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火热'

我家老宅的井里捞出一具女尸，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年。当晚，

我收到一条短信：你当年推我下水时，我才七岁。可我今年才十九岁。

手机又亮了：现在，我二十六了。---腊月二十八，老宅拆迁。我站在院墙外头，

看施工队的那台小挖掘机一铲子一铲子地把青砖墙推成碎块。灰尘腾起来，

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赵家小子，这井怎么办？”工头老周冲我喊。

我这才注意到院子角落里那口井。井台塌了半边，几块青石板歪歪斜斜地戳在泥地里。

从我记事起这井就是枯的，爷爷说六几年大旱的时候就干了。“填了吧。”“得先清一下，

万一有东西卡着。”老周招呼两个工人过去，架起抽水泵往井里灌水——说是清淤，

其实是把底下的烂泥搅开，好往下探。我站在十米开外抽烟。水泵响了二十分钟，忽然停了。

“老板！”老周的声音变了调，“你过来看看！”井沿边上围了一圈人。我拨开他们往下看。

井水已经被抽得见了底，露出乌黑的淤泥。淤泥里埋着半张脸。一只眼睛，

浑浊得像死鱼的眼珠，正对着井口。我的腿软了一下，撑住旁边一个人的肩膀才没蹲下去。

“报警，快报警。”法医说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年，女性，年龄在六到八岁之间。

刑警队的人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坐在老宅门口的石墩子上，面前停着辆警车，

车顶的灯还在转，红一下蓝一下，照得地上的枯草忽明忽暗。有个年轻警察过来问我话，

笔录做了三遍。无非是那些问题——你家什么时候搬走的？这井什么时候枯的？

以前住这儿的时候见过什么异常没有？我爷爷八年前过世，我爸三年前走的。我十九岁，

在省城读大一，这老宅我十二岁以后就没回来住过。“行，暂时就这些。

”年轻警察合上本子，“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警车开走了。

村口还剩几户亮着灯的人家，有人在门口站着往这边看。施工队早就散了。

我本来该回县城的宾馆，但脚底下像生了根，坐在那儿动不了。月亮升起来，

照在塌了半边的老宅院墙上。我点着最后一根烟，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陌生号码，

没有归属地显示。发送时间：十一点三十四分。我点开。你当年推我下水时，我才七岁。

烟从指间掉下去，火星溅在鞋面上。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往上翻，看发送时间，

看号码，看是不是什么垃圾短信或者谁发错了。号码是个陌生的号段，

前面几位我从来没见过。我把烟捡起来，按灭在石墩子上。手指有点抖。我今年十九岁。

二十年前我还没出生。这是恶作剧。肯定是哪个王八蛋知道了今天的事，拿我寻开心。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往村口走。走到第三户人家门口，手机震了。我站住。低头看屏幕。

还是那个号码。现在，我二十六了。那天晚上我没回县城，在村口的小卖部坐到天亮。

小卖部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开的，裹着棉袄在柜台后头打瞌睡。我要了一瓶二锅头，

喝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就这么攥着瓶子坐到鸡叫。我把那两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号码拨回去过三次，前两次关机，第三次变成了空号。我打了运营商客服，

客服说查不到这个号码的任何信息，像是从来没存在过。天亮以后我去了村支书家。

老支书姓陈，六十多岁，在这个村待了一辈子。“二十年前？”陈支书端着搪瓷缸子，

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二十年前这村儿没丢过孩子啊。我跟你讲，那个年代，

村里头丢个孩子，那还得了？肯定满世界找，不可能没印象。

”“那井里的……”“那得问你家。”他喝了口茶，“那宅子你爷爷手里买的，

买之前是谁家的，我也不清楚。后来你爸出去打工，你们家就搬县城去了，

那宅子空了小二十年。你回去翻翻老物件，看看房契地契什么的，原房主是谁，

兴许能找到点头绪。”老宅已经拆了。但东西还没拉走。

爷爷和我爸留下的那些破烂家具、旧箱子、发黄的被褥，都堆在院子外头的空地上，

用塑料布盖着。我走过去掀开塑料布，在一堆落满灰的木头箱子里翻。有一个樟木箱子，

锁着。锁早就锈死了，我搬起块石头砸了两下，锁鼻子断下来。

箱子里头是爷爷的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个搪瓷缸子，几本毛选，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房契。房契是手写的，毛笔字，纸张发脆，

