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仙契院中有榆，百鬼不侵

1 暴雪封门，阎王爷勾了名1997年腊月，北方的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鹅毛大的雪片把临河村盖得严严实实，连村口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大河，都快被雪埋平了。

村西头老李家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炕上躺着的女人叫秀兰，

是老李的媳妇，才三十出头，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却泛着死人一样的潮红，

每一次咳嗽，都带着一口黑红色的血，把枕巾染得触目惊心。地上，

县医院来的医生摘下听诊器，对着老李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重锤，

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双肺都烂透了，我们尽力了。拉回去吧，准备后事，最多三天了。

”老李“噗通”一声就瘫在了地上，四十岁的汉子，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抱着医生的腿不撒手：“医生！求求你！再想想办法！我家俩娃，大的才上小学，

小的还没断奶！她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啊！”医生叹了口气，掰开他的手，

摇着头带着护士走了。救护车的灯光在雪地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带走了老李最后一点指望。屋里的亲戚邻居都跟着叹气，有人抹着眼泪劝：“老李，节哀吧，

命里该着的，没办法。”“没办法？”老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死死盯着炕上气若游丝的媳妇，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一样站起来，“有办法！

还有一个人能救她！”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村东头，

那个守着三间土坯房、一棵百年老榆树的张老头。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张老头的本事。

医院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查不出来的邪门怪病，甚至下了病危通知的人，到他手里，

十有八九都能从鬼门关拉回来。可没人敢轻易提他，更不敢轻易去求他——因为张老头治病，

有一条雷打不动的死规矩，破了规矩的人，下场比死还难受。“老李，你疯了？

”邻居老王一把拉住他，当年就是张老头保住了他差点被截肢的腿，“张爷的规矩有多严，

你忘了？前两年邻村那个小子，就偷看了一眼，他娘的风湿直接瘫在了床上，

到现在还下不了地！你可别犯浑！”“我不管！”老李一把甩开他的手，

转身就把炕上的媳妇小心翼翼地背起来，用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要能救秀兰，

就算是阎王爷的刀山火海，我也敢闯！规矩我守！他说什么我都听！”他背着媳妇，

一脚深一脚浅地扎进了漫天风雪里。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张爷，救媳妇。村东头的三间土坯房，在风雪里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榆树，枝繁叶茂的枝干上落满了雪，却愣是没压弯一根枝桠，

像个巨人一样，守着这方小院。老李背着媳妇，刚走到院门口，

就“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额头狠狠砸在冻硬的雪地上，扯着嗓子喊：“张爷！

求您开开恩！救救我媳妇！求您了！”喊了没两声，院门上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黑棉袄，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却清亮得很，

正是张爷爷。他看了一眼老李背上气息奄奄的秀兰，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张爷！

”老李见了他，哭得更凶了，额头一下接一下地往地上磕，雪地里很快就磕出了一个血印子，

“医院说我媳妇没救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她！只要能治好她，我给您当牛做马，

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张爷爷没说话，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老李喜出望外，

赶紧背着媳妇进了屋。屋里烧着土炕，暖烘烘的，炕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香炉，

旁边放着三炷香，除此之外，什么药罐子、针灸包都没有，干净得不像个能治病的地方。

张爷爷伸手给秀兰摸了脉，又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沉默了足足有半根烟的功夫，

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老李：“这病，是阎王爷已经勾了名的死症，我接了，

就是跟阴司抢人，要折大修为的。”老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噗通”一声跪下了。

“能治。”张爷爷看着他，眼神严肃得像块冰，“但我有规矩，你必须一字不差地给我记住。

分三次治，每隔七天来一次，每次我把病人接进里屋，你必须退到院子里，屋门关上，

绝对不许扒门缝、扒窗户偷看。”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谁坏了这个规矩，这病，我当场就不治了。不仅不治，

之前的治疗全作废，是好是坏，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听懂了吗？”“听懂了！听懂了！

”老李连连磕头，额头的血蹭在地上，“张爷您放心！我绝对守规矩！您说啥就是啥！

我要是敢偷看，天打五雷轰！”张爷爷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三炷香，点燃了，

插在香炉里：“今天第一次治，把人扶进里屋，你出去，院子里等着。

”老李小心翼翼地把媳妇扶进里屋，转身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屋门。他站在院子里，

漫天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可他一动都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连往屋门的方向瞟一眼都不敢。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榆树的枝桠被风吹得轻轻晃，

发出沙沙的声响。没过多久，里屋就传来了动静。先是张爷爷低沉的、听不懂的念叨声，

然后是香火烧得噼啪响，偶尔还有几声很轻的、像树叶摩挲的声响，除此之外，

再没有别的声音。老李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既紧张，又抱着满满的希望。

不到半个钟头，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张爷爷走了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手里端着一碗温水：“给你媳妇喂下去，睡一觉就缓过来了。七天后，再来第二次。

