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烬燃

大胤朝承平三年，北疆的雪总比别处来得凛冽，像淬了毒的刀刃，割得人脸生疼。

镇北王萧烬率三千铁骑驻守雁门关，已整整三年。他身披玄铁重甲，立于城墙之上，

远眺着关外连绵的狼烟，眉眼冷硬如冰雕。玄甲映着雪光，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

也愈发孤寂。没人知道，这位手握北疆重兵、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北王，

心里藏着怎样的秘密，只知他治军严苛，杀伐果断，是朝廷最锋利的一把刀，

也是最让人忌惮的一把刀。刀，就该握在主人手里，可如今，这把刀，似乎有了脱鞘的预兆。

一道明黄圣旨，踏着风雪，快马加鞭送至雁门关。旨意很简单，命萧烬即刻回京，另有任用，

接任者，是当朝太傅嫡子，谢砚。萧烬握着圣旨，指腹摩挲着上面金漆的纹路，

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潮。他知晓，朝中那些老狐狸，终究是坐不住了。他手握重兵，

镇守北疆，于朝廷而言，是定海神针，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如今，这柄利刃，

该被收回鞘中，或是磨去锋芒了。三日后，谢砚抵达雁门关。风雪未歇，谢砚一身月白锦袍，

外罩着素色狐裘，踏着积雪而来，衣袂翻飞间，竟无半分长途跋涉的疲惫，

反倒透着几分世家公子的从容雅致。他眉目清隽，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含着浅浅笑意，

温润如玉，与萧烬的冷硬凌厉，恰成鲜明对比。萧烬立于城门口相迎，目光落在谢砚身上，

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谢砚抬眸，恰好对上他的视线，笑意未减，

微微颔首：“劳烦镇北王相迎。”声音清润，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却让萧烬心头猛地一跳。

交接兵符、账册、关防，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没有半分拖沓。萧烬没有半分不舍，

仿佛卸下的不是镇守多年的兵权，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只是无人看见，他转身时，

眼底掠过的那一丝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当夜，萧烬的营帐中，烛火摇曳。谢砚推门而入，

手里提着一壶温好的酒。“镇北王戍边多年，劳苦功高，谢某略备薄酒，为王践行。

”萧烬坐在案前，并未起身，只是抬眸看他，语气淡漠：“谢公子不必多礼，圣命在身，

不敢耽搁。”谢砚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斟了两杯酒，将一杯推到萧烬面前，

自己端起另一杯，浅饮一口，才缓缓开口：“萧烬，别来无恙。”这一句“萧烬”，

不再是疏离的“镇北王”，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熟稔，让萧烬猛地一震，抬眸看向他，

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谢砚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抚过杯沿，唇角笑意渐深，

眼底却泛起一丝冷意：“怎么，才三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三年前，

京城还是另一番光景。那时的萧烬，还不是手握重兵的镇北王，只是萧家不受宠的庶子，

萧烬。萧家世代从军，嫡系子弟风光无限，而他，生母早逝，在萧府受尽冷眼，

连个下人都敢对他呼来喝去。而谢砚，是太傅嫡子，天之骄子，风光霁月，

是京城所有世家子弟仰望的对象。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意外。萧烬被嫡兄设计，

推入护城河，若不是谢砚路过，将他救起，他早已命丧黄泉。那之后，谢砚时常寻他，

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立足。谢砚说，萧烬，

你不该被埋没，你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这世间的风景。萧烬信了。他将谢砚视为知己，

视为兄长，视为这世间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他甚至想过，这辈子，只要能陪在谢砚身边，

哪怕做一辈子影子，也心甘情愿。可命运弄人。三年前，萧家卷入谋逆大案，满门抄斩，

只萧烬一人因戍边在外，逃过一劫。他赶回京城时，只看到断壁残垣，和一纸圣旨，

命他即刻前往北疆，镇守雁门关，永世不得回京。那时，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谢砚。

他不顾一切地冲到谢府，却只看到谢砚站在府门口，一身锦衣华服，神情淡漠，

身边是威严的禁军。谢砚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只说了一句：“萧烬，这是圣命，你我，

从此陌路。”那一刻，萧烬才明白，他以为的救赎，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谢砚救他，

教他，不过是为了让他成为萧家最锋利的一把刀，在萧家倒台后，替朝廷镇守边疆，

成为朝廷牵制萧家旧部的工具。而谢砚，作为太傅嫡子，自然是朝廷的忠臣，

是这一切的推动者。心死，莫过于此。萧烬带着满心的恨意，奔赴北疆。三年来，

他拼命厮杀，立下赫赫战功，只为让自己变得更强，只为有朝一日，能回京质问谢砚，

问一句，当年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如今，他回来了，却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方式，

与谢砚重逢。营帐内，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相对无言的身影，空气仿佛凝固，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萧烬缓缓站起身，眼底翻涌着恨意与痛苦，声音沙哑：“谢砚，

当年你接近我，救我，不过是为了利用我，对吗？”谢砚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萧烬，当年的事，

并非你看到的那样。”“那是哪样？”萧烬一步步逼近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谢太傅嫡子，忠君爱国，为了朝廷，不惜亲手将我推向深渊，如今，

