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衣雪

我做了五年替身。为他试毒，为他暖床，尽力在他面前模仿另一个女子。

后来他准备迎娶白月光，我收拾好包袱，连夜出城南下。他疯了一般满京城寻我。

可是周云祈不知道。他的烟烟早就死在北燕的风雪中了。活着回来的，是秦湘灵。

1今日是冬月初九，太后的寿宴。周云祈作为太子进宫为太后贺寿。

等他满身酒气闯进我院中的时候，我正为他整理明日的朝服。他袍袖上的织锦用了金线，

刺的我眼睛疼。我还没来得及起身行礼，他就一把抱住了我。烟烟。

周云祈将下巴搁在我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耳畔。他的声音哑的厉害：这次皇祖母寿宴，

本宫没有带你去，你可是醋了？不要吃这样的醋，如嫣和你不一样。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啊，作为太子的贴身侍婢，是无法跟他的白月光相比较的。奴婢不敢。如若没有陛下，

奴婢现在不定在哪里受苦呢。被周云祈买来的五年里，我学会了顺从。他让我跪着，

我就绝不敢站着。他让我笑，我就算哭也得先把眼泪憋回去。周云祈听了我讨好的话，

没有像往常一样夸赞两句懂事，反而狠狠扣住我的下巴逼我看向他。灯火摇曳，

他眼底猩红一片，面色有些狰狞。他凑的太近了，酒气熏的我几欲作呕。

如嫣很快就要嫁进东宫了，到时候你就安安分分待在西侧院。

记住你的身份——本宫十两银子买来的婢子。周云祈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

钳住我的下巴使我无法回话。我的面色痛苦起来，而他见状终于满意，

松了力道摩挲我的下巴。奴婢谨记殿下教诲。周云祈笑起来，拉着我的手走向床榻间。

他醉的太厉害了，我被他带倒在地上，而他很快睡死过去。我松了口气坐在地上，

抬眼看着窗外高悬的明月。月光照进来，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摸到一手冰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真是没出息。2次日清晨，我照常伺候周云祈更衣。

他今日又变成了那个光风霁月人人称赞的太子殿下。系腰带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瞬，

