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我，我爱我

我嫉妒他，那个我。这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刺，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

就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最深处，日日夜夜地在血肉里蠕动、生根，

搅得我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我常常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盯着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

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凭什么？凭什么同样的灵魂，

他能活在云端，而我，却要烂在泥沼里？上辈子的记忆，

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的印在我的脑子里。我出生在一座繁华的城市里，

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温和，包容，且对我非常疼爱。他们从不会对我大吵大骂，

总是耐心地跟我讲道理。他们尊重我的选择，只会在在重要的时刻给我分析利弊。

他们支持我的爱好，小时候我想学画画，他们会给我买最好的画具，

会小心珍藏我那拙劣但用心的画作。他们从不会要求我做什么，只求我能平安幸福。事实上，

我也确实这样。我不仅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我还有一群真诚且热闹的朋友。我们彼此珍视，

相互打气，共同玩闹，分享彼此的秘密，理解对方的苦恼。那时候的日子，

干净得像初夏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后来，我考上了心仪的大学，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交到了更多的朋友。毕业后，我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公司氛围融洽，薪资合适，

工作稳定。最重要的是，公司离家近，我可以天天回家，每天下班回家，

餐桌上永远有温热的饭菜，客厅里有父母温柔的唠叨。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这样顺遂、幸福地走下去，平淡，却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柔。但我没想到，

死亡会来得那么猝不及防。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我照常下班回家，在楼道拐角处，

迎面撞到了一个持刀的人。脑子在那零点几秒里疯转——抢劫？寻仇？认错人了？

无论是什么，我都要逃跑。不然很有可能被当做人质。事实上，连人质都不可能，

还没转过身，一道寒光劈过来。疼痛在一瞬间炸开，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我直直的倒下去，

只来得及看清他那双空洞、麻木、毫无波澜的眼睛。那不是恨，不是疯，

是一种让人从骨头里发冷的漠然。我突然就懂了。他不是来寻仇，不是来抢劫。

我只是刚好撞上，刚好是他这一刻的目标。而这样的人，最后大概会被鉴定，无罪。

意识消失前一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爸爸妈妈还在家里等着我，

我还没有和他们好好道别。再次睁眼时，入目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

而是昏暗潮湿的土坯房，呛人的霉味和劣质白酒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钻进我的鼻腔，

让我止不住地咳嗽。我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我想开口说话，发出的却是稚嫩又沙哑的童声，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我低头，看见自己瘦小、布满冻疮和泥土的小手，

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身材瘦小得像一根干枯的柴火。我穿越了。

还是穿在了一个溺水身亡的小男孩身上。后来我才从村里人断断续续的议论里得知，

这个小男孩今年八岁，小名叫石头，是自己跳进村口的水塘里的。自杀。

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选择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的我不会明白，

究竟是怎样的生活，把一个孩子逼上绝境。可直到我成为了他，过着他的生活，

在这大山里活了一天又一天，才终于懂了，人间和地狱有时候是一样的。

这里是西南腹地的的深山，交通闭塞，贫穷落后，放眼望去，

除了连绵起伏的大山和望不尽头的密林，就是一层层贫瘠的梯田。村子里的人，

祖祖辈辈都靠种地砍柴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多数人走不出深山，也不愿走出深山。

他们眼里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无尽的麻木。石头的家，是村里最普通不过的土胚房，

墙壁开裂，屋顶漏风。家里最值钱的，也不过是一台被外面淘汰了的黑白电视机，

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家里有三口人，石头的爸爸妈妈和我。在外人看来，

这是一个完整的三口之家，和谐，安稳。可只有我知道，在这看是平静的背后，

有着怎样的肮脏和暴力。石头的爸爸，现在是我的爸爸，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他不搞生产，

他懒得去管地里的活，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揣着家里仅有的一点钱，

到村头的小卖部去打散装的劣质白酒，然后坐在门槛上，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白酒辛辣刺鼻，

他却喝得津津有味，喝到天色发黑，喝到酩酊大醉。醉酒，是他施暴的开始。没有任何理由，

没有任何预兆。可能只是我走路的声音大了一点，只是我递水的动作慢了一点，

或许他就只是看我不顺眼，拳头和巴掌就会毫无征兆的打在我身上。他的手掌宽大，

力气也极大，一巴掌扇过来，我的耳朵里就会嗡嗡作响，眼睛直冒金星，

嘴角很快就会渗出血丝。拳头打在身上，肉和骨头一并作痛。可我不敢躲，不敢避，

也躲不开，避不开。不只是打，还有骂，他会骂我是赔钱货，骂我浪费粮食，骂我卖不出去。

有时候他喝得太醉，会拿起墙角的柴火棍，一下下抽在我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红肿的伤痕，

