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雪不抄情

陆晨阳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雪。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愣了足足三分钟。

手机显示2034年12月19日，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刚在2044年的酒局上喝到胃出血——那一刻他正举着酒杯，

听某位老总吹嘘自己高中的初恋，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有个女孩坐在他左边，

隔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偷偷把手伸过来，用指尖在他手背上画圈。然后他就躺在这儿了。

老旧的空调还在嘎吱作响，书桌上贴着周杰伦《七里香》的海报，墙角那盆文竹死了一半，

剩下一半勉强绿着。他坐起身，看见日历上被人用红笔圈了个日期：距高考还有172天。

他重生了。陆晨阳用了三天才接受这个事实。三天里他翻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找到了那部早已停产的诺基亚，找到了藏在床垫下的网吧会员卡，

找到了夹在语文书里的一张字条。字条是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歪：“放学等我，

有事跟你说。”他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却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有没有等。第四天，

他去了学校。雪还在下，校门口那棵老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零星几片不肯落的枯叶。

他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车棚的阿姨居然还认得他，笑呵呵地说：“小陆啊，好久不见，瘦了。

”他点点头，心想阿姨您不知道，对您来说是几天，对我来说是二十年。

高三7班的教室在三楼东头。他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倒不是累，

是那种近乡情怯的紧张。走廊里有人在打雪仗，一个雪球擦着他耳朵飞过去，

砸在墙上碎成白沫，笑声哗地炸开。他侧身让了让，

余光瞥见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从楼梯口拐上来，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教辅，

低着头走得很快。她的脸被围巾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陆晨阳停住了。

那双眼睛他认得。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像落在雪地上的两颗棋子。

二十年后他在酒桌上听过她的消息，说是在上海结了婚，又离了，现在做投资，身家上亿。

也有人说她过得不好，总之众说纷纭，没有定论。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她正朝他走来，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子。

她叫苏晚。苏晚从他身边走过，没抬头，也没打招呼。陆晨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教室，

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模糊了她的脸。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后的某个深夜，他喝多了，在出租车上翻手机，

翻到高中班级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一张毕业照，让大家认人。他放大照片，

一点一点地看，看见第三排左边第二个站着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表情僵硬，

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而苏晚站在他斜前方，扎着马尾辫，侧着脸，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根本没看镜头。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司机问：“先生，

到了吗？”他说：“再绕一圈吧。”现在他真的绕回来了。二课间的时候，

陆晨阳去走廊上透气。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操场上有人在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

像一只发福的企鹅。“陆晨阳。”他回过头。苏晚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张蓝色的字条。

“我给你的字条，”她说，“你看到了吗？”他愣了一下。那张字条他确实看到了，

但那是二十年后的他看到——就在三天前，哦不，是三天前和二十年后之间的某个时刻。

他分不清了。“看到了。”他说。“那你放学等我吗？”“等。”苏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转身回了教室。她的马尾辫甩起来，发梢从他眼前扫过，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放学的时候，雪又下大了。陆晨阳在校门口的传达室旁边等，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走出来，

有的骑自行车，有的上公交，有的被家长接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

把雪地照得发黄。苏晚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伞。黑底的，印着细碎的小白花。

“走吧，”她说，“陪我走一段。”他们沿着校门外的巷子往东走。巷子很窄，

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小店，卖文具的，卖炸串的，卖奶茶的。

奶茶店门口挂着那种廉价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露出里面暖黄的灯光。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苏晚问。“嗯？”“黑眼圈很重。”陆晨阳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他确实没睡好，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回来？回来要做什么？改变什么？

还是只是再看一眼？“复习太累了。”他说。苏晚没接话。他们继续走，穿过巷子，

走到河边。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挂着一层薄薄的雪。河面结了冰，

冰上又有雪，看不出是河还是路。“我给你的字条，”苏晚忽然说，“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雪落在她的伞上，落在她的肩上，

落在她翘起的睫毛上。她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高考之后，你打算去哪？

”陆晨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当然知道答案。二十年后的他知道，

十七岁时的他也知道——北京，一所普通的211，学计算机，毕业后留京，

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然后跳槽，再跳槽，再再跳槽，最后到了现在。哦不，到了未来。

“北京吧。”他说。“我想去上海，”苏晚说，“复旦。”“那很好。

”“你为什么不考上海？”“分不够。”苏晚低下头，用脚尖在雪地上画了个圈。画完了，

又用鞋底抹掉。“陆晨阳，”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她没说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刺眼的大灯扫过来，把他们俩照得雪亮。

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溅起的雪沫打在裤腿上。“走吧，”她说，“太冷了。

”他们往回走，一路无话。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晚把伞塞给他。“明天还我。”“好。

”她跑进校门，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陆晨阳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雪落在伞上，落在伞缘，又落下来，沙沙的，很轻，