边角都碎成了渣。我小心翼翼展开，凑近了看。原房主：周德厚。

成交日期：一九八七年三月。周德厚。这名字有点耳熟。我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把房契装回去，又翻了翻箱子底。翻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一对年轻夫妻，

中间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碎花棉袄，抿着嘴笑，

两颗门牙刚换过，缺着两颗。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阿莲。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把照片放下，掏出手机。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照片上的衣服，是我妈亲手做的。我霍然抬头。四周没有人。村口空荡荡的，

几只鸡在路边的草垛子底下刨食。远处推土机停在那儿，驾驶室里也没有人。

我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天光仔细看。碎花棉袄。红底白花。领口袖口都镶着白绒绒的边。

我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掏出来。回了一条短信过去。你到底是谁？发送失败。

信号满格，但消息发不出去。换了个位置，还是不行。我打电话给那个号码，又是空号。

下午三点，我去了一趟镇上的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个中年警察，姓王，

脸上带着那种见多了怪事的麻木表情。我把短信给他看了，也把那张照片给他看了。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和照片都还给我。“这东西，你给刑警队的同志看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我建议你给他们看看。”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不过我得跟你说，

你遇到这事儿，有两种可能。一种呢，是有人恶作剧，你想想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或者你们家有仇人。另一种……”他顿了顿。“另一种，就是这东西本来就在这儿。

不是说鬼啊神啊的，我是说，有些东西，它留下了。你懂我意思吗？”我没说话。“行了，

你赶紧联系刑警队吧。”他站起来，“对了，周德厚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等我问问老同志。”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本子，塑料皮的，

上头印着“暂住人口登记簿 一九八九年度”。他翻了几页，递给我看。周德厚。男。

四十二岁。一九八九年来本镇务工，原籍四川。暂住地址：本镇先锋村三组。

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一九八九年七月，自行离镇，去向不明。先锋村三组，

就是我家老宅那个村。自行离镇。去向不明。一九八九年七月。

井里的女尸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年。按二十年来算，一九八九年，正好是二十年。我抬起头。

王警官正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那个叫阿莲的小姑娘，应该就是周德厚的闺女。”他说，

“当年他们两口子带着孩子来这边打工，租的就是你家那老宅。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

孩子没了。两口子也走了。”“怎么没的？”“失踪。”他点了点那个本子，“当时报过案，

找了一阵，没找着。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这种事在那个年代多了去了，农村孩子，走丢了，

被人拐了，都说不清。”“那他们没找着孩子，就走了？”“两口子都走了。

男的走的当天在村里到处问人，疯了一样。第二天就找不着人了。

女的……”他又翻了翻本子，“女的更早，好像是孩子丢之前一个月就走了。两口子吵架，

女的回娘家了。”我沉默了一会儿。“周德厚现在在哪儿？”“不知道。

那个年代的外来人口，来无影去无踪。再说这么多年了，人还在不在都两说。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手机在兜里。

我掏出来看，没有新消息。号码还是打不通。但那张照片，我盯着那个小姑娘的脸，

盯了很久。她缺着两颗门牙，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我想起那条短信。

“你当年推我下水时，我才七岁。”七岁。她死的时候七岁。可她是自己走丢的，

还是被人推下去的？那年我还没出生。推她的人是谁？我开车回老宅。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想去县城，就想在村里待着。施工队的人早就下班了，老宅那片黑漆漆的，

只剩下拆了一半的山墙，戳在月亮地里。我把车停在村口，走进去。老宅门口那堆东西还在。

塑料布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那只樟木箱子。箱子盖开着，我白天翻完忘了关上。

月光照在里头。照片还在箱子底上。我蹲下去，伸手去拿。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踩在枯草上，沙沙的。我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朵。“那年我才七岁。

