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手册

淮启的夏，总裹着南方温润凉爽的风，像一层覆在皮肤上的薄纱。祁寻叶第一次见到夏季直，

是在小学区绘画比赛的现场。他学画画，从来不是出于喜欢，只是父母安排好的路，

他只要照着走、照着画，安安静静做个听话的孩子就够了。

所以他的画永远工整、干净、无可挑剔，也永远，没有一点生气。直到他看见夏季直。

那张画纸上，线条野得像没人看管的藤蔓。一大团墨绿被粗粗地涂满下半张纸，当作叶片，

几条歪歪扭扭的黑线从叶缝里窜出来，末端顶着几个圆滚滚、带着细腿的小不点，

红一点、黄一点，挤挤挨挨地围在几只被画得潦草的害虫旁边。不精致，不规整，

甚至称得上杂乱。却鲜活得刺眼。“你这画的是什么？”评委忍俊不禁。“螨虫！

”男孩的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它们吃害虫，保护植物呢！

”祁寻叶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第一次知道，画可以不按规矩来，可以不讨好谁，不必完美，

不必听话。眼前这个笑得毫无顾忌的少年，像一道突然闯进来的、刺眼的光。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知道视线再也挪不开。一种陌生又强烈的兴趣，

从心底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幅无懈可击的槐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那不是他的东西，只是一副用来应付的壳。那是他对夏季直的第一印象，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涟漪，却很快沉底。也从那一刻起，那个男孩，

被他默默记了十二年。再见面，是十二年之后。高考硝烟刚散，祁寻叶揣着健康证，

走进了学校附近那家奶茶店。他留着及肩黑长发，用一根简单皮筋松松束在脑后，

一身剪裁干净的浅灰上衣与宽松长裤，面料舒服却不显廉价，整个人清瘦高挑，

气质安静疏离，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欸，新来的女生？”收银台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祁寻叶抬眼，撞进一双明亮的眸子。夏季直穿着店里的橙色工服，笑得明朗又舒展，

眼神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觉得舒服的热忱，正探头打量他。“我是祁寻叶。”他开口，

声音偏低，带着淡淡的礼貌，“今天第一天上班。”夏季直愣了一下，

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是个高个子女生呢！

”他丝毫没有尴尬，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我是夏季直，比你早来一周，负责收银，

你就管做奶茶！”祁寻叶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秒，还是轻轻握了一下：“你好。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再次感受到小时候看到那幅画的心情。

长大后的他和十二年前记忆里的那个身影，一直在重合。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又机械。

奶茶店生意不算差，尤其是下午，满是刚考完高考的学生。夏季直是天生的社牛，

收银时总能和顾客聊上两句，笑声充满整个奶茶店。祁寻叶则沉默地站在操作台后，

煮茶、加料、摇杯，动作利落又标准。他们很少说话。不是因为胆怯，也不是因为疏离。

是祁寻叶在刻意克制，假装平静，把所有汹涌的念头都压在心底。

他能轻易感知到夏季直的善意，却始终强迫自己不去靠近。太过想念的人，一旦靠近，

就会彻底烧穿他伪装了这么多年的冷静。冲突爆发在一个闷热的傍晚。

夕阳把奶茶店玻璃窗染成橘红色，店里人不多。一位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

刚走进来就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很快弥漫开来。“先生，不好意思。

”夏季直的声音响起，依旧礼貌，“店里禁止吸烟，麻烦您掐掉好吗？”男人瞥了他一眼，

吐出一口烟圈：“我抽我的，关你什么事？”“店里有孕妇。”夏季直的目光投向角落，

那里一位孕妇正扶着腰，坐在休息区椅子上，眉头微蹙。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非但没掐烟，反而把烟叼在嘴里，大步走到收银台前，伸手推了夏季直一把：“小屁孩，

管得挺宽啊？”夏季直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收银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瞬间就炸了：“你动手是吧？”话音未落，他就攥紧拳头，

朝着男人挥了过去。操作台后的祁寻叶，刚把一杯珍珠奶茶封好口。听到动静，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随即换上焦急的神情，丢下奶茶就冲了出去。场面瞬间混乱。