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后在网上看到的一篇帖子，

题目叫《你有没有一个想见却见不到的人》。下面的回复很多，

有一条是匿名写的：“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毕业的时候没敢说。后来她去了上海，

我去了北京。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我喝了三天酒。现在我有老婆有孩子，过得挺好的，

只是偶尔做梦会梦见她，梦见我们一起走过一条很长的巷子，雪下得很大，她撑着伞，

走在我左边。”他当时看完就关了，没点赞也没评论。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他。

三第二天，苏晚没来上课。陆晨阳看着左边空着的座位，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的保温杯还在桌上，那本英语书还翻开在昨天那一页，铅笔盒也没收。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杯子，还是热的。中午的时候，班主任来了，把陆晨阳叫出去。

“苏晚的妈妈出事了，”班主任说，“车祸，人没了。她请假回家，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

你是她同桌，有空发个信息安慰一下。”陆晨阳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班主任后来又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只是想起二十年后酒桌上听到的那些传言：有人说她过得不好，有人说她离了婚，

有人说她一个人在异乡打拼，从不提家里的事。原来是这样。原来从这一年开始，

她就没有家了。放学后，他去了苏晚家的那条巷子。他不确定是哪一栋楼，就在巷口站着。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他把伞收起来，让雪落在头上，落在肩上，落进脖子里，

凉得他直哆嗦。不知道站了多久，苏晚出来了。她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没打伞，

头发上落满了雪。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你在这干嘛？”“等你。

”“等我干嘛？”陆晨阳没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肿起来的眼皮，

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还好吗”，想说“节哀顺变”，

想说“我陪你”，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撑开，举过她的头顶。苏晚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地抖，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哭出了声。陆晨阳蹲在她旁边，继续撑着伞。雪落在伞上，沙沙沙，沙沙沙，

像永不停歇的钟表声。很久之后，她不哭了。她站起来，吸了吸鼻子，从他手里拿过伞。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就考试了。”“你呢？”“我也考。”“那我……”“陆晨阳，

”她打断他，“你别这样。”他愣住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

但很平静，“可是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能替我做。我家的事，我妈的事，都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你对我好，我很感激，可是感激没有用。

”“我没让你感激——”“那你想要什么？”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要什么？

他想回到这一天，告诉她不要一个人扛？他想回到这一天的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某个酒局上，

告诉她那些流言蜚语他都听到了，但他不信？他想……他想让她过得好。仅此而已。

“回去吧，”苏晚说，“明天见。”她转身走进巷子，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的，

歪歪的，渐渐被新雪覆盖。陆晨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一点一点消失。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他跟着她，提着大包小包去见她的父母，心里忐忑，绷着脸，

想着该怎么表现才好。她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前面，雪地上留下她纤细的脚印。

梦里他没有背书包，这样他的身侧可以和她的紧贴着，透过羽绒服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

那是梦。这是现实。现实里，她走远了。四高考结束那天，天放晴了。陆晨阳走出考场，

站在操场上晒太阳。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见苏晚从教学楼里出来，

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她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点点头。

然后她走了。后来他去北京，她去上海。他们加了QQ，偶尔在班级群里说几句话，

私聊几乎没有。大二那年她发过一条朋友圈，照片上是外滩的夜景，

配文是“一个人也要好好过”。他看了很久，点了赞，没评论。再后来她的朋友圈越来越少，

最后变成一条横线。三十岁那年，他结婚了。婚礼上同学来了不少，有人问起苏晚，

说她在上海混得很好，开公司，买房子，没结婚。有人说她太拼了，也有人说不拼怎么办，

又没有靠山。他听着，没说话。婚宴结束后，他一个人在酒店楼下的花园里抽烟。

他不常抽烟，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抽一根。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天，她蹲在地上哭，他在旁边撑着伞。他想，如果能回到那一天，

他会说什么？会说“我喜欢你”吗？会说“我陪你一起扛”吗？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手机响了，是他老婆发来的微信：“上来吧，爸妈要走了。”他掐灭烟，上了楼。

五重生回来的第二十天，陆晨阳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来改变什么的。

他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如果有，他早就去买比特币了。

他也没有逆天改命的本事——如果有，他应该在回来的第一天就飞上海找她，

而不是在这儿一遍遍地走那条雪巷。他只是回来看看。看看十七岁的自己，看看十七岁的她，

看看那些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人，看看那些后来再也没有下过的雪。那天傍晚，

他又去了河边。柳树还是光秃秃的，河面的冰还没有化，落日把雪地染成橘红色。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苏晚站在十步开外，

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封信。“陆晨阳，”她说，“我写了一封信。”“给谁的？

”“给你。”她走过来，把信递给他。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他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如果十年后你还记得今天，就来找我。”他抬起头。苏晚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