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玄棺

我叫陈山，干倒斗这行，算上这次，是第七回。同行都喊我“山子”。

手里没几件压箱底的宝贝，就一把爷爷传下来的洛阳铲——刃口磨得发亮，

木柄被汗浸得油黑；一副摸金校尉用过的旧手套，指节处补了三层皮；还有个铜罗盘，

八卦纹路早已模糊，却总在关键时刻微微发烫。这趟活儿，是老主顾王胖子牵的线。

他说秦岭深处藏着一座战国大墓，墓里有口“玄棺”——传说能让人长生不老，肉身不腐，

魂魄不散。货真价实的重宝。我本不想接。倒斗有句老话：“墓越偏，煞越凶。

”秦岭绵延千里，自古就是龙脉葬地，埋过多少王侯将相，也吞过多少摸金好手。

可胖子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墓道图纸是从一个云游老道士手里花三万块收来的，

连机关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万无一失！”我咬了咬后槽牙，还是点了头。

同行的除了胖子，还有个叫阿九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瘦得像刀削的，眼神冷得能结霜。

他背一把折叠工兵铲，走路没声，话比墓道里的风还少。

胖子说他是从西北请来的“破局手”，专克机关粽子。进山第三天，

我们在一片遮天蔽日的松林里停了脚。罗盘在我掌心突然疯转，

指针尖儿泛起一层墨似的黑气，像被什么脏东西舔过。我心头猛地一沉——这是凶穴之兆，

阴气聚而不散，活人不宜久留。“山子，咋了？”胖子正啃着干馍，渣子掉了一襟。

“罗盘乱了。”我把铜盘按在胸口，指尖冰凉，“这地方……不对劲。咱们可能找错地方了。

”阿九没说话，忽然蹲下，手指抠进土里，捻起一撮黑褐色的泥，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不是错了，”他声音低哑，“是到了。

这是养尸土——只有埋过‘粽子’的地方，土才会腥中带甜，黑如血垢。”胖子手一抖，

馍“啪嗒”掉在地上：“养、养尸？那不是……大粽子成精了？”阿九没理他，

起身往松林深处走，只丢下一句：“跟着我。别踩地上的白草。”我低头一看，

地上零星长着几株通体雪白的细草，细如发丝，在昏暗林间泛着幽幽磷光——锁魂草。

沾之即死，碰之即疯，是墓门第一道鬼哨。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明明是初秋，

却像一脚踏进了冰窖。脚下开始出现人工修整的痕迹：青石板半埋于土，

刻着早已模糊的符文，踩上去脚底发麻，仿佛有电流顺着骨头往上爬。“墓口在这。

”阿九停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前。树根盘错处，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

洞口飘出一股浓烈的檀香，混着腐肉般的腥气，甜得发腻，熏得人头晕。

胖子掏出狼眼手电一照——洞口宽约两米，往下是陡峭石阶，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干了！”胖子咬牙，“富贵险中求！”他第一个往下爬。我和阿九紧随其后。石阶滑腻，

覆着一层暗红黏液，像干涸百年的血痂。往下走了近百级，

脚下突然一空——胖子“哎哟”一声摔了下去。“胖子！没事吧？”我喊。“死不了！

”他声音发颤，“但这地方……太邪门了！”我跳下，手电光一扫，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站在一条狭长墓道里。两侧石壁绘满壁画：一个头戴金冠的男子骑黑龙腾云，

脚下踩着无数扭曲鬼怪，面目狰狞。颜料竟是用人血混朱砂调制，千年不褪，红得刺眼，

仿佛随时会滴下来。墓道尽头，是一扇巨石门。门上雕着两只饕餮，兽眼嵌着黑玉，

冷冷盯着来人，瞳孔深处似有微光流转，活物一般。“机关肯定在门上。”我凑近，

指尖刚触到石面——“别动！”阿九猛地将我拽回，力道大得几乎扯脱我肩膀。

“门上有血咒。”他声音绷得像弓弦，“碰了，魂会被钉在门上，永世不得超生。

”他从背包取出一把糯米，撒在门脚。糯米“嗤”地冒起黑烟，瞬间焦黑如炭。

胖子脸色惨白：“这墓主人到底是谁？这么狠？”阿九盯着壁画，缓缓道：“战国玄王。

史书无载，野志有记——他炼长生药，活埋三千童男童女，死后葬于秦岭腹地，以活人殉葬，

守一口玄棺。”我胃里一沉。活殉之墓，最凶最阴。里面的粽子，

十有八九是血尸——皮肉未腐，怨气凝骨，见活人就扑。阿九走到石门左侧，

手指按住一处凸起的龙形浮雕，轻轻一旋。“轰隆——”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寒气如刀劈面而来。手电光中，无数白色尸蛾扑出，翅上黑斑如眼，