男人骂骂咧咧地还手，拳头带着风。夏季直虽然个子高，但毕竟是学生，很快就落了下风。

祁寻叶挤进去，看似拉架，实则精准卡在男人挥肘的轨迹上。“别打了！”男人正打得兴起，

被人拉扯，顿时恼羞成怒，手肘向后一拐。“唔。”祁寻叶闷哼一声，顺势踉跄后退，

精准撞在旁边桌椅上。桌子上的奶茶杯摔在地上，甜腻液体流了一地。

小腹传来的钝痛是真实的，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寻叶！”夏季直看到他被误伤，

眼睛都红了，更加拼命地和男人扭打在一起。周围顾客纷纷尖叫躲开，有人拿出手机报了警。

警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这场闹剧终于被制止。警局调解室里，男人因为先动手，

被警察严肃批评，不仅赔偿了奶茶店损失，还向夏季直和祁寻叶道了歉。

夏季直也因为动手打人，被警告一番，写了检讨书。祁寻叶坐在一旁，小腹疼痛还在持续，

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勾起的嘴角，藏在阴影里。

“对不起啊。”夏季直的声音传来，带着愧疚，“害你被误伤了。”祁寻叶抬起头，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平静与温和，那双眼睛里，盛着夏季直最容易相信的无辜。“没事。

”他摇摇头，“是我自己要去拉架的。”走出警局时，夜已经深了。淮启晚风带着凉意，

吹散白日燥热。奶茶店老板早已赶来，不仅没责怪他们，还关切询问祁寻叶的伤势，

让他明天休息一天。“老板人真好。”夏季直感慨道。祁寻叶“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祁寻叶。”夏季直忽然开口，“你今天，

真的很仗义。”祁寻叶脚步一顿。他很少被人这样夸奖。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

是“懂事”“听话”“有礼貌”，却从未有人说过他“仗义”。这顶高帽子，戴得正好。

“我只是不想你吃亏。”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真诚。夏季直笑了，

笑得明朗又舒服：“不管怎么说，谢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找我！”他的笑容，

像路灯的光，温暖又明亮，直直照过来。祁寻叶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看，这束光，

已经开始向他倾斜了。第二天上班，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奶茶店休息间换工服。空间狭小，

祁寻叶算准时机，在夏季直转身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身。“砰。

”夏季直果然重重撞在了他的后背上。“抱歉抱歉！”夏季直连忙道歉，担心撞疼了他，

下意识伸手，轻轻撩起祁寻叶的衣摆。视线落下的瞬间，夏季直的呼吸顿了顿。

祁寻叶小腹偏下的位置，一块淡青泛红的淤青赫然醒目，正是昨天“被误伤”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尖不自觉轻轻碰了碰那处伤口，温度微凉，带着毫无防备的关切。“还疼吗？

”他轻声问，眼神里满是在意。祁寻叶僵在原地，浑身肌肉却在紧绷中透着一股隐秘的松弛。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计划得逞了。他算准了夏季直的善良，算准了他的愧疚，

算准了这一下触碰会成为两人之间无法抹去的联结。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触碰他，

更没有人，会因为这样一点伤，流露出如此直白的在意。那一瞬间，

他心底那片冰冷阴暗的角落，没有被温柔烫得震颤，反而像蛰伏的猎手，

终于等到了最佳的收网时机。原来，把这束光拉进自己地图的过程，

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十二年前绘画比赛的合影。

照片上，他站在角落里，一脸拘谨，而身旁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男孩，正举着一幅画，

画里是一团热闹的色块，内容他早已模糊，却又莫名熟悉。那是他们的第一张合影。

祁寻叶盯着照片里的夏季直看了很久，指尖一点点划过对方的笑脸，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又带着一丝近乎阴冷的执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悄悄将这张照片，

藏进了手机最深的加密文件夹里。像藏起一件，只属于自己的、即将到手的猎物。他想，

他不必走出自己的地图。他要把夏季直，永远拉进属于他一个人的地图里。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一通急促电话打破了一切。祁寻叶接到家里消息，

爷爷突发急病被送进医院。这个意外，打乱了他原本缓慢的节奏。他没有跟老板请假，

也没有和夏季直告别，只是默默提交了辞职，转身就匆匆赶往医院，走得干净利落，

不留一点余地。接下来几天，祁寻叶彻底没了踪影。夏季直一到店里，

就看见操作台空空荡荡，一问才知道，祁寻叶已经辞职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只觉得可惜又纳闷。好不容易才认识一个这么讲义气的伙伴，

怎么连句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突然消失了。他想问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连对方联系方式都没有，最终也只能把话咽了回去。直到某天傍晚下班，

夏季直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口，在十字路口人流里，一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