”老李赶紧接过碗，冲进里屋，就见秀兰躺在炕上，呼吸平稳得很，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

竟然已经不咳嗽了。他颤抖着手把温水喂给媳妇，秀兰竟然还微微睁了睁眼，

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一刻，老李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背着媳妇走出院子的时候，

雪已经小了很多。张爷爷站在院门口，又叮嘱了一句：“记住规矩，下次来，心要诚。

”“记住了！张爷！我一辈子都记着您的大恩！”老李哽咽着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感激，多敬畏，七天之后，就有多疯狂的好奇，多愚蠢的冲动。

他更不知道，这条他跪着求来的生路，会被他自己，亲手掐断。2 半世神迹，

破规矩的下场第一次治疗回去之后，秀兰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原本连水都喝不进去，

第二天就能坐起来喝小半碗小米粥了；原本整宿整宿咳得睡不着，

现在夜里能安安稳稳睡整觉，再也没咳过血。不到七天，秀兰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

给孩子缝衣服了。全村人都看傻了，都说张爷是活神仙下凡。

老李更是把张爷爷当成了再生父母，每天天不亮就去村东头，远远地给张爷爷的院门鞠个躬，

不进去打扰，就想表达点心意。也是这时候，他才从村里人的嘴里，

完完整整听到了张爷爷半辈子的神迹，还有那条规矩，到底有多狠。张爷爷无儿无女，

老伴走得早，二十多岁的时候，村里发大水，他从河里捞上来一棵快枯死的榆树苗，

栽在了院子里。没想到这棵榆树越长越旺，几十年的功夫，

就长成了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参天大树。北方农村都讲究“院中有榆，百鬼不侵”，

榆树是阳树，镇宅辟邪，这棵老榆树，更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灵树。也就是从那时候起，

张爷爷突然就有了治病的本事。那年头农村医疗条件差，谁家有人得了怪病，

医院查不出来、治不好的，找到张爷爷这里，他都能给治好。最难得的是，他治病分文不取，

最多就收点自家做的糕点、果子，再加三炷香，多一点的东西，你硬塞给他，他当场就翻脸，

病也不治了。可他治病，从来不许人看。每次都是把病人接进里屋，关上门，

家属必须退到院子里，谁敢偷看，当场就停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一开始，

也有不信邪的。邻村有个年轻小伙，陪他妈来治多年的老风湿，

心里觉得这老头就是装神弄鬼，趁张爷爷关门治病的时候，偷偷用唾沫把窗户纸沾湿，

抠了个小洞，就想看看里面到底耍的什么花样。结果他眼睛刚凑上去，

屋里的动静瞬间就停了。张爷爷“哐当”一声拉开门，脸冷得跟冰坨子似的，

盯着他就说了一句话：“你娘这病，我治不了了，你们走吧。是好是坏，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母子俩灰溜溜地回了家。结果不到半个月，原本只是阴雨天疼的风湿，

直接加重到下不了床，两条腿肿得跟水桶似的，找了多少医生都看不好，直到现在，

还瘫在炕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打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坏这个规矩。

哪怕是城里开着小轿车、拿着几万块钱来求治病的老板，进了这个院子，

也得老老实实蹲在榆树下，连往屋门方向多瞟一眼都不敢。这些年，被张爷爷治好的人，

没有一百也有八百。邻村有个叫丫丫的小女孩，才五六岁，

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河湾那片荒滩玩，踩了没人管的老坟土，回来就高烧不退，

整天睁着眼睛说胡话，哭着喊有个穿黑衣服的叔叔拽她手，要带她走。

夫妻俩抱着她跑遍了县里市里的医院，啥毛病都查不出来，医生都让准备后事了，

说孩子太小，扛不住了。夫妻俩连夜背着孩子，踩着雪找到张爷爷家。

张爷爷掀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叹了口气，就让夫妻俩退到院子里，关上了屋门。

不到半个钟头，门就开了。张爷爷端着一碗温水出来，说给孩子喂下去，睡一觉就好了，

还叮嘱以后别带孩子去河湾荒滩，那地方阴气重，孩子魂不稳，受不住。结果孩子喝了水，

当天晚上就退了烧，第二天一早就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喊饿，要吃鸡蛋羹，

之前的胡话、怪症状，全没了！还有村里的老王，就是之前拉住老李的那个汉子，

当年上山砍柴摔下陡坡，一条腿摔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

县里医院说必须截肢才能保命。老王当时就哭了，上有老下有小，截了肢，这个家就垮了。

他拖着伤腿找到张爷爷家，张爷爷关上门治了不到一个钟头，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三天就能下地走路，还叮嘱他以后别乱砍山阴面长了几十年的老树，那都是有主的，