撞在皮肤上又痒又痛，眨眼鼓起水泡。“闭气！是尸毒蛾！”我迅速掏出打火机，

点燃酒精棉球。火焰腾起，尸蛾纷纷坠地，烧成灰烬，腥臭弥漫。石门彻底打开。墓室中央，

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椁静静矗立。棺身刻满金色符文，四角立着铜柱，

锈迹斑斑的铁链如巨蟒缠绕，死死锁住棺身。上方悬一盏长明灯，灯油暗红如血，火苗幽绿，

无风自动，忽明忽暗，像一颗将熄的心脏。“玄棺……真的是玄棺！”胖子双眼放光，

就要往前冲。“站住！”阿九一把拽住他衣领，“看脚下。”我们低头——墓室地面，

铺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骨。有的漆黑如炭，有的还粘着干瘪碎肉，空洞的眼窝朝天，无声控诉。

而在玄棺四周，八具青铜甲尸俑肃立不动，面无表情，手握青铜剑，甲片泛着冷光。

“是活俑。”我喉头发紧。爷爷笔记里写过：活俑乃以活人灌入熔铜铸成，魂锁躯壳，

千年不腐，一触即醒。胖子声音发抖：“那……那怎么开棺？”阿九没答。

他一步步走向玄棺，脚步轻得像猫，刻意避开骨缝间的空隙。我和胖子屏息跟上，心跳如鼓。

就在我伸手欲触棺盖的刹那——长明灯的火苗“呼”地暴涨，由绿转红，如血泼洒。

“咚……咚……咚……”沉闷的敲击声，从棺内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里面的东西，

在敲门。八具活俑，脖颈齐齐转动，“咯吱——”青铜摩擦声刺耳如锯骨。空洞眼窝中，

黑气缭绕，缓缓凝聚成两点猩红。胖子腿一软，瘫坐在地：“完……完了！粽子醒了！

”阿九瞬间抽出工兵铲，横挡在我身前。他侧脸绷紧，眼神冷如寒潭：“山子，开棺！

我挡住它们——这玄棺里的东西，必须毁了！”我盯着那不断震颤的棺板，

听着里面越来越急的抓挠声，指甲刮木的“嘶啦”声直钻脑髓。我知道，

今天只有两条路：要么开棺取宝，搏一线生机；要么，成为这墓中第九十九具殉葬尸。

“咔——”玄棺棺板，裂开一道缝。一股浓稠如雾的腥气喷涌而出，带着腐烂的甜香，

直冲肺腑。我猛地举起洛阳铲，刃口对准棺缝——开棺！棺板裂开的刹那，

一股黑红如淤血的尸气喷涌而出，腥臭浓烈得像铁锈泡烂肉，直冲鼻腔。

我和胖子当场弯腰干呕，胃里翻江倒海。“退后！”阿九低喝一声，一脚将胖子踹开三步，

工兵铲横于胸前，眼神如刀，“是血尸！”话音未落——墓室四角铜柱轰然震响！

缠绕玄棺的铁链寸寸崩断，仿佛被某种沉睡千年的力量硬生生撕开。八具青铜活俑齐齐抬头，

空洞眼窝中黑气翻涌，沉重脚步踏碎满地人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朝我们围拢而来。“山子！你开棺！我挡它们！”阿九身影如电，迎向最前两具活俑。

工兵铲劈在青铜甲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一道浅痕。那活俑毫无痛觉，转头锁定他，

青铜剑挟风劈下！我没时间犹豫。棺内抓挠声已近耳畔，

指甲刮木的“嘶啦”声像毒蛇钻进颅骨。我咬紧牙关，洛阳铲对准裂缝狠狠一撬——“咔嚓！

”整块棺板碎裂飞溅。尸气如潮水般炸开，长明灯的幽绿火焰瞬间转为漆黑，

墓室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我强压恶心，举起狼眼手电照向棺内——心脏，几乎停跳。

