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尸

══════════════════════════════2025年1月15日，

早上八点十五分。历平缩着脖子，踩着还没化开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公司挪。

他的羽绒服是三年前在拼多多上买的，填充物大概不是鸭绒，而是某种比空气还轻的东西，

风一吹就透，冷得他直哆嗦。“脆皮打工人”——这是网上流行的新词，

用来形容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一身毛病、抵抗力堪比玻璃的年轻人。历平今年二十八岁，

腰椎间盘突出，慢性胃炎，近视六百度，还有轻度抑郁症。他自嘲地想，

要是把自己拆开卖零件，大概能凑够一套房的首付。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

电梯永远有一台在维修。历平爬到四楼，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泡面味、廉价香水味和人体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蜗居办公室”——这是同事们给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起的绰号。四张办公桌挤在一起，

中间只留下一条勉强能侧身通过的过道。历平的座位在最里面，靠着窗户，

但窗户密封条老化，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年四季都不舒服。他刚坐下，

把冻僵的手伸向电暖器，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新来的女同事，听说是个美女！

”“真的假的？咱们这破庙还能招来仙女？”历平抬起头，

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孩站在门口。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一头长发披在肩上，像是从某个网红直播间里走出来的。“大家好，我叫贵婉，

是新来的行政助理。”她的声音软糯甜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历平注意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

历平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心动——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目光太直接了，

直接得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像是在确认什么。“历平，发什么呆呢？

”旁边的同事优尔用手肘捅了捅他，“看傻眼了？”历平尴尬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他的电脑是一台用了五年的联想，开机需要三分钟，打开Excel会卡死，

键盘上的“W”键已经掉了，他用透明胶带粘了回去。“这破电脑，迟早得砸了。

”他嘟囔着。就在这时，贵婉走了过来。“小平哥，可以帮我一下吗？”历平抬起头，

发现贵婉正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

是某种花果调的甜香，不刺鼻，却莫名让人心安。“我的电脑突然死机了，做的表格都没了。

我听说你是电脑高手，这点小问题不在话下吧？”历平愣了一下。

他确实是办公室里唯一会修电脑的人，但这只是因为他穷，舍不得花钱去维修店，

遇到问题只能自己百度。可问题是——“你刚来第一天，怎么知道我会修电脑？

”贵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刚才听同事们说的呀。”历平环顾四周，

优尔和其他两个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边。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看着贵婉期待的眼神，还是站起身，跟着她走到她的工位前。

她的电脑是一台崭新的MacBook Pro，

和办公室里其他老旧的Windows电脑格格不入。“这电脑……也会死机？

”历平有些惊讶。“嗯，可能是我不小心按到了什么。”贵婉站在他身后，声音轻柔，

“麻烦你了，小平哥。”历平蹲下来，检查电脑。问题很简单，只是系统更新卡住了。

他强制重启，几分钟后，电脑恢复正常。“好了。”他站起身，“以后遇到这种问题，

强制重启就行。”“谢谢你，小平哥。”贵婉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为了表示感谢，

中午我请你吃饭吧？”历平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不喜欢社交，尤其是和陌生的女同事。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好啊。”贵婉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说定了，十二点，

楼下见。”她转身离开。历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不是喜悦，而是——不安。如果历平知道，这顿午饭将是他噩梦的开始，

他一定会当场拒绝。可惜，他不知道。

════════════════════════午饭是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川菜馆吃的。

贵婉点了一桌子的菜：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全是历平爱吃的。

他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辣？”“猜的。”贵婉眨了眨眼睛，

“你们北方人不是都喜欢吃辣吗？”历平是土生土长的北宁人，北宁人的口味偏咸鲜，

并不以吃辣著称。但他没有深究，只是埋头吃饭。“小平哥，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贵婉问。“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看短视频，打打游戏。”历平老实回答。“短视频？

”贵婉来了兴趣，“你刷抖音还是快手？”“都有。”“那你关注什么类型的博主？

”历平想了想：“游戏解说、科技测评，还有一些……”他顿了顿，“医学科普。

”贵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医学科普？你对医学感兴趣？”“也不是，

就是……”历平低下头，“我奶奶也躺在医院里，肝癌。那段时间我查了很多资料，

后来就养成了看医学科普的习惯。”“原来如此。”贵婉的声音变得柔和，

“我奶奶也生病了，肝不太好。”历平抬起头：“是吗？严重吗？”“医生说，

如果要延长生命，只有肝脏移植才最可行。”贵婉的眼眶微微泛红，“钱已经准备好了，

但最重要的是肝脏配型非常难。”历平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感受。

我奶奶那时候也是这样，等不到配型，就走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对了，

”贵婉突然说，“小平哥，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家坐坐吗？我奶奶一个人在家，挺孤单的。

