

李二的娘听了，不骂了。她开始怕。不是怕村里人，是怕李二。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

发现李二不在床上。她吓坏了，披上衣服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看见李二站在月光下，

面朝着奶奶的房子，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可他的嘴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又像是……在吃什么。李二的娘腿都软了，扶着门框，喊了一声：“二娃！”李二转过头来。

眼睛睁开了。那一瞬间，李二的娘看见了他眼睛里倒映的东西。不是月光，不是房子，

不是任何她能认出来的东西。是一个人形。模模糊糊的，半透明的，飘在他眼睛深处，

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李二的娘尖叫一声，晕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她躺在床上，

李二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水，脸上是那种平时常见的笑。弯着眼睛，露出两颗小米牙。

“二娃，”她声音沙哑，“昨天晚上……你看见什么了？”李二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