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个屁，老子不干了，立即就辞职

一十二月的风从社工站办公楼走廊的窗户缝里钻进来，

带着乡镇特有的泥土气和一股子说不清的霉味。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

光标在单元格里一闪一闪，像根快要燃尽的烟头。这个月的入户探访还差十三户。

这13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骑着那辆后胎补过三次的电动车，在接下来十几天里，

穿过七个村的泥巴路，敲开13扇或许根本不想开的门，

听13个困难群众翻来覆去讲他们的腿疼、降压药、儿子过年回不回来。然后拍照，填表，

写探访记录，再拍照，再填表，再写记录。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相册里已经存了四百多张入户照片，全是各种角度、各种光线下的老人、残疾人、低保户。

有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有躺在床上输液的，有蹲在灶台前烧火的。

每一张都备注了时间地点人物，每一张都是我这个月、这个季度、这一年的“工作痕迹”。

办公室的暖气片嗡嗡响着，和楼下民政窗口那个大姐的唠叨声混在一起。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十七分。还有两个小时四十三分钟下班，然后明天继续，后天继续，大后天继续。

工资条在抽屉里躺着，月工资4375元全包，这个月扣除双边五险一金后，

到手仅2391.76元，我考了个初级社工证，工资再加100。

我算过一笔账：电动车充电一个月50，话费99，镇政府食堂吃饭200，

偶尔买条烟一百五，偶尔和同事AA吃顿好的七八十。剩下的，交房租600，

给爸妈转五百，自己留几百。有时候我想，我这二十六年的人生，

就值这每个月几百块的零花钱。上个月的台账还有一半没补。季度宣传活动因为下雨推迟了，

得想办法找个理由。专业个案故事？写个屁。我连自己今天中午吃什么都懒得记。

办公室的暖气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老牛在喘。隔壁工位的小陈又在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是哪个困难群众来问低保什么时候到账的事。这种电话每天能有十几个，

接了是义务，不接是本分——反正工资就那么点。两千四百九。

我盯着手机银行里那条工资到账的短信看了足足三十秒。扣除五险一金后，

2491.76元。小数点后面那七毛六分钱像是在嘲笑我：就这？就这你还得干到月底？

“啊明，年度考核台账整理得怎么样了？”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社工站副站长，一个三十七岁的肥女人，

在这个镇政府待了十三年，从临时工考到社工，再从社工干到副站长。

她的人生轨迹就像镇政府门口那棵老槐树，扎根深，挪不动，年年落叶年年绿。“在整。

”我说。“整了多少了？”“三分之一。”她走进来，高跟鞋敲在瓷砖地上，咯噔咯噔。

我闻到一股雪花膏的香味，混着冬天干燥的空气。她站在我身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说：“活动台账的照片不够，你上次那个重阳节活动，怎么才拍了三张？至少要五六张，

各个角度都要有。”“那天就我和小李两个人，又要组织活动，又要照顾老人，又要发礼品，

又要——”“我知道你忙，”她打断我，“但是台账就是台账，上面检查只看台账，

不看你怎么忙的。你自己想办法补一补，实在不行，下周一再去社区补拍几张。”十二月了，

要补拍十月的重阳节活动，让我现在补拍照片。我点点头，没说话。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又咯噔咯噔地走了。“啊明！”副站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你上个月的个案记录还没写吧？月底要抽查了，记得补一下。”我应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着脖子。起身去接水的时候路过公示栏，

上面贴着今年的绩效考核表。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全是百分比。

90%、85%、92%——每一项都达标，每一项都像是勒在脖子上的绳。

社区资源地图更新完成率：100%。 服务对象分布图更新完成率：100%。

资源慈善链接次数：2次。达标。达标。

这两个字从我三月份转正开始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脑门上。每个月、每季度、每年，

我都在为了“达标”这两个字跑来跑去，从这个村到那个村，从这个老人家到那个困难户，

拍照、填表、写台账、留痕——领导说了，留痕，一定要留痕。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

