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雪无归

《云深雪无归》第1章   锁昆仑之西，有山名云深。山高万仞，直插九天，

终年风雪呼啸，霜雪覆顶，冰棱垂崖，放眼望去，天地一片素白，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世人只知昆仑多仙山，多灵脉，却少有人知晓，在这云深山巅，藏着一口锁妖井。

井在一座破观里。观无匾额，无香火，无钟声，无道人往来。青瓦残缺，木柱斑驳，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冻得发白的土坯。观前那方青石板，被百年风雪磨得光滑，映着天光，

冷得像一面照见孤寂的镜子。观里，只住着一个人。少年，名沈砚。他无父，无母，

无亲无故，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记事起，他便在这云深山上，

陪着一位须发皆白、道骨清癯的老道长。道长是他师父。师父捡他回来那日，没说身世，

没讲凡尘，只指着观心那口覆着古老铜纹的深井，一字一句，沉如寒冰，

刻进他骨血里：“沈砚，你记住。你这一生，只有一个使命——守好这口锁妖井。永世，

不可离山。”那时沈砚尚小，不懂“永世”二字有多重。只当是天规，是命数，

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意义。他曾仰着小脸问：“师父，井里锁的是什么？

”师父的目光落在井盖上，冷得像山巅万年不化的冰：“是妖。百年前祸乱人间，

冻杀万物的雪妖。若她出来，天下冻骨，生灵涂炭。”再问，便不再答。

只一遍遍重复那几句话：守井，不可离山，不可动情，不可有心。“守井人，没有心。

”“一旦动心，万劫不复。”沈砚便守。从垂髫稚童，守到弱冠少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云深山没有春秋，只有无尽的冬。雪落了又积，积了又落，埋了石阶，埋了瓦檐，

埋了观前那株早已枯死的老松，也埋了沈砚眼底所有本该属于少年人的光。

师父在他十六岁那年坐化。羽化那日，风雪狂烈得像是要吞掉整座山巅。

狂风卷着雪沫砸在观门上，呜呜作响，如泣如诉。道长坐在蒲团上，气息微弱，

枯瘦的指尖最后一次抚过沈砚腰间那枚青铜铃。铃身古朴，刻着镇妖符文，触手冰寒。

“此铃，是我毕生修为所炼。妖动，则铃响。铃响，你便知，井要破了。”道长望着他，

眼神里有怜悯，有不忍，可最终，只化作一句冷硬如铁的叮嘱：“沈砚，守井人，没有心。

一旦动心，便是万劫不复。”言毕，气绝。身躯化作一缕轻烟，散入风雪，再无痕迹。观里，

从此真的只剩他一人。一盏油灯，一口古井，一枚青铜铃，一个少年，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沈砚遵师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扫去井沿积雪，

再擦去铜纹井盖上的冰霜，动作刻板、规矩、一丝不苟，像一台被设定好的器物。他不说话，

不笑，不哭，不怨。饿了，食山间松籽、雪下灵草；渴了，饮井边融雪；冷了，

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他不与山下往来，不记年月，不知人间疾苦，不知红尘冷暖。

云深山是他的牢笼，锁妖井是他的宿命，而他自己，是这牢笼里最忠诚、也最可怜的囚徒。

他以为，这一生便会如此。枯守到死，化作山上一捧雪，一缕风，一抔土。无声无息，

无牵无挂。直到那一个深冬。那一日的风雪，烈得反常。狂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雪片大如鹅毛，密密麻麻，遮蔽天日。天地间一片混沌，白茫茫，冷清清，死寂一片。

沈砚一如往常，走到井边，弯腰，用袖口一点点拂去井沿厚厚的霜雪。井盖冰凉，

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冻得他指节发白。他垂着眼，长睫上凝着细小的冰晶，神情淡漠，

如这万年冰雪。就在这时——“咚——”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自观门外炸开。不是风雪，