”我转过头。月亮底下，站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小姑娘。红底白花。

领口袖口镶着白绒绒的边。她缺着两颗门牙，抿着嘴笑。“现在，”她说，“我二十六了。

”我盯着她，喉咙像被人攥住。月光底下，她站在那里，碎花棉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泥，

没有一滴水。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红梅。可那口井里捞出来的，

是沉了二十年的尸骨。“你……”我的声音劈了，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她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照片上的样子——缺着两颗门牙，眼睛弯弯的。

二十年的时光在她身上像是被剪掉了，她还是七岁，还是那张脸。可她刚才说，她二十六了。

“你不信？”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的腿往后一退，撞上那只樟木箱子，一屁股坐了进去。

箱子里的东西硌着我的后背，冰凉冰凉的。她停下来，低头看我。“你别怕。”她说，

“我想让你看个东西。”她的手伸过来。那只手很小，七岁孩子的手，白白净净的，

指甲剪得齐整。可是那只手碰到我手腕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成年人的力气——硬，凉，

攥得死紧。我被她从箱子里拽出来。她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我的手被她攥着，

身不由己跟在后头。我想挣开，胳膊使不上力气，腿也软得厉害，几乎是拖着自己往前走。

拆了一半的院墙。塌了半边的井台。那口井黑黢黢地张着，井口盖着一块施工队留下的木板。

她在井边站住。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张七岁的脸。

“你替我看一眼。”她说。“看……看什么？”“井里。”她伸手指了指那块木板，

“你替我看一眼。”我站着没动。她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缺着两颗门牙。

“不看也行。”她说，“那你听我说。”她往井台上一坐，两条腿垂下去，悬空着晃了晃。

那个姿势太像一个七岁孩子在井边玩的样子，我的头皮炸了一下。“我爹叫周德厚，

我娘叫李玉芬。”她开口说，“我们是四川人，老家在山里，穷得吃不上饭。

我爹说这边能挣钱，就带着我们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年来的时候，我六岁。租的就是你们家这老宅。我娘在镇上裁缝铺做工，

我爹在工地上搬砖。我呢，就在村里自己玩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

“这袄是我娘做的。红底白花，她说闺女家穿红的喜庆。领口那圈绒绒的，

是她攒了两个月的工钱买的。”我靠着一截断墙站着，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第二年，

我七岁了。”她抬起头，看着月亮，“那年夏天，井里还有水。”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天傍晚，我娘跟我爹吵架，吵得很凶。我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后来我娘收拾东西走了，

说要回老家。我爹追出去，没追着。”“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天快黑了，我害怕，

就去井边打水——我想烧水等着我爹回来做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

“井台上有青苔。我踩滑了。”风从断墙的豁口灌进来，凉得透骨。“我掉下去的时候，

有人站在井边。”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你看见了？”我的声音在抖，“那个人是谁？

”她没回答。“我在井底的水里扑腾，往上喊。那个人就站在井边上，往下看。

我看不清他的脸，天太黑了。可我能看见他弯着腰，扶着井沿，就那么看着我。

”“他没有喊人。没有扔绳子。没有。”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是七岁孩子的眼睛，

黑漆漆的，没有眼泪。“我沉下去的时候，听见他走了。”风停了。月亮被云遮住半边，

井台那一块暗下去，她坐在暗影里，碎花棉袄的颜色变得灰蒙蒙的。“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在井底待了二十年。”她说，“井水干了。淤泥把我埋住。我一直在那儿，

睁着眼睛。”“直到你们把我挖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天我看见你了。”她说，“你站在井沿上边往下看。那个姿势，

跟二十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我的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到地上。“不是我……”“我知道。

”她走过来，低头看着我，“你那年还没出生。”她蹲下来，跟我平视。“可那个人是谁，

你知道吗？”我摇头。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井台边上。

“你替我问问他。”她说。“问谁？”“你爷爷。”月亮从云后头出来，照在她脸上。

“你爷爷买这宅子那年，我爹还没带着我们来。这井是他打的。青苔是他没清的。

”“那天傍晚，他在院子里。”“我看见他了。”风又起来了。

吹得那口井上的木板嘎吱响了一声。“我要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待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