看见楼下老张头推着三轮车经过。他是我的服务对象之一，独居，腿脚不好，

每个月我得去他家至少一次，量血压、问冷暖、填表格、拍照片。

他家在村子最里面那条巷子的尽头，屋子矮得进去得弯腰，

一股子说不清是霉味还是药味的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明天本来该去的。但我实在不想去。

二摸鱼的时候刷到那条招聘公告，其实不是意外。这半年来，我投过二十七份简历，

接到过六个面试通知，去过四个，最后全都石沉大海。

有一个私企的HR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你现在的履历，说白了就是政府临时工，

社工证我们也不认，你要的这个工资，我们可以招一个本科应届生，至少人家年轻，能加班。

”我说我也是本科，20222年毕业的。她说：“哦，那都毕业三年了，怎么还在做这个？

”我没法回答。手机藏在我桌面那堆文件夹下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页面慢慢加载出来——某区属国独资公司招聘综合岗项目专员，专业不限，大专以上，

两年工作经验优先。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多诱人，

而是因为最后那行待遇说明：年薪7万，五险一金，双休，带薪年假。七万。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现在这份工作，全年用人成本52500元，

扣除双边五险一金我每月拿到手仅2491，再乘以十二，两万九千八，

干一年连三万都摸不到。差了一倍都不止。报名截止时间是当天下午五点。

我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四点三十七。还有五十分钟。填表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久没写过像样的简历了。这一年多来，

我写的最多的是“入户探访记录”和“个案服务情况”，格式固定，内容雷同，

换个名字就是另一个人。学历、工作经历、自我评价——“本人工作认真负责，

能够吃苦耐劳……”吃苦耐劳。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倒是挺合适。每个月跑三十户人家，

爬楼梯、走田埂、跟老人大声说话他们耳朵背、填表、拍照、回来写台账，

这不叫吃苦耐劳叫什么？点击提交的那一刻，页面跳转成一个“提交成功”的提示。

我关掉手机，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就当买张彩票吧。三入户探访这事儿，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你得找到人。农村的老人，要么在地里，要么在别人家串门，

要么在镇上的卫生院。你按照花名册上的地址找过去，十户有七户是锁着门的。

其次你得让人家配合你。门敲开了，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你胸前的工牌，

问：“又要填什么表？”你说不是填表，就是来看看你，了解一下近况。

老人说：“近况就那样，腿疼，血压高，儿子过年可能回来。”你说那我们合张照吧。

老人说：“拍照干嘛？”你说留个记录。老人说：“我不拍。”你就要解释半天，

说这是政府要求的，拍了照才能证明我来过，证明有人关心你们这些老人。有时候解释通了，

拍一张。有时候解释不通，你就得换个角度，拍个背影，或者拍个门口，或者拍个房子，

总之得有东西证明你来过。接到HR电话那天，我刚从老黄家出来。老黄是我的包保对象，

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屋里堆满了捡来的纸壳子和塑料瓶。他耳朵背，

我得扯着嗓子喊才能让他听清我在说什么。那天他非要留我吃饭，

指着桌上那碗剩了好几天、已经结了一层毛的面条说：“啊明，吃！”我说不吃，

他还不高兴。从老黄家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骑着小电驴往社工站赶，满脑子都是台账、照片、还有一堆没做完的表。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区号0517——是市里的。“喂，您好，请问是李明同志吗？

我是建投集团人力资源部，请你本周三上午九点半到集团总部参加面试，地址是……，

详细信息一会我邮件发你。”建投集团？我投的不是那个什么公司吗？我把车停在路边，

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法桐下面接完了这个电话。挂了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才想起来看一眼通话记录录音——不是做梦。周三上午九点半面试。

地点在区建投集团总部大楼，不是报名的那个子公司。我攥着手机站在路边，风吹过来，

凉飕飕的，但后背不知道怎么出了一层薄汗。四请假的时候办公室主任看了我一眼。“有事？

”“有点私事。”我说。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事，说：“行。”她没多问，

在请假条上签了字。社工站副站长从里间探出头来：“啊明，

上个月那些个入户记录别忘了填啊，明天要报。”我说好。我写了假条，回到工位，

继续整理台账。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脑子里开始想面试的事情。穿什么衣服？

说什么话？问什么问题？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怎么，请假干嘛去？”“相亲。”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