又假惺惺地来与我叙旧，不觉得可笑吗？”谢砚没有后退，任由他逼近，

声音低沉而坚定：“萧烬，当年萧家谋逆，证据确凿，我救你，是因为我信你，

信你不会参与谋逆。我让你去北疆，是为了保你的命。朝廷容不下萧家，

更容不下萧家的血脉，只有镇守边疆，手握重兵，你才能活下来。”“保我命？”萧烬冷笑，

眼底满是嘲讽，“所以，你就让我在北疆风餐露宿，刀口舔血，

让我看着身边兄弟一个个战死，让我背负着萧家的罪名，永世不得回京？

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我命？”谢砚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萧烬眼中的恨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

当年的棋局，他身不由己，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萧烬，

连自己也会万劫不复。“萧烬，”谢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当年，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萧烬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眼底的恨意与痛苦交织，“谢砚，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每天夜里，

都会梦到你当年冷漠的眼神，都会梦到萧家满门的血！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说别无选择？

”谢砚任由他攥着，没有挣扎，眼底泛起水光，声音哽咽：“我知道，是我欠你的，

是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萧烬，这三年，我从未忘记过你，从未停止过想你。”这句话，

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萧烬的心里。他看着谢砚眼底的泪光，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与深情，心中的恨意，竟有了一丝动摇。可下一秒，

他想起萧家满门的血，想起三年来在北疆的厮杀与孤独，心中的恨意再次翻涌上来。

他猛地甩开谢砚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冰冷：“谢砚，收起你虚伪的深情，我萧烬，受不起。

”谢砚踉跄着站稳，看着萧烬冷漠的背影，眼底满是绝望。他知道，他伤萧烬太深，

深到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弥补。那一夜，两人不欢而散。萧烬没有再与谢砚多说一句话，

次日便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雁门关。离开那日，风雪依旧。谢砚站在城门口，

看着萧烬翻身上马，玄色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萧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没有半分留恋，

只留下一句：“谢砚，你我，从此恩断义绝。”说完，他挥动马鞭，策马离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仿佛从未出现过。谢砚站在原地，任由风雪打在身上，

许久未动。他抬手，抚上胸口，那里，疼得几乎要窒息。他以为，三年时间，

足以让他放下一切，足以让他按照朝廷的安排，成为合格的太傅嫡子，成为朝廷的忠臣。

可直到再见萧烬，他才明白，有些情，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割舍。他从未忘记过萧烬，

从未忘记过当年那个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却倔强地不肯掉泪的少年。他救萧烬，

是真的；教他，是真的；喜欢他，也是真的。当年萧家谋逆，他拼尽全力，

才从满门抄斩的死局中，为萧烬争来一线生机。他求了父亲，求了陛下，

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前程做赌注，才换来萧烬远赴北疆的机会。他知道，只要萧烬手握兵权，

朝廷便不敢轻易动他，他才能活下来。可他不能告诉萧烬真相，一旦真相暴露，

不仅萧烬活不成，连他，还有整个谢家，都会万劫不复。他只能扮演那个冷漠的推手，

亲手将萧烬推向深渊，也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情分。这三年，

他每日都在愧疚与思念中度过，无数次想要奔赴北疆，想要告诉萧烬真相，却都被理智拦下。

他只能暗中为萧烬铺路，为他传递军情，为他扫清朝中的障碍，只盼他能平安。如今，

萧烬终于回来了，却对他充满了恨意。谢砚苦笑，或许，这就是他的报应。

萧烬离开雁门关后，并未直接回京，而是绕道去了萧家旧宅。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模样。萧烬跪在废墟前，眼眶泛红，三年来积压的委屈与痛苦，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娘，我回来了。”他轻声呢喃，声音哽咽，“可我，没能为你报仇，

没能为萧家洗清冤屈。”身后传来脚步声，萧烬猛地回头，却看见谢砚站在不远处，风雪中，

他的月白锦袍早已被染湿，却依旧挺拔地站着，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萧烬站起身，

眼神冰冷：“你跟踪我？”谢砚摇头，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所以来等你。

”“等我做什么？”萧烬语气嘲讽，“看我笑话？”谢砚上前一步，

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玉佩，递到萧烬面前。玉佩温润，上面刻着萧家的图腾，

边缘染着暗红的血，早已干涸。萧烬瞳孔骤缩，这块玉佩，是当年他生母留给他的，

在萧家满门抄斩时，不慎遗失，他找了三年，都未曾找到。“这块玉佩，

是我当年从抄家的禁军手中夺下来的。”谢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萧烬，当年萧家谋逆，

是被构陷的，幕后黑手，是当朝摄政王。”萧烬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谢砚看着他，眼底满是决绝：“摄政王忌惮萧家兵权，更忌惮你，所以设计构陷萧家谋逆，

只为铲除萧家，同时将你调离京城，置于他的掌控之中。我得知真相后，拼尽全力，

才保住你的性命，将你送往北疆。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收集摄政王的罪证，只为有朝一日，

能为萧家洗清冤屈，还你一个公道。”萧烬看着谢砚，看着那块染血的玉佩，心中的恨意，

渐渐被震惊与茫然取代。他从未想过，当年的真相，竟是如此不堪。他以为，谢砚背叛了他，

却没想到，谢砚一直在背后为他默默付出，为他背负着所有的委屈与误解。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萧烬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与迷茫。谢砚苦笑，眼底满是无奈：“萧烬，当年摄政王权势滔天，

我若告诉你真相，不仅救不了你，连你我，还有整个谢家，都会万劫不复。我只能瞒着你，

将你送往北疆，暗中布局，只为有朝一日，能扳倒摄政王。

”萧烬看着谢砚眼底的疲惫与痛苦，心中的坚冰，一点点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