旧伤还未好，就又添了新伤，层层叠叠，伴了我整个童年。而我的妈妈，

又是一个懦弱又刻薄的女人。她恨透了我的爸爸，恨他暴力，恨他懒惰，

恨他毁了自己的一生。可她不敢反抗，不敢指责，更不敢离开。在这座大山里，

女人依附男人而生，离婚、出走，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气总要有处撒，

我就是他的出气筒。父亲打我时，她就在旁边冷眼旁观，有时甚至会添一把火，

大叫着：“打的好，不听话就该打。”父亲离开时，就是她的主场，

她会把自己的火气变本加厉的发泄到我身上。家务活，永远是我一个人的。天不亮就要起床，

烧火、做饭、喂猪、扫地、洗衣服，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全都压在我瘦小的肩膀上。

稍微做得不好，她就会破口大骂，用指甲掐我的胳膊，用烧火棍戳我的后背。

她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眼里是满满的厌恶和嫌弃。好像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仇人，

而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我经常在深夜里，蜷缩在冰冷的床角，身上是大大小小的伤，

疼的睡不着。上辈子被珍视呵护的记忆，和这辈子被肆意践踏的现实，反复交织，

将我的灵魂拉扯的支离破碎。我明明有着成年人的灵魂，有着前世的记忆，

却被困在这幼小的身躯里，困在这封闭的大山里，无路可逃，无力反抗。除了无尽的打骂，

还有干不完的农活。春天要跟着村里人一起，去梯田里插秧，弯着腰在水田里泡一天，

双腿被泡的发白起皱，腰酸的直不起来。夏天，要去山上砍柴，背着沉重的柴火，

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还要忍受蚊虫的叮咬。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收玉米、割水稻，

沉甸甸的玉米棒压得肩膀红肿，锋利的稻叶割得手臂全是血痕。冬天还要喂猪，扫雪，

修屋顶，寒风混着冰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像一头被奴役的牲口，没有童年，

没有快乐，没有休息，只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和吃不完的苦。山里的孩子，

大多都是这样长大的，他们习惯了苦难，习惯了麻木，习惯了向命运低头。村里人常说，

山里人生来就是种地的命，什么梦想，什么未来，都是虚的，能活着，能吃饱饭，

就已经是万幸。可我的灵魂，不是山里人。我记得城市的车水马龙，记得父母的温柔怀抱，

记得朋友的真诚笑脸，记得体面的工作，记得温暖的生活。我知道，人不该这样活着，

不该在苦难里麻木，不该任由别人践踏自己的人生。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读书。

国家实行义务教育，哪怕是在这闭塞的深山里，也必须送孩子去上学，谁也不能阻止。

这是我逃离地狱的唯一出路，也是我黑暗童年里，唯一的一束光。学校在村子的另一头，

是几间破旧的瓦房，桌椅板凳坑坑洼洼，黑板是用黑漆刷在墙上的，唯一的老师，

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教师，教学水平有限，能教给我们的，只有最基础的知识。

可我已经很满足了。在学校里，我不用干农活，不用挨父亲的打，不用看母亲的脸色，

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看书，写字，学习。我带着前世的记忆，那些知识对我来说，

轻而易举，我学得飞快，成绩永远是班里第一名。老教师很喜欢我，常常夸我聪明，

说我是山里的好苗子，将来一定能走出大山。我把他的话记在心里，拼了命地学习，

白天在学校学，晚上回到家，趁父母不注意，躲在角落里借着月光学。我不敢有一丝松懈，

因为我知道，只有读书，才能离开这座大山，才能摆脱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才能重新活成人的样子。初中，高中，我一路靠着优异的成绩，靠着学校的补助，

咬牙坚持了下来。山里的教学质量很差，没有优质的师资，没有丰富的资料，

很多同学都中途辍学，回家种地、打工，只有我，死死地抓住学习这根救命稻草，不肯放手。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拿着成绩单，手止不住地颤抖。我考上了师范大学。

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师范院校，离我上辈子的生活相差甚远，但对我来说，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我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大山，离开那个让我遍体鳞伤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