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解》看见想看见的

你以为你看见的是真相，其实你看见的，只是你想看见的那一面。

——题记---一老沈是在自家门口被堵住的。那天早上他刚打开门，

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年轻人穿着黑色夹克，

头发剪得很短，眼神很直，像是专门来盯人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巷子里暗得很，

只有头顶那一线天透着光。他就站在那线光里，一动不动。老沈看着他，没说话。“沈师傅。

”“谁？”“我叫周远，省城来的。想跟您了解一点事。”老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

“什么事？”周远把信封递过来。老沈没接。周远自己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圆脸，笑得很和气。那笑容老沈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了，他偶尔还会梦见。“认识吗？”老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谁？”“我是她儿子。”老沈又沉默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巷子里有人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了。那只总在墙头晒太阳的橘猫跳下来，

钻进了旁边的柴堆。“进来吧。”老沈说。周远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暗，窗户小，

光线进不来。老沈开了灯，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发着昏黄的光。家具很简单，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婴儿。

周远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说话。老沈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周远也坐下。

“你妈还好吗？”老沈问。“走了。”老沈愣住了。“什么时候？”“去年。肺癌。

”老沈沉默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周远看着他。“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老沈抬起头，看着他。“你想问什么？”周远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里。“我想问，

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老沈的脸色又变了。那封信。他当然记得那封信。

二十年前，他收到一封信，是他爸转交给他的。信上说，

李秀芬——就是周远的妈——说她不想再跟他来往了，让他别再找她。他没信。他去找了，

没找到。他又写了信，没回。他等了三个月，半年，一年。后来他就放弃了。

“你妈跟你说的？”老沈问。“我妈什么都没说。信是我在她遗物里找到的。”老沈沉默了。

周远看着他。“我查过了。你们谈过恋爱。后来你写了这封信，就断了。我妈后来嫁了别人，

生了我，过了二十年，走了。”他顿了顿。“我就想知道，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老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远。“你想听真话？

”“当然。”老沈沉默了一会儿。“那封信，不是我写的。”周远愣住了。“什么？

”老沈转过身，看着他。“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是你外公写的。”周远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老沈摇摇头。“我没胡说。当年我跟你妈谈得好好的，准备结婚了。

你外公不同意，嫌我是农村的，穷，配不上他家。他写了那封信，冒充我的笔迹，寄给你妈。

我不知道这事，是后来才听说的。”周远站起来。“你骗人。”老沈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回去问问你外婆。她还活着吧？”周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外婆还活着。八十多了，

住在养老院里。他从来没问过她。老沈坐回椅子上。“二十年了。我以为你妈知道。

我以为她明白那封信不是我写的。可她从来没找过我。”他看着周远。“她恨了我二十年？

”周远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母亲。那些年，母亲从来不提这个人。他问过，

她不说。他再问，她就发脾气。后来他就不问了。有一次他翻相册，看见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条河边。他问母亲那是谁，母亲看了一眼，说，不认识。

然后把照片收走了。他那时候没多想。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年轻男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恨了他二十年。可她恨错了人。---二周远从老沈家出来，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回省城？他本来是打算问完就走的。可现在他走不了。他脑子里乱得很。

老沈没留他。问完之后，就送他出了门。“你去问你外婆吧。”老沈说，“她能证明。

”周远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他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来。

老板娘问他住几天，他说不知道。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收了押金，给了钥匙。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能看见对面墙上爬着的爬山虎。

他坐在床上，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快断了。

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认出来：“秀芬：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你家条件好，

我配不上。你别等我了。找个更好的人吧。沈建国。”就这么几句话。他看了无数遍了。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字迹是不是真的。他去了养老院。外婆住在城西，一家挺大的养老院，

环境不错。他每个月都来看她，每次待一两个小时，说说话，推她出去走走。她脑子还清楚，

就是腿不行了，坐轮椅。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晒太阳。“外婆。”她转过头，看见他，

笑了。“小远来了？今天不是周末啊。”他在她旁边坐下。“外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妈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外婆的脸色变了变。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周远拿出那封信。“这是我在我妈遗物里找到的。”外婆接过信，