不是落冰。是——人。沈砚动作一顿。百年了。云深山上，从没有人来。连飞鸟都绝迹，

何况是人。他缓缓直起身，转头，望向观门。风雪从破门缝里疯狂灌入，卷着雪沫，

迷了人眼。下一刻，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狠狠撞开。“哐当——”木门倒地，

溅起一地雪尘。一个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青衣单薄，身形纤细，背着一只竹制药篓。

人一落地，便撑着地面剧烈咳嗽，咳得浑身发抖，药篓倾倒，

里面的冰草、寒花、碎冰碴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像撒了一地破碎的星子。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结着一层晶莹的冰晶，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风雪里唯一的火。沈砚心口，莫名一滞。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井前，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锁妖井，不得靠近。

”风掀起他陈旧的道袍，衣袂翻飞，露出腰间那枚青铜铃。铃身安静，无风自动，却未响。

姑娘撑着身子，勉强站稳，冻得僵硬的手指紧紧攥着药篓带子，固执地仰头看他，

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我要找冰莲。”“再找不到冰莲，山下，就没人了。

”沈砚眉峰微蹙，依旧冷淡：“此山无冰莲。”“有。”她咬着唇，坚持，

“医馆的古籍上写，云深山顶，锁妖井旁，生千年冰莲，可解天下奇毒。”她顿了顿，

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山下瘟疫横行，我仁心医馆里，

躺了三十七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他们发着高烧，咳着血，浑身冻得发紫，

一天比一天虚弱。再拖下去，用不了几日，便全都活不成了。”她说得平静，

可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焦灼、痛苦与绝望。那是沈砚百年人生里，

从未见过的东西。师父说，守井人没有心。他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没有。可此刻，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雪、命悬一线却仍记挂着山下稚子的姑娘，

他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十六年的心，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很微，

却清晰可辨。观里那盏油灯，在风里明明灭灭，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比冰雪暖，

比月光柔。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雪都仿佛停了一瞬。最终，他没有再赶她走，

只是转过身，朝着偏殿的方向，淡淡丢下一句：“东厢有床。先取暖。”姑娘怔住，

似乎没料到他会松口。她望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那背影立在漫天风雪里，孤高、清冷，

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她低声道：“多谢。”沈砚没有回头。他走到油灯旁，伸手，

拨了拨灯芯。火光微微一跳，照亮了他眼底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守了十六年的锁，开始松动了。后来他才知道，姑娘名叫苏晚。

是山下仁心医馆最小的弟子，自幼学医，心善如佛，见不得人间疾苦。那场突如其来的寒瘟，

来势汹汹，药石罔效，唯有传说中云深山顶的冰莲，可解此毒。她不顾师父与师兄阻拦，

独自一人，踏雪上山，九死一生，才爬到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巅。第一夜，

苏晚便发起了高烧。连日风雪跋涉，寒毒入体，心力交瘁，一沾床，便昏昏沉沉，意识不清。

沈砚守在她床边。守了整整一夜。他不懂医术，只能按照师父留下的古籍，烧了热水，

煮了暖身的灵草汤，一点点喂她喝下。油灯从明到暗，从旺到微，灯油耗尽，灯芯将灭。

沈砚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不言不动，像一尊玉雕。夜半，苏晚在高热中呓语，意识混乱，

喃喃不止。“娘……别走……”“别丢下我……”“我怕……”她忽然伸出手，

死死抓住了沈砚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了这世间最后一根浮木。

沈砚身子一僵。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就在这一瞬——“叮——”腰间那枚青铜铃，

轻轻响了一声。很轻，很细，几乎被风雪掩盖。却清晰地，落在沈砚耳中。他猛地低头，

看向那枚铜铃。铃身微晃，符文隐亮。师父说，铃响，则妖动。可此刻，井中安静，

妖息全无。那响，不是因为妖。是因为人。是因为掌心那一点温度。

是因为手腕上那一份依赖。是因为，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了除“守井”之外的情绪。

