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一个你

辛语已经一个月没吃过肉了。不是减肥，是没钱。上个月房租涨了三百，她咬着牙交了，

然后开始算账——早餐两个包子三块钱，午餐公司食堂十二块，晚餐泡面加个蛋五块，

一天二十，一个月六百。加上房租一千五，水电一百，话费八十八，交通一百五。还剩多少？

还剩四百块。这四百块要留着。万一哪天生病了，万一哪天同事结婚随份子，

万一哪天鞋底磨破了得换新的。她不敢花。三十二岁，来这座城市八年，存款八万四千块。

平均一年攒一万块。一个月攒八百块。一天攒二十六块六毛。她每天睁开眼就在想，

今天又欠自己二十六块六。八年。她从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变成了三十二岁的老姑娘。

老家的人问她怎么还不结婚，她说忙。同事问她怎么不点奶茶，她说减肥。

房东问她怎么还不涨工资，她说呵呵。她不敢想以后。不敢想生病，不敢想失业，

不敢想有一天攒不动钱了该怎么办。她只想一件事：买辆车。有了车，她就不用挤地铁了。

不用每天早上被男人的胳肢窝怼着脸，不用在人群里被挤成照片，

不用在雨夜里站半小时打不到车。有一次下雨，她在路边站了四十七分钟，伞被风吹翻，

浑身湿透，看着一辆辆出租车从眼前过去，没有一辆停下。那天晚上她发了高烧，

一个人去急诊，一个人输液，一个人签字。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有了车，

过年她就能开回老家。把爸妈接上，去镇上买年货，去县城走亲戚。让全村人都看看，

苏家的闺女在外面混出了人样。妈上次打电话说，隔壁老王的闺女开着一辆红色小车回来，

村里人围了一圈看。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东西，她听出来了。有了车，她就不一样了。

她不想要什么好车。几万块的就行。能开就行。她算了三年，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八万四，

够买辆二手小车了。二手车市场比她想象的破旧。一排排车挤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挡风玻璃上贴着价格标签，红色数字在阳光下刺眼。车贩子们叼着烟，

用打量肥羊的眼神看她。“美女看车？这台科鲁兹，五年车龄，才跑六万公里，七万五拿走！

”“这边这边，POLO自动挡，六万八诚心要还能谈！”她一个个问过去，

又一个个摇头走开。七万二那辆，保险要到期了，过户费自己出，算下来七万八。

六万八那辆，跑了十五万公里，发动机声音不对。七万五那辆，后备箱有水渍，泡过水。

她越看越绝望。八万四，看着多，买起车来屁都不是。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

看见市场最角落的位置停着一辆白色两厢车。孤零零的，没有车贩子守着。

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被太阳晒得发白：**2019年上牌，1.2万公里，

全款5.2万**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走过去，绕车转了一圈。漆面锃亮，能照出人影。

轮胎胎纹清晰，像没怎么磨过。内饰几乎是新的，座椅上的塑料保护膜都没撕干净。

打开车门，一股新车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空气清新剂的香味，

是真正的、崭新的、几乎没有被人坐过的味道。五万二。她蹲下来看轮胎。

轮胎侧面有一串数字：3221。32周，2021年。这胎是2021年换的，

说明原车主确实开得少，原厂胎一般五年才换。她又去看玻璃。

所有玻璃角落都有Honda原厂标，数字都一样，没换过。最后掏出手机，打开查车软件，

输入那串十七位VIN码。加载条转了几秒，

记录****无盗抢记录****无抵押记录**一辆干干净净、几乎是新车状态的准新车，

只卖五万二。五万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去过户和保险，她还能剩下一些钱。

意味着她不用花光所有钱。意味着她还能有退路。意味着她八年的血汗，没有白费。

她的心跳得很快。“看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猛地回头。一个男人站在三米外。

他穿着灰色工装服，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窝很深，眼神很淡，

像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波动，什么都没有。她心里咯噔一下。

但五万二的价格像一块磁铁，把她牢牢吸在原地。“这车……为什么这么便宜？

”男人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沙沙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妹的车。