别乱招惹。结果真的！老王回去之后，腿上的肿一天比一天消，三天就能扶着墙下地了，

养了半个月，跟没事人一样，上山砍柴啥的一点不耽误，连个后遗症都没落下。“所以说啊，

张爷的规矩，就是天条，半分都碰不得。”老王拍着老李的肩膀，再三叮嘱，

“七天后去第二次，你可千万管住自己的眼睛，管住自己的脚，别犯浑！

张爷救了你媳妇的命，你可不能毁了他的规矩！”“我知道！我肯定不能！

”老李拍着胸脯保证。他那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张爷爷，

别说让他守规矩，就是让他给张爷爷磕一辈子头，他都愿意。可人心这东西，

最是经不住琢磨。第二次治疗，老李依旧老老实实的，把媳妇扶进里屋，就退到院子里，

蹲在老榆树下，头都不抬，半步都不往屋门凑。半个钟头后，屋门开了。张爷爷说，

病根已经清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七天后第三次治疗，清完了，就彻底好了，

以后再也不会犯。秀兰的状态，更是一天比一天好，脸上有了血色，也胖了点，

抱着小娃喂奶的时候，笑得跟以前一样温柔。老李看着媳妇的笑脸，心里的感激，

像潮水一样，可同时，还有一股野草似的好奇，在他心里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医院都判了死刑的肺病，连针都不打，药都不吃，就关上门半个钟头，

到底是怎么治好的？里屋到底有什么？张爷爷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这个念头像个虫子，天天在他心里爬，白天爬，晚上爬，吃饭的时候爬，睡觉的时候也爬。

他越想管住自己，就越想知道。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次治好了，

万一以后秀兰再犯病怎么办？万一我或者孩子得了啥病，张爷不肯治了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了他的法子，以后就能自己救家人了啊。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了。

七天的时间，一晃就过了。第三次治疗的日子，到了。3 窗纸破洞，

窥见的真相腊月二十三，小年，又下了一场雪。老李背着媳妇，再次来到了张爷爷的小院。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沉，心里一半是感激，一半是压不住的好奇，

像两个小人在他脑子里打架。张爷爷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给秀兰摸了脉，

点了点头：“今天最后一次，清完这点病根，就全好了。老规矩，扶进里屋，

你去院子里等着。”“哎，好，好。”老李连连应着，小心翼翼地把媳妇扶进里屋，

转身走了出来，轻轻带上了屋门。屋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瞬间就漏了一拍。

他站在院子里，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眼睛不自觉地，

就瞟向了屋门旁边的那扇窗户。那窗户上糊着窗户纸，被风吹了一冬天，

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小破洞，估计是被树枝刮的，只有绿豆粒那么大，不仔细看，

根本发现不了。他的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往前挪了一步。不行！他猛地停住了，

脑子里瞬间响起了老王的叮嘱，想起了那个瘫在床上的邻村小伙，想起了张爷爷严肃的脸。

张爷救了秀兰的命，我怎么能恩将仇报？怎么能坏他的规矩？他咬了咬牙，

转身走到老榆树下，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死死闭着眼睛，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可屋里的动静，还是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依旧是张爷爷低沉的念叨声，

香火烧得噼啪响，还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人走路的声音，可那声音轻飘飘的，

根本不像是踩在地上，倒像是……踩在空气里。他的好奇心，瞬间又被勾了起来。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我不出声，不动弹，就看一眼，张爷不会发现的。就一眼，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以后就再也不想了，好好守着秀兰过日子，好好报答张爷。这个念头一出来，

就再也压不住了。他慢慢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像个小偷一样，一步一步，

挪到了那扇窗户旁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榆树的叶子，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

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的念叨声还在继续，没人发现他的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睛，

凑在了那个小小的破洞上。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老李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凉透了！

头发根根倒竖，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当场叫出声来，

魂都快吓飞了！屋里的场景，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炕边的桌子上，点着三炷香，

可那香燃出来的烟，根本不是往上飘的！而是直直地往下走，像水一样，顺着桌腿流到地上，

全飘向了张爷爷的脚边！那香明明烧得很旺，可冒出来的烟，却是冷的，隔着窗户纸，

他都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秀兰闭着眼睛躺在炕上，一动不动，脸色很平静，呼吸均匀。

而站在炕边的张爷爷，根本不是平时那副温和寡言的样子！他脸色肃穆，眉头紧锁，

眼神凌厉得像刀子，一只手稳稳地按在秀兰的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口诀，声音低沉又厚重，像寺庙里的钟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哪里还是那个邻家老头？这分明就是一个守着什么东西的护法金刚！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

是张爷爷的脚边！那里，蹲着一个穿深绿色衣服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黑得发亮，像榆树的须根，垂在额前，

一双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像老榆树的年轮，清清爽爽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非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