差点碎了他的玉佩。周云祈皱眉，抓住我的手。手怎么这样凉？

我低头看着他的皂靴：回殿下，奴婢昨日捏雪人冻着了。他松开手，没在追问。

回头叫张嬷嬷给你屋里多添点银骨炭。我起身为他整理袖口。如嫣就要从江北回来了，

本宫今晚同她一起去拜见母后。今晚你不必等了。柳如嫣。丞相独女，

但先天就患了弱症。五年前她被送到江北外祖家养病。想来如今病已大好了。

而我只是柳如嫣的替身而已。周云祈走前在我发间插了一只金镶玉的簪子。

烟烟近日穿的太素了。带上这个，别失了体面。我恭敬地福身：谢殿下赏。

这发簪值不少银子，我伺候你周云祈五年，取些报酬也是应当应分的。

周云祈走后我就开始收拾东西。青黛走进来，她瞧见我收拾东西，眼睛瞬间红的像兔子。

姑娘，殿下心里是有您的，他只是……我是奴婢，青黛是奴婢的奴婢。她伺候我，

在东宫受了不少白眼。我打断她的话，拉过她的手，给了她一些银子，又抹去她的眼泪。

青黛，我没有能力带你一起走。你把这些银子收好，

到时候把所有的罪责推在我身上就好。我要离开东宫。3五年前的腊月，

我在人牙子的笼子里冻的发抖。也是这样的雪天。周云祈从马车上款款而下。

他批了一个玄色大氅，像玉做的神像一般。我看见他指了指我：就她吧，看着还算干净。

十两白银被扔在地上，人牙子跪着去捡，头磕的砰砰响。我当时十四岁。

周云祈带我回了东宫，我成了他第一个贴身侍婢。人牙子说我磕了脑袋，记不得任何事。

周云祈找了太医看过我的脑袋后，太医说，能不能想起来，只能看我的造化。

他给我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烟烟。我不会念，他就教我念，握着我的手，

在宣纸上写我的名字。周云祈发现我爱吃甜，便日日变着花样从闹市街巷里买各种糕点。

烟烟，你要一直留在本宫身边，不要离开本宫。我很欢喜，即便是做他的贴身丫鬟，

最起码他对我是真心的。直到后来，我数次见着他对着柳如嫣的画像发呆。我终于反应过来，

周云祈对我好，是因为我长的像画像上的人。渐渐地，周云祈也不再在我面前粉饰。

他说我的眉眼最像柳如嫣，但是没有柳小姐贵气。我大脑空空，对不上他写的诗文。

他又垂头丧气的来一句，若是如嫣在就好了。再后来便是床笫间，周云祈作弄完我，

又抱着我安抚许久。每次结束，第二日都会被他看着喝下一碗黑黢黢的药。

他不想我们之间有孩子。只要在四下无人只有我和他的时候，周云祈从来都喊如嫣。

他只有在清醒的时候才喊我烟烟。自我知道他的白月光是谁之后，我就把自己的心收回来了。

本本分分做他的贴身丫鬟。因为我知道，柳如嫣总有一日会回来。长痛不如短痛。

就像我的记忆也有一天会回来。我在半年前曾连日做梦。梦里是豪华大气的宅邸，

牌匾上写着秦府。府中一美貌妇人逗弄着孩童，还有一耍着长枪的小少年。那孩童就是我。

4我与角门的侍卫有些交情，他办错事险些被管事的打死。我见不得这些污糟事，

背着周云祈狠狠威胁了管家。事后我又给了他治伤的药。这侍卫大哥一直拿我当他救命恩人。

他提着灯笼照了照我的脸，迟疑许久后还是放我离开。姑娘日后定要保重。

我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五年的西侧院。走前我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归置成一开始的模样。

我只给自己包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簪子换的银票和几件旧衣。本来想着不欠周云祈分毫。

可是人要穿衣服，也要路费。我不能为了气节冻死在冰天雪地。东宫是吃人的地方，

若是等我全都想起来了，那周云祈估计也要登基了。进了宫就彻底跑不了了。

我往出城的方向去，正好瞧见柳如嫣的马车进宫。马车上挂了柳氏的玉牌。百姓都在讨论。

周云祈不日就要迎娶柳如嫣了。我使了银子，假称寻亲，跟了南下的走脚商队顺利出了城。

宫中，周云祈多喝了几杯。他此刻很高兴，因为他的如嫣终于回来了。

可周云祈又觉得有些不安，每次闭眼浮现的都是烟烟的脸。在皇后宫中歇下后，

周云祈撇下了柳如嫣。他心口莫名发慌，一路疾行回了东宫，径直进了西侧院。推开门后，

一片漆黑。没有燃她最爱的熏香，也没有温好的热茶。烟烟？周云祈试探着叫了两声，

却无人回应。他点亮屋中烛火，在屋内找了一圈。床榻间叠的整整齐齐，仿佛从没有人住过。

妆台也收整干净，放着一张素笺。周云祈看完信之后，手不住颤抖。好大的胆子！

他一把摔了烛台，火舌烧上帷帐。敢跟本宫耍小性子，来人！去查！

翻遍京城也要把她找出来！侍卫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周云祈在殿中来回踱步，

玄色长袍带起冷风。她定然在哪里藏着等着本宫去哄她……没有银子和下人，

本宫要看看她能撑多久！一天。两天。三天。第三日清晨，

侍卫战战兢兢来报：殿下……姑娘她已经出城……三日了，守城的侍卫说她往南方去了。

周云祈愣在原地，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的不成样子。他终于意识到，他的烟烟不是赌气，

而是真的要离开他了。寻一女子，名烟烟，赏金万两。告示贴满了京城大街小巷。

甚至整个北燕。画像上是我两年前的模样，青涩胆怯，低眉顺眼，像个任人揉搓的包子。

这事闹的太大，引起了北燕朝臣不满，上书参太子为了女子误了政事。

我是在北燕边境的小客栈里听了这话。嘁。自己的太子不分主次，还要把罪名推到女子身上。

我把自己的脸抹的灰扑扑，又穿了两层棉裤。看上去就是一个十分忠厚的妇女，

与画像上的人全然不相干。我摸出碎银子放在桌上，让店小二又上了一碗热汤面。

窗外传来禁军搜查的声音。我埋头吃面，有禁军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姨，

您可曾见过这人。我抬头见了自己的画像险些没绷住。未曾未曾。待禁军走远，

我笑了起来。周云祈，你要找的是烟烟。可我是秦湘灵。南楚镇国公秦良玉爱女，

于五年前走失。5商队在边境线上遇了贼人打劫。十几个蒙面贼人从林中窜出来，

刀光晃的人睁不开眼。商队首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她抽出刀直接就砍。

先保护人！我缩在角落，手中死死握着领队给的短匕。她看出了我的装扮，

没有戳穿我还给了我防身的匕首。没想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场了。老天爷求求你了。

我不死不死，我还没有找到我的爹娘呢。我藏在货物之中，在心中默默祈祷。

直到一支长箭破空。官兵涌上来，制服了作乱的山匪。商队的人被砍中了肩膀，血喷涌而出。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冲了出去。扶住他！我扯开他的衣裳，伤口深可见骨。