棺中无尸，无宝，只有一团赤红人形。它浑身血肉外翻，皮肤如被活剥，指甲弯如鹰钩，

獠牙刺穿下唇，双眼浑浊惨白，死死钉在我脸上。唯独颈间悬着一枚青铜令牌，

刻着两个扭曲古篆：玄王。这就是炼长生药的战国君主？不，

这分明是一头被执念喂养千年的血尸！“吼——！！”咆哮如雷，震得耳膜欲裂。

血尸暴起扑来，腥风扑面，利爪直掏我咽喉！我就地翻滚，堪堪避过，

反手一铲砸向它腰肋——“铛！”金铁交鸣，震得虎口发麻。洛阳铲几乎脱手，

而血尸竟纹丝未损，连皮都没破。“硬得像铁铸的！”我心头一沉。

眼角余光瞥见阿九已被三具活俑围困。他身法快如鬼魅，专攻关节缝隙，

可每一击都似打在千年铜钟上。一柄青铜剑擦过他肩头，衣裂血涌，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胖子！你还愣着等投胎？！”我怒吼。墙角的胖子脸色惨白如纸，

听见喊声才哆嗦着摸出黑驴蹄子，闭眼一扔：“祖宗保佑！吃你胖爷一记辟邪蹄！

”蹄子“啪”地砸在血尸额上，弹落尘埃。血尸缓缓转头，浑浊白眼锁住胖子。

“……完犊子。”胖子腿一软，差点尿出来。果然，血尸放弃追我，纵身跃向胖子，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千钧一发！我抓起一把糯米撒向它后背——“滋滋！”黑烟腾起，

皮肉焦灼。血尸痛极嘶吼，转身再度扑向我，腥风扑面，利爪距我眼球仅剩一寸！

我知道寻常手段伤不了它。爷爷笔记写得明白：血尸属极阴，唯至阳可制。我猛地探手入包，

抽出最后一张黄符——临行前，爷爷旧友塞给我的，说是龙虎山老天师亲手开光的镇尸符。

屏息，凝神，贴符！“敕！”符纸燃起金焰，狠狠拍在血尸额头。“嗷——！

”血尸如遭雷击，双手捂头狂退，黑烟从七窍喷出，动作骤然迟滞。“有用！

”我刚松半口气——身后传来阿九一声闷哼。回头一看，心如坠冰窟：他小腿被青铜剑贯穿，

单膝跪地，鲜血浸透裤管。剩余五具活俑已成合围之势，剑尖寒光直指他心口。“阿九！

”我欲冲过去，血尸却再度袭来！前有千年血尸，后有青铜杀阵。胖子瘫在角落，引线在手，

满脸绝望。就在这绝境之际——玄棺底部，忽有淡金微光升起。起初如萤火，继而如晨曦，

渐渐照亮整座墓室。光芒所及，血尸浑身剧颤，伏地瑟缩，

再无半分凶戾；八具活俑齐刷刷垂首躬身，冰冷甲胄竟泛起温润金辉，如同……臣子迎驾。

我们三人僵在原地，呼吸停滞。棺底缓缓升起一块玉璧，通体莹白，刻八卦云纹，

中央一行蝇头小篆，古意森然：非帝者血脉，不可动玄棺。我脑中轰然作响。爷爷临终前，

曾将一块一模一样的八卦玉佩系在我颈间，说：“山儿，此物护你命，莫离身。”此刻，

那玉佩正贴着胸口，滚烫如炭，与棺中玉璧遥相呼应，嗡鸣共振！血尸伏地颤抖，

活俑垂首如仆。阿九抬眼望我，冷峻眸中第一次掀起惊涛骇浪：“陈山……你到底是谁？

”墓室死寂。唯有两块玉佩交映生辉，照出满地白骨、千年秘辛，与一场早已注定的命运。

我低头看着胸前玉佩，又看向地上那头曾令万人陪葬的血尸——它此刻竟如忠犬般匍匐，

不敢抬头。忽然彻悟：这趟秦岭之行，从来不是王胖子牵的线。是这座墓，在等我。

我攥着胸前滚烫的玉佩，指节发白，指尖微颤。爷爷临终前只说：“此物护你命，莫离身。

”却半个字未提什么帝脉，什么玄王，什么守灵之责。阿九倚着石壁，左腿血流不止，

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我胸口：“你脖子上的玉佩……和玄棺下的玉璧，是一对。

”胖子早忘了害怕，凑上前瞪圆了眼：“山子，你家祖上……该不会真是周天子的后裔吧？

”我没答。所有心神，都被墓室中央的异象攫住。玄王血尸匍匐于地，

赤红皮肉在金光中寸寸收缩，狰狞嘶吼化作低沉呜咽，似臣服，似哀鸣。

八具青铜活俑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上凶戾尽褪，唯余肃穆如朝。玄棺底部，

八卦玉璧光华愈盛。一道金芒升腾，在空中凝成一行模糊古篆，字迹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