沈砚望着苏晚苍白憔悴的睡颜，长睫轻颤。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冰雪之下，悄然破土。

他不知道，那是情，是劫，是命，是他一生万劫不复的开端。锁妖井锁的是妖。

而从这一夜起，有一道更沉的锁，悄然锁在了他心上。第2章    暖苏晚在观里住下了。

一住，便是七日。这七日，是沈砚十六年人生里，最不一样的七日。云深山的雪，依旧在下，

可这座死寂了百年的破观，却第一次，有了人间的气息。苏晚身体渐渐好转，不再整日昏睡。

她醒着的时候，便会整理药篓，晾晒草药，或是坐在窗边，低头研磨药粉，安安静静，

温柔细致。她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像雪后初晴的阳光，不烈，却暖。沈砚发现，

自己的习惯，一点点变了。变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从前，他清晨采松枝，

只捡干枯易燃的，粗粗砍下一捆，便带回观中生火。如今，他会特意走到松林深处，

挑最嫩、最青、带着松针清香的枝梢，一根根折下，小心翼翼，生怕折疼了树。只因前一日，

苏晚捧着松枝生火时，轻声说了一句：“嫩松枝香，闻着心里都暖。”从前，他扫雪，

从观门扫到井边，一片不留，干干净净，刻板规矩。如今，他扫雪时，会特意在苏晚窗下，

留一小块平整干净的雪地，不扫，不踩，不动。只因苏晚说过：“清晨雪光透进来，

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好看极了。”从前，他除霜，只守着井沿，擦完便走，目不斜视。如今，

他给井沿除霜时，会下意识多绕两步，慢慢走到廊下，目光轻轻落在她晾晒的草药上。

那些晒干的紫苏、忍冬、薄荷，叶片青绿，香气清淡，比师父留下的黄符纸，鲜活百倍。

他甚至，开始期待天亮。期待一推开门，就能看见那个青衣身影，在雪地里忙碌。

期待听见她轻声说话，期待看见她低头浅笑。这份期待，像一粒火种，在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悄悄燃烧。他依旧话少，依旧清冷，依旧守着那口井。可他看她的眼神，不知不觉间，

多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柔软。这日午后，风雪稍歇。苏晚背着药篓，从后山采药回来，

篓里装着新采的忍冬花，黄白相间，清香扑鼻。她走到井边，看见沈砚正低头擦拭井沿。

少年垂着眼，长睫覆影，侧脸线条干净清冽，像冰雪雕琢而成。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身上，

竟有几分不似凡人的清绝。苏晚忽然觉得，这位守井的少年道长，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只是太孤单了。孤单到，像这云深山的雪，无人问津，无人怜惜。她抱着药篓，轻轻走近，

声音软软的：“沈砚，你天天守着这口井，不闷吗？”沈砚手上动作一顿，没有抬头，

淡淡摇头：“不闷。”“怎么会不闷。”苏晚轻声道，“山下有街市，有人家，有花灯，

有热闹，什么都有。你一直待在山上，多孤单啊。”沈砚沉默。他不知道什么是街市，

什么是花灯，什么是热闹。他的世界，只有雪，井，铃，灯。孤单二字，他从未细想。

直到此刻，被苏晚轻轻说出口，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这十六年，叫作孤单。

苏晚看着他孤寂的侧脸，心里莫名一软。她忽然踮起脚尖，身子微微前倾。

沈砚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头顶一轻。一朵小小的、带着清香的忍冬花，

被轻轻别在了他的道冠上。黄白相间，在一片素白之中，格外显眼。“给你添点颜色。

”苏晚笑得眉眼弯弯，“你穿得太素了，像雪一样，戴上花，就好看多啦。

”沈砚：“……”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头顶那一点轻柔的触感，花香萦绕鼻尖，眼前是姑娘明媚的笑靥。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一点点泛红。从苍白，到淡粉，再到通红。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就在这时——“叮铃——”腰间青铜铃，再一次轻响。这一次，不再是细微一声，