周云祈遭人暗害中毒，一直是我在试药。我跟着太医学了很多药理。拿针线，烧酒，

干净布条来！要快！吴姐愣了一下，扔下刀立刻就去办。我为他简单缝合了一下，

暂时止了血。等人将他抬走去寻大夫，我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这位姑娘，

左臂上可是有一胎记。我下意识护住自己的手臂。那里确实有一块形似梅花的胎记。

抬眼望去却发现那人很是眼熟。他穿着南楚官兵的衣裳。姑娘……那人脸色苍白，

颤颤巍巍走到我面前，却又不敢认。我看他面露难色才意识到自己的打扮过于雷霆。

我抬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灰。你认得我吗？他捧着我的手又仔细确认了一遍，

还上手搓了搓确认不是画上去的。又对着我的脸来回端详一番。梅花形胎记……是了是了，

定然不会错了。他忽然撩袍跪下，掀起一阵扬尘，差点吓我一个趔趄。

属下是秦将军手下副将秦义，今日在这一带巡逻。自报家门之后秦义又开始委屈巴巴。

小姐……可算找到您了……我与秦义聊了片刻后，我换上了自己准备好的旧衣，

把脸洗干净重新上了妆。他更加确认了我的身份，找手下人准备了马车，

要亲自护送我回都城秦府。本来属下是不信的，可姑娘这双眼睛与将军实在太像，

尤其是方才救人的时候。我在马车内和秦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南楚很大，

我们走了五日终于到京郊。6镇国公府烧着地龙，暖的叫人想哭。

我已独自在外漂泊半月多了。此刻一群人围着我，个个都红了眼眶。灵儿！娘的乖孩子！

你可算是回来了！娘抱着我一直哭，眼泪浸透了我的衣领。我忍不住回抱她，

竟也不自觉流了泪。镇国公，也就是我父亲，手抖的不成样子，

嘴里一直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待哭过一场后，一家人终于坐下叙话。

我坦白了自己失忆的事情，虽然是十四岁走失，可十岁后的记忆全然没有。

老两口听着又是一阵心疼。等我说及在东宫的一切，哥哥秦正阳再也坐不住。

他抄起长枪就要往外冲。哥哥！我拉住他，声音十分平静：我没事。

在场三人悉数愣在原地。从前的我是秦府烧香拜佛才得的女儿。全家当做眼珠子一般看护着，

难免会有些娇纵放任。所以我幼时娇蛮任性，是决不肯受任何气的。

父母兄长见我如今乖巧懂事的过分，想来定然是在北燕遭了大罪。而今的我却没有哭诉，

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眼泪。原来被人爱护着是这样的感觉，不用跪着回话，也不用看人脸色。

从他们的口中我终于得知，十四岁那年，我在西郊猎场惊了马不慎出了意外。

后来不知怎的滚落悬崖，再派人去寻时我已经被人捡走。镇国公府上下日夜寝食难安，

爹娘一夜间就生了许多白发。他们在南楚日夜寻我的下落，却没曾想我被卖去了北燕。

还被太子买走做了奴婢。时隔五年，我再一次感受到家的温度。海棠伺候我好好的洗了个澡，

又见了太医院中医术最好的女太医。她为我开了药方，说我的脑袋问题不大，最多三年，

定然能恢复。只是令爱如今身子亏虚，还服过烈性的堕胎药，

眼下最着急的是把身子给补回来。我躺在榻上，听着李太医和爹娘说话。

忽然感觉身子越发疲乏，片刻后便沉沉睡去。娘见着我的睡颜，十分疼惜的抚着我的脸。

还没走出我的院子便又扑进爹怀中哭起来。爹一边安抚她一边拥着她离开。月凉如水，

夜色沉沉。7镇国公府将我打扮得跟一块华丽的糕饼一样。因为我损了许多记忆，

爹娘请了宫里的嬷嬷专门对我进行贵女培训。我学的飞快。

嬷嬷每次都亮着眼睛看我：姑娘当真是天资聪颖！我苦笑。在周云祈身边五年，

察言观色是基本功。他眉毛一挑我就知道该做什么，当然学得快。只是偶尔会条件反射。

嬷嬷教我行礼，我下意识就要先跪下去。用膳时，我会等所有人都动筷了才夹菜。

从前在北燕东宫，周云祈不动筷子，我就算饿死也不能先吃。哥哥全都看在眼里，

心里疼的直抽气。那日午饭后，他将我拉到廊下。湘灵，那五年……我倚在柱子上，

看着池中锦鲤。哥，他给我吃喝，我伺候他，银货两讫，早都过去了。秦正阳沉默良久，

终于开口：往后不会再叫你受任何委屈了。若有人欺负你，

哥哥会让他十倍百倍的还回来。我说：好，灵儿记在心里了。镇国公府递了话出去，

五年前遗失的嫡女已经找回。南楚都城中来往过的勋贵人家送了许多礼品和拜帖来。

有人是真心关照，也有人等着看我笑话。我在南楚过了一个圆满的年，

和家人一起守岁、放灯。春天就要来了。8第一次见谢知聿是在赏花宴上。

娘为我准备了华服，还有一套粉玉头面。三个月的用心滋养，我白了许多，也胖了，

不像从前瘦的只有一把骨头。我还回想起一些从前的事。眉眼间也露出原本的明艳来。

谢知聿在湖心亭端坐，与我爹弈棋。一身月白锦袍，温润如玉。我在父亲身边站定，

朝他盈盈一拜：湘灵见过太子殿下。他抬头虚扶一把，目光温和：秦姑娘不必多礼。

我爹见状老早就脚底抹油开溜了。听闻秦姑娘最擅骑射。我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