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一朵蓝色永生花

缘起苏听晚今年二十七岁了，随着年岁渐长，她对生日早已没了幼时的期盼与执着，

甚至说更希望时间流逝得再慢一点，她还没来得及热烈地拥抱自己的青春，

而立之年就已敲响了房门。晚晚，27岁生日快乐！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笃笃

地震动了两下，苏听晚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她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刚点开聊天界面，又有一条信息蹦了出来：晚晚啥时候能找个男朋友回来？

苏听晚坐了一天的班，身心俱疲，往日看见父母发这类信息，定要好好争辩一二，

但现在她累得不想说话了，只是草草地回复了他们几句。

还是学生时代的苏听晚对于言情小说里的爱情还算是向往，

或许有一天白马王子真会降临到自己的身边，可是随着年岁的增长，

苏听晚对于爱情的渴望在一点点的消减。到如今，过了二十五岁的大关，

马上跨进三十岁的分水岭，苏听晚倒觉得一个人过或许会更加精彩。苏医生。

有人敲了敲她的门，从外面走了进来。苏听晚抬眼看，问：怎么了？

五楼新住进了一个病号，算是你的病人，你去看看情况。苏听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本子，抄起一支黑笔，就准备往外走。那人拦住了苏听晚，

苏听晚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那个病人，大概是有抑郁倾向，很年轻，跳楼，把腿摔断了。

这是资料，你好好看看。他说着，将一张纸放在了苏听晚的怀中。苏听晚拿起资料。

许渐迟......才十七岁吗……苏听晚站在 5022病房门口，

思忖了一会儿该怎么开口介绍自己才能够不冒犯这个疑似有心理疾病的少年。

苏听晚没有和这类人打过交道，所以不大清楚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他们相处。算了，

正常对待。苏听晚敲了敲门，安静地等待在门口。没过几秒，门内就传来声音。请进。

像滚珠走玉，又若细雪消融，声音清冽却不疏离。打扰了。苏听晚转动门把手，

慢慢地推开门。她看见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正靠着床，脸色苍白如纸，

似乎只要轻轻用力就会皱成一团，脆弱不堪。微长的刘海有些盖住了眉眼，

但依旧能看出他眼睛的漂亮。少年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但莫名让人感到悲凉，

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许渐迟：你好。苏听晚走到许渐迟的床边：你好，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主治医生。许渐迟点点头，没有说话，

眼神落在放在他腹部的书本上。苏听晚没有兴趣去探讨他人的爱好，

但许渐迟双手立起书本时，她无意瞥见书本封面上的名字。你喜欢看汪老的书吗？

苏听晚问出这句话的一秒钟就后悔了，她管这么多干什么，这样还显得自己像是一个变态，

偷窥别人看书，太不礼貌了。许渐迟轻轻笑了一下，随意翻了一下书页，发出沙沙

的声音：嗯，喜欢。苏医生也喜欢吗？还好，高中的时候读得比较多吧，工作了，

没那么多时间读了。是吗，那还真是可惜啊。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悲伤，

好像他真的在为苏听晚感到可惜。苏听晚撩起耳边的碎发，佩戴好听诊器。许渐迟一言不发，

他合上书，将书放在一边。直到凑近他，苏听晚才感受到他目光的冰冷，

让她想起雪山上永不消逝的冰川。太瘦了。苏听晚将听诊器的圆盘压在他的胸口，

冷冰冰的圆盘似乎与他的骨骼碰撞有声。扑通扑通他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苏听晚的声音世界里只剩他强有力的心跳声。之后苏听晚简单地询问了许渐迟的身体问题，

