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青馅

第一章 铁血一九四三年，华北战场。硝烟尚未散尽，残阳如血般铺陈在焦土之上。

远处的村落还在燃烧，火光将天边映成诡异的橙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臭味，

还有战场上特有的死亡气息。沈砺锋站在废墟前，军靴踩在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尘土与血迹混杂在一起，凝结成深褐色的硬块。

肩上那颗将星在夕阳余晖中闪着冷光——三十一岁的少将，整个战区最年轻的指挥官。

“报告师座，战场清扫完毕。”副官跑来敬礼，“毙敌三百二十七人，俘虏四十三人，

缴获……”沈砺锋抬手打断他：“我们的伤亡呢？”副官顿了顿：“阵亡二百零六人，

重伤一百一十三人，轻伤……”“够了。”沈砺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砂纸磨过铁板。

他转身望向那片新垒起的坟茔，土还是湿的，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二百零六个兄弟，二百零六条命，换来的不过是这惨胜。“派一组人留下安置伤员，

联系后方医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其余人，二十分钟后集合，继续追击。

”“师座，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我说继续追击。”沈砺锋转过头，

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日军联队还有残部，让他们喘过气来，死的就不止两百个。

”副官打了个寒噤，立刻敬礼：“是！”沈砺锋独自走向战场边缘。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河沟，

沟底躺着几具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国军的。他跳下去，在一具国军士兵的尸体前停住。

那是个年轻的兵，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眼睛睁着，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经涣散。沈砺锋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手指触到冰凉的皮肤，粗糙的质感像砂纸，那是常年握枪的痕迹。“叫什么名字？

”他轻声问。没有人回答。风掠过干涸的河床，带起一阵沙尘。

沈砺锋从士兵胸口的衣袋里摸出一张染血的纸片，展开，

是一张照片——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站在稻田边，笑得羞涩而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等胜利了，娶你。沈砺锋握着照片，指节泛白。半晌，

他将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胸口的衣袋，然后站起身。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幕四合。

远处传来集合的号声。第二章 惊鸿汉口，法租界。战火尚未烧到这座长江边的城市，

租界里的霓虹灯依旧闪烁，舞厅里的爵士乐彻夜不息。街道两旁是法式梧桐，

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斑驳的灯影投在人行道上。一辆军用吉普在路口停下，

沈砺锋跳下车。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笔挺的将校呢，腰间武装带束得一丝不苟。

连日征战的疲惫还挂在眉梢，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师座，真的不用我陪您进去？

”副官探头问。“不用。”沈砺锋摆手，“在车上等我。

”他走进那座挂着“丽都舞厅”霓虹招牌的建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喧嚣的爵士乐扑面而来，混着香槟酒气、女人香水味，还有暧昧的暧昧的灯光。舞池中，

衣着光鲜的男女搂抱在一起，随着音乐缓缓摇摆。沈砺锋皱皱眉。他讨厌这种地方。“哟，

沈将军！”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满脸堆笑，“您可算来了，楼上雅座请，

司令等您半天了。”沈砺锋没有理会他的谄媚，径直上楼。楼梯转角处，

他与一个人擦肩而过——是个女人，穿着暗红色的旗袍，旗袍开叉很高，

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低着头，似乎急着下楼，与他错身时，一缕发丝扫过他的手臂。

沈砺锋下意识地回头。她也正好回头。四目相对。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让人心悸。

不是那种胭脂水粉堆砌的艳丽，而是一种骨子里的妩媚，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风流。

她的眉毛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倔强；唇是饱满的，涂着暗红色的口红，

像熟透的樱桃；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楼梯转角。沈砺锋站在原地，心脏漏跳了一拍。“沈将军？

”中年男人疑惑地唤他。他回过神，若无其事地继续上楼。楼上雅座里，

战区副司令长官周延年正与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推杯换盏。见沈砺锋进来，

周延年立刻招手：“砺锋，来来来，就等你。”沈砺锋敬了礼，在周延年身旁落座。

寒暄几句后，他忍不住问：“司令，刚才下楼那个女人……”“哪个女人？

”周延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哦，你说婉清？怎么，看上了？”“婉清？

”“苏婉清，丽都的台柱子。”周延年压低声音，“听说原来是北平大户人家的小姐，

日本人来了，家道中落，逃难到汉口，在舞厅卖唱为生。那嗓子，那身段，

啧啧……”沈砺锋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他借故告辞。下楼时，

他忍不住往舞池方向看了一眼。灯光昏暗，人影憧憧，他搜寻着那抹暗红色的身影，

却没有找到。走出舞厅，夜风拂面，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沈砺锋站了一会儿，正要上车，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将军在找我吗？”他转身。苏婉清站在霓虹灯下，

暗红色的旗袍在彩光中变幻着色彩。她卸了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反而比浓妆时更动人。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星星，含着笑意，也含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沈砺锋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干涩，“怎么知道我找你？”“刚才在楼梯上，

将军回头看了我三次。”苏婉清走近一步，身上传来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

而是某种花的清香，“我在舞厅见过很多男人，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贪婪，有的轻浮，