而是清晰、清脆，连着响了两下。沈砚心口，猛地一震。他终于听清了。不是铃在响。

是他的心，在跳。跳得急促，跳得慌乱，跳得，快要冲破胸膛。师父说，守井人没有心。

可他现在，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有一颗心。一颗，为她而动的心。苏晚听见铃声，

好奇歪头：“这铃真好听，是法器吗？”沈砚慌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眸，

掩去所有失态，声音微哑：“嗯。镇妖用的。”他不敢再停留，转身，匆匆走向殿内。背影，

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苏晚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

这位看似清冷孤高的守井人，原来，也会害羞。她不知道，那一声铃响，那一朵小花，

那一抹耳尖的红，是沈砚一生，最温暖、也最致命的开端。暖，是世间最温柔的毒。

一旦沾染上，便再也戒不掉。第3章     毒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幸福，

像云深山的阳光，稍纵即逝。变故，发生在冬至夜。那一夜，风雪复狂。观里油灯高照，

火光温暖，映着两人安静的身影。沈砚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苏晚则在一旁研磨药粉，

准备下山后要用的药材。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打破宁静。苏晚身子猛地一颤，

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沈砚豁然睁眼，神色一变。他快步上前，

便看见苏晚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染红了她苍白的唇，刺目惊心。“苏晚！

”沈砚心头一紧，伸手扶住她。少女身子一软，直直倒入他怀中。浑身冰凉，轻得像一片雪。

她腕间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出青紫交错的诡异脉络，如同毒藤，正一点点往上蔓延。是瘟疫，

入了骨。她自己是大夫，比谁都清楚。她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

眼神却依旧执着地望着他，抓着他衣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肌肤，

留下几道红痕。“冰莲……找不到……”她声音轻得像风，带着绝望，“沈砚，

山下那些孩子……他们还在等我……”“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砚心口。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抱着她，快步冲进偏殿，

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油灯火光摇曳，映着她痛苦憔悴的脸，也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惊恐慌乱。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怕了。怕她死，怕她离开，怕这好不容易出现的光，就此熄灭。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观心那口锁妖井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女声，轻柔，妖异，

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风雪，清晰地响在两人耳边。“小守井人，你救不了她。

”“寒瘟是我散出的诅咒，凡间药石，无用。”“唯有……用你的仙骨，换我一粒妖丹。

”沈砚浑身一震，抬头，望向井的方向。雪妖的声音，继续缓缓传来，带着诱惑，

也带着残忍：“我可以给你妖丹，炼入药中，可解天下奇毒，保她一生无病无灾。

”“代价是——你自碎仙骨，散尽修为，寒毒噬心，日日煎熬，三年之后，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你，换不换？”一字一句，如冰锥，刺入沈砚耳中。自碎仙骨。

寒毒噬心。三年。魂飞魄散。每一个词，都是死路。师父临终前的叮嘱，

再次在耳边响起：“守井人，不可动情，不可有心，一旦动心，便是万劫不复。”原来，

这就是万劫不复。沈砚低头，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眉头紧蹙的苏晚。她唇间还沾着血，

脸色苍白，脆弱得一触即碎。她是为了山下孩子，九死一生上山。她那么好，那么温柔，

那么善良。她不该死。那些孩子，也不该死。沈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挣扎，

全都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坚定。换。哪怕魂飞魄散，哪怕永世沉沦，他也换。

他轻轻放下苏晚，起身，一步步走向锁妖井。风雪灌满衣袖，冰冷刺骨。他站在井前，

缓缓抬手，解开自己的道袍。道袍滑落，露出少年清瘦的胸膛。心口正中，

一枚淡青色的符文封印，静静浮现。那是师父当年，用毕生修为为他种下的仙骨锁。

锁住妖息，护住心脉，保他一世安稳。也是此刻，他必须亲手打碎的东西。沈砚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