看着。她的手在发抖。“这信……”她的声音也抖了，“你从哪找到的？”“我妈的柜子里。

用一块红布包着。”外婆沉默了。很久，她说：“你见到那个人了？”周远点点头。

“见到了。他叫沈建国。”外婆看着他。“他跟你说什么了？”周远盯着她的眼睛。“他说，

这信不是他写的。”外婆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是他写的。”周远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是你们写的。你和我外公。”外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开口。“小远，有些事，

你不知道。”“那你就告诉我。”外婆看着远处，很久没说话。太阳慢慢移过去，

照在她脸上。她的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还亮着一点光。“当年……”她终于开口，

“你外公确实不同意。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可那封信，是他自己写的。”周远愣住了。

“你确定？”外婆点点头。“我亲眼看见他写的。坐在那张八仙桌前，一笔一划，写完了，

寄出去的。”周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外婆看着他。“他骗了你。”周远摇摇头。

“可他为什么要骗我？”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不想认账。”周远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外婆，你没骗我？”外婆看着他。“小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他看了二十多年。从小看到大，从没怀疑过。

他信了。他又回到镇上。老沈还在家里，还在那盏昏黄的灯下坐着，像是在等他。

“问清楚了？”周远点点头。“是外公写的。我外婆亲眼看见的。”老沈的脸色没变。

“她当然这么说。”周远愣住了。“什么意思？”老沈看着他。“你外婆，

当年也是参与了的。那封信，是她写的。”周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老沈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周远接过来。是一封信，也是发黄的。字迹很潦草，和他妈那封差不多。“这是？

”“这是你妈写给我的。后来没寄出去，我留着了。”周远看着那封信。

“建国：我妈说不让我见你了。可我想见你。明天老地方，等你。秀芬。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对着看。字迹不一样。他妈那封，笔画更硬，更用力。这封，

笔画软一些，更自然。“你看出什么了？”周远抬起头。“字迹不一样。”老沈点点头。

“你妈那封，是你外婆模仿的。她学我的字，学得很像。但仔细看，还是有差别。

”周远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又回了养老院。外婆还在晒太阳。“外婆，

我再问你一次。”外婆看着他。“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外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开口。“是我写的。”周远愣住了。“你？”外婆点点头。“我模仿他的笔迹。

你外公口述，我写。”周远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为什么？”外婆看着他。

“因为你外公不同意。嫌他穷，嫌他配不上你妈。我们觉得，你妈值得更好的。

”周远的眼泪流下来。“可我妈恨了他二十年。”外婆低下头。“我知道。”“你知道，

还这么做？”外婆抬起头，看着他。“小远，你以为我们是为自己吗？我们是为她好。

”周远摇摇头。“为她好？她恨了二十年。到死都恨。”外婆没说话。周远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外婆，你后悔吗？”外婆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她慢慢开口。

“后悔。后悔了一辈子。”---三周远回到镇上，没有去找老沈。他一个人坐在河边，

坐了一下午。河水很慢，缓缓地流着。他盯着水面，看那些倒影晃来晃去。树的倒影，

云的倒影，他自己的倒影。都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是什么。他想起母亲。想起她做饭的样子，

想起她看电视的样子，想起她骂他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段时间，躺在床上，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一次都没有。可她留着那封信。用红布包着，

藏在柜子最深处。她恨了他二十年。可那封信，根本不是他写的。她恨错人了。可恨错了，

就不恨了吗？恨了二十年，知道错了，能收回来吗？他不知道。太阳落山了，天黑了，

他还在那儿坐着。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他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找老沈。老沈还是坐在屋里，还是那盏昏黄的灯。“问清楚了？

”周远点点头。“是外婆写的。”老沈沉默了一会儿。“我猜到了。”周远看着他。

“你恨他们吗？”老沈摇摇头。“不恨。”“为什么？”老沈想了想。“恨有什么用？

恨了二十年，你妈也不会回来。恨了二十年，那封信也不会消失。”他看着周远。

“你妈恨了我二十年。我不恨她。我只恨，她没来找我。要是她来找我，问一句，

我就告诉她了。”周远低下头。老沈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下那张发黄的照片。“你看，

这是我跟你妈。”周远接过照片。照片上，一对年轻男女，站在河边。男人穿着白衬衫，

女人穿着碎花裙子，都笑得很开心。“这是哪？”“镇外那条河。你们昨天坐的那儿。

”周远看着照片，很久没说话。老沈把照片放回去。“你妈那时候，笑起来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