你是过来人，也许能开导开导她。”历平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擅长和老人打交道，

但看着贵婉期待的眼神，他又不好意思拒绝。“好吧，什么时候？”“就这个周末吧，

周六下午，我把地址发你微信。”周六下午，历平按照贵婉发的地址，来到了一个老旧小区。

小区的外墙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瓷砖，现在已经斑驳脱落，像是一张长满老年斑的脸。

楼道里没有灯，历平借着手机的手电筒，摸索着上了三楼。贵婉家的门是一扇全封闭的铁门，

锈迹斑斑，中间裂着一条大缝子，里面黑糊糊的。铁闩上挂着一把挺大的锁，

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身上也布满了锈迹。“这地方……”历平皱了皱眉。门开了，

贵婉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小平哥，你来了，快进来。”历平跟着她走进屋子。

房子面积不大，约莫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实木家具，

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这是父母留给我的，我和奶奶一起住。”贵婉解释道，

“我父母很早就去国外了，每月贴补家用给我和奶奶。”“奶奶呢？”历平问。

贵婉指了指半掩的门：“奶奶在房间里休息。”历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发现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药盒。他走近一看，

有护肝片、复方甘草酸苷、恩替卡韦……全是治疗肝病的药物。“奶奶的病……挺严重的？

”他问。贵婉的眼眶又红了：“医生说，如果不尽快做肝移植手术，病情还是会反复，

而且下次就不一定会这么幸运了。”历平安慰了她几句，然后跟着她走进奶奶的房间。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躺着一位老人，盖着厚厚的被子，

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奶奶，我朋友来看您了。”贵婉轻声说。老人没有反应。

历平走近了一些，发现老人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气色并不算太差。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像是在熟睡。“奶奶最近总是嗜睡。”贵婉解释道，“医生说是药物副作用。

”历平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他和“奶奶”寒暄了几句——其实主要是他在说话，

老人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回应——然后就和贵婉回到客厅。“家里有人，

怎么还锁门呢？”历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贵婉笑了笑：“外面坏人多，

奶奶在床上不太能下地，所以安全起见才锁门。”历平觉得这个解释有些牵强，

但也没有再追问。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起身告辞。

“谢谢你今天来，小平哥。”贵婉送他到门口，“下次有空再来玩。”历平点了点头，

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贵婉还站在门口，

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历平的心猛地一沉。那不是普通的笑容。

那笑容的弧度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而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

════════════════════════════════════周一早上，

历平刚到公司，就听见贵婉在打电话。“什么？奶奶进ICU了？……好，我马上过来。

”她挂断电话，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怎么了？”历平问。“奶奶突然病情加重，

被送进ICU了。”贵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在公司旁边的那家医院。”历平心里一紧。

公司旁边的那家医院，是北宁市最大的三甲医院，以器官移植闻名全国。“我陪你去。

”他说。“不用了，你忙你的……”“没事，我请个假。”历平陪着贵婉来到医院。

ICU在住院部的顶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阴森感。

贵婉去办手续了，历平站在ICU门口等待。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扇门后面，是生与死的交界处。就在这时，

ICU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男医生推着病床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穿着白大褂，

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历平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深邃、冰冷，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的额头呈现出古铜色，浓眉，一双大眼炯炯闪光。

男医生大步流星地走过历平身边，身上散发着一股怪味。那味道很复杂，有消毒水的味道，

有福尔马林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烧棉花的味道。历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男医生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历平浑身发冷。

那目光里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男医生收回目光，

推着病床走进了ICU。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把历平隔绝在外面。他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弹。那个医生……是谁？为什么他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ICU里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声响：“啊……啊……啊……”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历平听得毛骨悚然，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痛……痛……痛……”那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历平不知道那声音是谁发出的，也不知道那人在经历什么样的痛苦。他只觉得，

那扇铁门后面，隐藏着某种可怕的秘密。贵婉办完手续回来，看见历平脸色苍白，

关切地问：“小平哥，你怎么了？”“没事，”历平勉强笑了笑，“可能是这里太闷了。

”贵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看着ICU的铁门，眼眶又红了：“奶奶……会没事的，

对吗？”历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想起了那段绝望的日子。“会的，

”他轻声说，“一定会的。”他在撒谎。他知道，贵婉也知道。但有时候，

谎言比真相更让人心安。

════════════════════════════════════历平走后，

贵婉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目标已经接触，一切按计划进行。

”回复很快来了：“血型确认了吗？”“确认了，O型Rh阴性，万能血型，完美匹配。

”“很好。继续接近，收集更多信息。”贵婉收起手机，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她看了一眼ICU的铁门，那里面的“奶奶”——其实只是一个得了肝病的孤寡老人，