就离开了他的病房。可怜。这是苏听晚对许渐迟的初印象。

他就像是秋末树梢上在风中飘零的枯叶，摇摇欲坠。明明正当年少，

本应为春日最为灿烂盛放的花，现在却好似秋末凋零之叶。是什么将他的朝气蓬勃偷走了？

是谁让他过上了这样不堪的人生？......午后的阳光总是让人昏昏欲睡。

苏听晚的上下眼皮在不停地打架，她恨不得立刻倒头就睡，可是不行，她还得工作。

算起来今天她又要去检查一下许渐迟的身体状况，上回去，许渐迟的身边多了一个护工，

但是截至目前，苏听晚都没有见过他的父母，只有一个说是他亲戚的阿姨来找过苏听晚。

许渐迟与他父母的关系可见一斑了。

苏听晚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少年温和但又带着些许疏离的笑容，

他就像是橱窗里的精致但易碎的宝物，被隔绝，人人都能看见，但人人都不能靠近。

她推开门，许渐迟依旧是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春日落寞的夕阳余晖映入室内，

落在少年纯白的被单上，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上。他侧过脸，微微一笑：苏医生好。

你好。还是按照往日的流程，向他询问几个问题后，开始做一些简单的检查工作。

苏医生，我大概要多久才能出院？快的话，三个月就可以走了。

这样……咳咳咳咳咳……许渐迟忽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他松开手，捂住嘴，

原先捧在手里的书掉到了他的腿上，但又因为身体的震颤而滑到地上。

寂静的病房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搅扰了，日光下的微尘也在尽情地飞舞。

苏听晚连忙到饮水机前为许渐迟倒了一杯温水。许渐迟低着头，微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脊背弓起，整个人因为咳嗽而一颤一颤。

苏听晚来不及多想，直接上手去轻拍他的背，皱着眉，担忧地问：你还好吗？怎么样了，

要不要喝一点水？她只顾着看许渐迟，未曾察觉到当她的手放在许渐迟背上时，

许渐迟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许渐迟轻轻地摇头，依旧只是咳，苏听晚沉默着，忧心忡忡。

他还那么年轻，看上去那么的脆弱，苏听晚只是觉得这样的一个孩子太过可怜，

独自一个人呆在这冰冷冷的病房，能与他作伴的唯有那几本写满了闲情雅致的书。

许渐迟缓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咳了，他放下手，抬起头来看向苏听晚，冲她笑了笑。

苏听晚愣了一下，许渐迟的眼里噙着生理性的泪花，他的笑容显得无可奈何，

就像是春天来临，冬日的最后一片雪花，即将消散。是可怜，是同情。

苏听晚将手中的水杯往许渐迟的面前递，许渐迟微笑着接过去。谢谢。

她扭头又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塞在了许渐迟的手里。许渐迟有些呆住，

他盯着纸巾看了一会儿，随后又看向苏听晚。谢谢你，苏医生。他拿起纸巾，

小心地拭去泪水。给我吧，我来抛。许渐迟攥着擦拭过的纸巾，嘴唇微颤，

有什么话即将涌出，但又生生地被主人压制。苏听晚这时才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关心过头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心思比较敏感，很多时候是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的脆弱无助，

连亲密之人的关心都可能伤到他们的自尊，更遑论她这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正当她在思考该怎么圆场的时候，许渐迟温柔的道谢声又响起。那就多谢苏医生了。

她往许渐迟的方向看了看，对上许渐迟含笑的双眸，她浅浅一笑。许渐迟看着苏听晚的背影，

拿起手中的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食道下肚，滑过瘙痒的喉管时，

他感到那阵不适在慢慢地消退。她就像是这杯水。许渐迟想抓住什么，

如同在沙漠里行走即将干渴而死的人在苦苦寻找着一片属于自己的绿洲。

……苏听晚再次见到许渐迟时，他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苍白，

两颊渐渐红润起来，苏听晚这才觉得他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十七岁的孩子。这天她做完检查，

正要走的时候，往日惜字如金的许渐迟却主动和她聊起了天。我在看《人间草木》，

我看见里面有提到过一种草，名字还挺有趣的。苏听晚站在他的床边，

顺着他的话问：叫什么名字？勿忘我。很文艺的名字，《人间草木》我也看过。

苏听晚抿着唇，想了一会儿，笑着说：作者在后面还提到了勿忘我的另一个名字，

你看到了吗？许渐迟脸上的笑意渐深，他点点头：看到了。那里的人还真是有趣，

给它取名……『狗屎花』。许渐迟说出这个别名时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他低垂着头讲完这句话后，又抬眼看向苏听晚。是很有趣啊，这样挺好的，生活苦闷，