她出国了，急卖。”“能试驾吗？”“可以。”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发动机声音很轻，

几乎听不见。仪表盘的灯亮起来，指针跳动了几下，回到零。她挂挡，松刹车，

车子平稳地滑出去。开了一圈，方向盘灵活，刹车灵敏，空调制冷快，哪哪都好。就它了。

她签合同，交钱。五万二千块，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她攒了八年的钱，

每一张都带着她的体温，就这么递过去了。男人接过去，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过户手续明天办。”他说，“车你先开走。”她愣了一下：“不等过户？”“我妹急着走。

”男人转身往市场里面走，“你开走吧。”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后跟好像不太着地，

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在飘。他走到市场最里面的那堵墙前，拐进去，消失在墙后面。

那堵墙后面是死路。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市场的围墙，翻过去是条臭水沟，根本走不了人。

但当时她没想那么多。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笑了。八年了。她终于有车了。头两天，

她像做梦一样。每天提前半小时下楼，就为了在车里多坐一会儿。

给车买了香水座、方向盘套、座椅垫。从网上订了一套三十九块九的靠枕，粉色的小花，

看着就开心。她把车擦得锃亮，连轮毂都用湿巾仔仔细细擦过。她给妈打电话，

说今年过年开车回去。电话那头，妈的声音拔高了：“真的？买车了？啥车？贵不贵？

”爸在旁边喊：“我就说我闺女有出息！”挂了电话，她坐在车里，听着发动机的声音，

觉得自己这八年值了。第三天，加班到凌晨。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街上空空荡荡，路灯昏黄，她的白色小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打开暖气。回家的路闭着眼睛都能开。右转，直行，第三个红绿灯左转，上高架。

她一边开车一边哼歌，心情很好。等红灯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空空，

路灯从窗外流过。等等。她猛地坐直，死死盯着后视镜。镜子里，

只有空荡荡的后座和窗外流动的光。没有她。她的脸，她的肩膀，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有。

还是没有。她疯狂调整后视镜角度。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掰得后视镜嘎嘎响。没用。

不管怎么调，镜子里只有背景，没有人。她又去看两侧后视镜。左右镜里都有她——她的脸，

她的慌张，她瞪大的眼睛。唯独车内那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像那里本该有人的地方，

空了一个洞。她的手开始抖。绿灯亮了，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她机械地踩下油门，

把车开到路边停下。下车，绕到后座，把脸凑到后视镜前面。还是没有她。回到驾驶座，

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她的脸清清楚楚——眼袋，黑眼圈，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什么都看得见。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她在车里坐了很久。一直坐到腿发麻，

坐到路灯熄灭，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她发动车子，开回家。

她告诉自己：可能是镜子坏了。换个后视镜就行了。几百块钱的事。第四天早上，她下楼。

走到车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然后她看见了。副驾驶座位上，有一个湿漉漉的凹痕。

像有人刚坐过，身上还滴着水。座椅表面湿了一片，

水渍的形状正好是一个人的轮廓——臀部的轮廓，背部的轮廓，

连头靠的地方都有一团深色的水印。她浑身发冷。站在车外，盯着那个凹痕，

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打开车门。用手摸了一下那滩水。凉的。

不是普通的水凉。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的手一碰到那水，

整条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传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猛地抽回手。那水沾在指尖上，透明的，没有味道。她盯着那几滴水，

突然眼前一花——她看见自己坐在副驾驶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头发贴在脸上，

一缕一缕的，水从发梢往下滴。她正转过头来，看着自己。那双眼睛，是死人的眼睛。

她尖叫着后退，撞在车门上。再定睛一看，副驾驶座空空如也。只有那个湿漉漉的凹痕，

安静地躺在那里。那天她没敢开车。她站在车边，盯着那个凹痕，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报警，但报警说什么？说我的车副驾驶上有水印？说我觉得有鬼？警察会信吗？