被她花钱雇来演戏的。老人的病是真的，但“需要肝移植”只是借口。真正的目标，是历平。

O型Rh阴性血，万能血型，可以匹配任何受体。在黑市上，

这种血型的器官价格比普通血型高出三倍。而历平——一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独身青年，

只有一个病重的奶奶，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认真追查。完美的供体。贵婉走出医院，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无害。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底——藏着毒蛇般的阴冷。

════════════════════════════════════那天晚上，

历平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床单。

床单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半，刺目的红色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狰狞。他想要坐起来，

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历平！快逃！”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历平转过头，

看见优尔躺在旁边的床上，脸色苍白，双眼无神。“优尔？你怎么在这里？”优尔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历平，看向他身后，眼中充满了恐惧。

历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他在医院ICU门口见过的那双眼睛！医生的双手举起一个血淋淋的肝脏，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滴答……滴答……“你……你要干什么？”历平想要尖叫，

却发不出声音。医生朝他走了过来。虽然戴着口罩，

但历平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正冒着红光，左手上还拿着一把闪闪的手术刀。

手术刀的反光泛着阴森的绚烂。历平的脚不能动了。

他仿佛听到了手术刀在他肚子上划开的声音——滋啦……滋啦……“不——！

”历平猛地睁开眼睛。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墙上的SHE海报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那是他大学时代买的，三个女孩的笑容依旧甜美，

却莫名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原来是个噩梦。历平长舒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但那种恐惧的感觉并没有消失。他回想起梦里医生的眼神——眼里射出凶狠的光，

挑衅地和他对视。那眼神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一个梦。历平看了看手机，

凌晨三点十五分。他再也睡不着了。第二天是周六，历平本打算睡个懒觉，

却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优尔。“你怎么来了？

”历平有些惊讶。优尔的脸色很难看，眼圈发黑，像是整夜没睡。“历平，”他的声音沙哑，

“我有话要跟你说。”“什么话？”优尔看了看走廊两边，压低声音：“关于贵婉的事。

”历平心里一紧：“贵婉怎么了？”“她……”优尔欲言又止，“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优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历平，离她远一点。

她……她很危险。”历平愣住了：“危险？什么意思？”优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历平，

看向他身后，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我不能说太多。”他后退了一步，“总之，

你小心一点。”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历平一个人站在门口，满头雾水。“优尔！

”历平喊了一声，但优尔已经跑下了楼梯。历平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优尔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他和贵婉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奶奶去世是在一个月后。

那是2025年的春节前夕，北宁下了一场大雪。历平接到医院的电话，说奶奶病情恶化，

抢救无效。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躺在太平间里了。那是历平第一次面对亲人的死亡。

他站在太平间门口，浑身发抖，却哭不出来。“家属请跟我来办理手续。”一个工作人员说。

历平机械地跟着他走，填表、签字、缴费……所有的流程都像是一场梦，模糊而不真实。

最后，他需要把奶奶的遗体送到火葬场。“我们推荐南郊火葬场，价格便宜，服务也好。

”工作人员说。历平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南郊火葬场在城市的边缘，远离市区，

周围是一片荒芜的农田。历平坐着灵车，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

再变成光秃秃的田野，心里空荡荡的。火葬场的大门很高，

上面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子：“北宁市南郊殡仪馆”。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历平跟着工作人员走进焚尸房。

那是一座很大的平房，外墙是灰色的水泥，窗户很高，像是监狱的牢房。“请在这里等候。

”工作人员说，“焚化需要大约两个小时。”历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大多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悲伤，但更多的是麻木。死亡，在这里是一件平常的事。

“下一位，厉老太太。”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历平抬起头，

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从焚尸房里走出来。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

他的脸是古铜色的，浓眉大眼，和历平在医院见过的那个医生有几分相似。“家属在吗？

”他问。历平站起身：“我在这里。”男人的目光落在历平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

历平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目光——和医院里那个医生的目光一模一样！冰冷、无情，

像是在看一具尸体。“请跟我来。”男人转身走进焚尸房。历平跟了进去。

焚尸房里面比外面更加阴森。两个巨大的焚尸炉矗立在房间中央，像是两头沉睡的怪兽。

炉口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热浪和焦糊味混合的怪味。“在这里签字。

”男人递过来一张表格。历平接过笔，手有些发抖。“第一次？”男人问。“嗯。

”“习惯就好了。”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人嘛，迟早都有这一天。”历平签完字，

男人收起表格，转身走向焚尸炉。“等等，”历平突然说，“我能……再看她一眼吗？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嘴角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容。“可以。”他走到一个铁担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