有的装作不在意。将军的眼神……”她顿了顿，“是认真的。”沈砺锋看着她，

不知该说什么。战场上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此刻却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手足无措。

“将军贵姓？”苏婉清问。“沈，沈砺锋。”“沈砺锋……”她念了一遍，微微点头，

“我记住了。”然后她转身，消失在梧桐树影里。沈砺锋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夜风越来越凉，远处传来舞厅里隐约的爵士乐，慵懒而缠绵。“师座？

”副官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他回过神，上了车。车子驶离法租界，驶向城外的驻地。

沈砺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那双在黑暗中亮如星辰的眼睛。

第三章 夜宴三天后，周延年公馆。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军政要员、名媛贵妇穿梭其间，香槟杯交错，笑语声喧。沈砺锋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酒，

神情漠然。他最讨厌这种场合。“砺锋，别一个人站着。”周延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来，我给你介绍几位小姐。”“司令，我……”“别我我我的。

”周延年不容分说地拉着他往人群中走，“你三十一岁了，身边没个女人像什么话？

这次无论如何给我相一个。”沈砺锋被他拖着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什么。

宴会厅里女眷不少，珠光宝气，环肥燕瘦，却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忽然，门口一阵骚动。

他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苏婉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袭月白色旗袍，

上面绣着淡雅的兰草图案，襟口别着一支珍珠胸针。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

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今晚她没有浓妆，只淡淡涂了口红，

却比在场所有珠光宝气的贵妇都更引人注目。周延年吹了声口哨：“好家伙，

你怎么把她请来了？”沈砺锋没说话，目光无法从那道身影上移开。苏婉清穿过人群走来，

每一步都摇曳生姿。男人们侧目，女人们窃窃私语，她浑然不觉，径直走向沈砺锋。

“沈将军，又见面了。”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

沈砺锋感到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正在融化。“苏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怎么来了？”“周夫人请我来唱一曲。”苏婉清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怎么，

将军不欢迎？”“不是，只是……”“婉清！”周延年的夫人笑着迎上来，拉住她的手，

“来来来，大家都在等你呢。”苏婉清被拉走前，回头看了沈砺锋一眼。

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他心跳加速。宴会继续。苏婉清被请上台，坐在钢琴旁。

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她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口唱：“浮云散，

明月照人来……”是《月圆花好》。她的声音婉转缠绵，像绸缎拂过肌肤，

又像春水在心间流淌。宴会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歌声吸引。沈砺锋站在人群中，

一动不动地望着台上那个女子，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饱满的唇。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苏婉清起身谢幕，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沈砺锋身上。

宴会散后，沈砺锋独自站在花园里抽烟。月光很好，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像猫。“将军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他转身。苏婉清站在月下，

月白色的旗袍泛着柔和的光，整个人像从画中走出的仙子。“没什么。”他掐灭烟，

“你怎么出来了？”“里面太闷。”她走近，在他身旁站定，仰头望着月亮，

“今晚月色真好。”两人沉默着，并肩而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将军是哪里人？”苏婉清忽然问。“东北。”沈砺锋说，“奉天。

”“东北……”她轻轻重复，“日本人来了之后，就没回去过吧？”沈砺锋没有回答。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如刀刻般坚毅，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我父亲死在日本人手里。”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母亲和妹妹下落不明。那年我十九岁，扛着一杆枪，一路往南走。”苏婉清看着他，

月光在她眸中闪烁，像两点星光。“我也是。”她轻声说，“北平沦陷那年，

我父亲被抓去做苦力，再也没回来。母亲带着我和弟弟逃难，路上弟弟病死了，

母亲也……”她没有说下去，垂下眼睫。沈砺锋忽然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纤细柔软，

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弹琴留下的痕迹。“对不起。”他说。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像两股缠绕的丝线，越缠越紧，再也分不开。

她轻轻抽回手，却没有完全抽离，只是任由他握着。夜风拂过花园，带来栀子花的香气。

远处，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缠绵而忧伤。第四章 情陷接下来的日子，

沈砺锋只要有空就往汉口跑。他带她去江边看日落，江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远处的轮船鸣着汽笛缓缓驶过。她靠在他肩上，发间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钻进他鼻子里，

让他心神荡漾。他陪她去逛旧书店，她在书架间流连，他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影，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她转身发现他在看，脸微微一红，

低头掩饰笑意。他请她吃西餐，在法租界最好的餐厅。烛光摇曳，她举着红酒杯，

嘴唇被酒液染得更红，饱满得让人想咬一口。他看得入神，连侍者问他要不要加酒都没听见。

每一次见面，都让他更沉沦。可是，每一次见面，

他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有时她笑得特别开心，

眼神却飘向别处；有时她会突然沉默，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他问她在想什么，她总是摇摇头，

笑着说“没什么”。沈砺锋不是傻子。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见过的阴谋诡计数不胜数，

他应该能看穿任何伪装。可是面对她，他所有的警觉都消失了。七月初七，七夕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