能够在一些时候找到了点乐子，那样日子也不算太难过。苏听晚无奈地笑了一下，哎呀，

这个人年纪上来就喜欢说些鸡汤，你别在意，就当我文青病犯了。许渐迟摇摇头，

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听晚：没事，我觉得你说得很好。苏医生看着很年轻啊，

何必说上年纪这种话？苏听晚眨眨眼，笑说：看着很年轻吗？那也只是看着罢了，

论年轻还是比不过你，你才是正值青春年少。所以啊……要好好的。

许渐迟的心脏忽然感到一阵钝痛，他望着苏听晚明媚的双眸，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弥漫整个胸腔。他的人生充满了灰暗，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地活了十七年。许渐迟知道这个世界上比他悲惨的人数不胜数，

他们饱受着物质短缺的折磨，遭受着精神上的凌迟。与他们对比，许渐迟的痛楚不值一提。

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们可以做到勇敢地活下去，但许渐迟不行。他承认自己是一个胆小鬼，

他没法笑谈人生，他无法改变现状，那他只能走向极端，这是许渐迟唯一可以靠自己掌握的。

眼前人笑意盈盈，告诉他要好好的。许渐迟何曾不想如此，可是谁又能告诉他该怎么好好的？

谁可以来打破这僵局？她不知道，他不怪她，他也没资格怪她。许渐迟不可以贪心不足，

苏听晚已经远比那些人好上不知多少了。他不能释放自己的阴暗面，他要好好藏起来，

不然会吓到苏听晚。许渐迟扬眉一笑，答应着：我会好好的。这算是一个承诺吧，

许渐迟默默地想，即使他心里清楚苏听晚这些话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许渐迟就当作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夜里一场雷雨突降人间，

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许渐迟病房的窗户。他蒙着被子，妄图将这些杂声隔绝在外。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许渐迟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数着羊，他闭着眼睛，

一只又一只的小羊越过低矮的栅栏。但恍惚间天地颜色忽变，狂风大作，

野狼的咆哮声在不远处响起，羊群受惊，四散跑开，场面混乱不堪。许渐迟死死地闭着眼，

企图将这混乱的思绪理清，但无济于事。他再也搞不清楚自己已经数到了第几只羊。

隆隆的雷声像是野兽的喉间的低压的威胁声，是危险的预兆。许渐迟卧在病床上，

想要抱紧自己，但受伤的腿阻碍了他的动作，他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像一条死鱼躺在砧板上。他睁开眼，凝望着天花板，从窗口映射来的雷电光中，

他可以看清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思绪飘回到十年前，那时的许渐迟只有七岁。

七岁的许渐迟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她的怀抱温暖宽厚，似乎只要躲在母亲的怀抱里，

他就可以永远地与外面世界的风浪无缘。雷声在年幼的许渐迟的耳朵听来如同恶魔的咆哮声，

他害怕，因此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领。而母亲则会将他搂得更紧，一边轻轻地抚摸他的脊背，

一边在他的耳畔哼唱着舒缓的歌。那时的许渐迟觉得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只要有她在，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十三岁的许渐迟捧着母亲的相框，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躺在棺材里的母亲，

这时他才发觉原来母亲是那么的瘦小，原来人的生命在病毒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个称之为父亲的人站在门框边，

以一种冷漠到极致的神态睥睨着这狭窄的灵堂里的一切。许渐迟紧紧抱着母亲的遗像，

看向父亲的眼神是凶狠的，愤怒的火光从他的心房一直燃烧到他的瞳孔之中。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男人掏出一支烟，点燃，你以为我很想养你吗？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尼古丁令人作呕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许渐迟低下头，

他想起母亲离开前用她干瘦的手紧紧地握住他。要……听话，知道吗？

母亲自生病后一直无神的双眼在说出那句话时闪着泪光，许渐迟不忍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