她想找人帮忙，但找谁？她在这城市八年，没有一个可以说这种事的朋友。那些同事，

下了班谁也不认识谁。那些点头之交，谁会管她这档子事？她想联系那个卖家，

但电话早就打不通了。那个号码，她后来试过无数次，永远是关机。最后她看了一眼时间。

快迟到了。她咬咬牙，锁上车门，走到路边打了辆车。出租车一路开到公司楼下，

计价器跳到四十七块。她扫码支付的时候，手都在抖。四十七块，够她吃四天的晚饭。

够她攒两天的钱。就这么没了。一整天，她心不在焉。老板骂了她三次，她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凹痕，全是副驾驶上那个浑身湿透的自己。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出写字楼，习惯性地往路边看了一眼——那是她之前停车的位置。然后她愣住了。

那辆白色小车，静静地停在老地方。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不可能。她早上明明打车来的。车一直停在小区楼下。她没有开过来。钥匙在她包里，

从没动过。但这辆车怎么会在这儿？她站在原地，盯着那辆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慢慢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走到车边，她掏出钥匙，

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一下。车门打开了。

她站在车外，看着驾驶座。座椅上，有一个湿漉漉的凹痕。

和她早上在副驾驶看到的一模一样。辛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她没敢开那辆车。

她站在路边，打了辆车，又花了四十七块。一路上她一直在想：那辆车是怎么到公司楼下的？

钥匙在她手里。她没动过。没有人有备用钥匙。那辆车凭什么自己跑过去？只有一个解释。

但她不敢想那个解释。那天夜里，她没睡着。出租屋很小，十平米，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的墙。平时她觉得憋屈，

今晚她觉得安全——至少这里没有那辆车。她缩在床上，裹紧被子，开着灯，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凹痕。一闭眼就看见副驾驶上那个浑身湿透的自己。

一闭眼就看见那辆车静静地停在公司楼下，等着她。她打开手机，

查“后视镜照不出自己是怎么回事”。网上说什么的都有——镜子坏了，眼睛有问题，

心理疾病，鬼打墙。还有人说是“镜车”，专门挑人坐的，坐上就下不来了。

有人在帖子里说，他表弟买了辆二手车，后来发现后视镜照不出人，没多久就出车祸死了。

下面有人回复说，你表弟是不是一个人住的？是不是没对象？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她盯着那些字，后背发凉。那些描述，怎么那么像她？她骂了一句，把手机扔一边。神经病。

都是编的。第五天早上，她没下楼。她站在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那辆白色小车，

静静地停在原地。副驾驶的车窗上，隐约映出一个人影。她盯着那辆车，盯了很久。

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快迟到了。她咬咬牙，换了衣服，下楼。走出楼道的时候，

她故意绕开那辆车，往小区门口走。但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那辆车还停在那儿。

车窗上的人影还在。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隔着玻璃，好像在看着她。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小区，跑到路边，打了辆车。这一天她没再想那辆车。

她逼自己不想。她告诉自己：下班就去找个修车厂，把后视镜换了。换了就没事了。

换了就正常了。下班后，她走出写字楼，习惯性地往路边看了一眼。那辆车，又停在那儿。

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早上明明没开它。它应该还在小区楼下。但它又来了。

它又自己跑过来了。她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腿像灌了铅。拉开车门，看了一眼驾驶座。

座椅上，那个湿漉漉的凹痕还在。但位置变了。昨天是靠背那边深一点，

今天变成了坐垫正中间。像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得很沉，把座椅都坐陷下去了。

辛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去的。她只记得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一路开回家。

她不敢看后视镜，不敢看副驾驶，只盯着前方的路，手心全是汗，方向盘都被她攥湿了。

到小区楼下，停车，熄火。她坐在车里，喘了很久。然后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