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杀死了

一我第一次见老林，是在一场酒局上。北京三环，一家做江湖菜的馆子，包厢里乌烟瘴气，

白酒瓶摆了半桌。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的烟味儿好像还呛在嗓子眼里。

老林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那时候他还叫林默，三十二岁，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蔫得透透的。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盖的牛栏山，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有些还冒着青烟，

有些已经灭了，堆成一座小山。别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时候，他就闷头灌酒，

偶尔有人跟他搭话，他就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整张脸的表情肌都在使劲，

但眼睛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像一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那场酒局是几个朋友攒的，名义上是聚聚，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是冲着什么——老林出事了。

而且出的不是一般的事。他合伙开的MCN机构，被合伙人联合品牌方做局踢出局了。

不光一分钱没拿到，还背了六十万的连带债务。债主天天打电话，催债短信能刷满三屏。

这还不算完。就在公司出事的那周，他怀孕八个月的妻子，在回家路上出了车祸。

一辆逆行的渣土车，把人带走了。孩子也没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赶到医院的时候，

只来得及签一张死亡证明。双重打击。换谁谁崩。所以那场酒局，所有人都挺同情他。

一圈人轮流端着酒杯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那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兄弟，想开点，

公司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实在不行找个广告公司写文案，一个月万八千的，

稳稳当当把债还了。”“别再折腾了，人这辈子平平安安就好，别跟命争。

”“跟命争什么啊，咱都是普通人，认了就行了。”老林就低着头，一杯一杯地喝，

一根一根地抽烟。有人说话他就点头，点完了继续喝。那瓶牛栏山，他自己干掉了大半。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这些话，听着是掏心窝子的安慰。

可每一句的潜台词都是：你输了，你不行了，别再折腾了，赶紧低头认怂，

接受你就是个失败者的命。这就是人性。人总是用自己觉得好的方式对别人好，

从来不管对方需不需要。酒过三巡，散了。我站在门口抽烟，十一月的风，

冷得往骨头缝里钻。我看见他最后一个出来，走路都有点晃，扶着墙走到路边，蹲下，

又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堆被人揉皱的废纸。我走过去，

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说话。“送你一程。”我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站起来，跟着我往车位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了他一把，他胳膊细得像柴火棍。

车里没开暖风，冷得像冰窖。他坐在副驾驶，脸贴着车窗，半天不动。

车窗玻璃上很快结了一层雾气，把他的脸糊成模糊的一团。车开出去两条街，

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哥，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这么废了？”我没接他的话。

我反问他：“你这大半年，每天都在干嘛？”他苦笑一声：“还能干嘛？

找以前的朋友喝酒诉苦，喝多了就回家躺尸，醒了就盯着手机里的催债信息发呆，越看越慌。

偶尔刷刷招聘软件，看着那些几千一万的月薪，

又觉得不甘心——我当年一条文案能带几十万的流水，怎么就落到要给别人打工的地步？

”“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劝你，先找个班上，安安稳稳把债还了？”“是。

”“你是不是也总在想，要是当初没开公司，安安稳稳写文案，老婆也不会出事？

”他没说话，但车窗玻璃上，映出他低下去的头。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我说：“这些，都是最符合‘人性’的建议。”他转过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照出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人性是什么？

”我说，“人性就是我们大脑里一套出厂就预装的‘节能程序’。

这套程序的核心指令只有两条：第一，追求立刻就能拿到的确定性；第二，

逃避当下让你难受的痛苦。”“你负债了，上班拿固定工资，每个月能拿到一笔确定的钱，

这就是短期确定性。”“你创业失败、痛失爱人，痛苦、委屈、不甘，喝酒麻痹自己，

跟人诉苦把情绪倒出去，这就是逃避当下的痛苦。”“你和你身边所有劝你的人，

都在老老实实遵循这套最原始、最省力的程序。但问题是，

这套帮我们的祖先在原始丛林里活下来的程序，在今天这个复杂的商业社会里，

恰恰是把你死死锁在泥潭里的枷锁。”他盯着我，一动不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突然有了光。不是那种想通了之后的亮，而是像快淹死的人，

终于抓住了水面上漂过来的一块木板——求生的、本能的、拼尽全力的那种光。

他整个人往前凑了凑，手攥成拳头，声音都抖了：“哥，怎么装？你教我。”“从明天起，

给我戒掉三件事。”“第一，戒掉所有无效酒局，尤其是找人诉苦的局。你的委屈和痛苦，

没人能真正感同身受，诉苦除了让你一遍遍重温失败的屈辱，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的笑话，

没有半点用处。把这些时间，全给我省下来。”他点头，用力点头。“第二，

戒掉受害者心态的情绪化思考。

别再天天问‘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这种话是毒药，

只会让你陷在‘我是受害者’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你要问自己的只有两句话：这件事到底教会了我什么？

我现在能做的、最小的、能改变现状的事，是什么？”他又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第三，戒掉一夜翻身的幻想。别再指望哪个朋友拉你一把，

别再盼着捡到一个能一夜爆火的风口项目。踏踏实实，去做一件最笨、最苦、最没人愿意干，

但最有积累性的事。”“什么事？”“你之前做内容，死得最惨、最没搞明白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最后他说：“爆款的底层逻辑。我以前总觉得，

写文案就是共情、就是走心，结果火不火全靠运气，爆了不知道为什么爆，

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死，永远摸不到规律。就像在黑屋子里走路，撞墙了才知道此路不通，

但下次还是撞。”“从明天开始，

你给自己定个死规矩：每天拆解三十条全网爆款短视频和转化文案。

别管它是职场、情感、教育、理财，别管它是几十万赞的短视频，

还是能卖爆货的朋友圈文案，你给我从头到脚，扒得底朝天。

”“它的开头钩子是怎么设计的？三秒抓住人用了什么情绪点？

中间的内容是怎么戳痛点、给价值、建信任的？结尾的转化是怎么逼单的？

评论区是怎么引导舆论、放大情绪的？用户的点赞、收藏、转发，

到底是被哪句话、哪个情绪戳中了？”“一天三十条，一条都不能敷衍。每一条的信息，

都给我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一个月就是九百条，三个月，就是两千七百条。

”他咽了口唾沫：“太苦了，每天盯着屏幕十几个小时，眼睛都要瞎了，跟坐牢似的。

”“这就对了。”我说，“翻身这件事，本质上就是一场脱胎换骨的炼狱。

你得把你人性里那些懒惰、侥幸、好逸恶劳、眼高手低的杂质，全用这笨功夫烧干净了，

你才能重新站起来。”“这三个月，谁的酒局也别去，谁的闲话也别听，

谁的冷嘲热讽也别往心里去。你就把自己当成一个闭关的苦行僧，三个月后，

你拿着你的笔记再来找我。”他没再说话。车停在他租的那个破旧小区门口。六层的老楼，

外墙皮掉了一半，露出灰扑扑的墙砖。他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隔着车窗，

他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灰蒙蒙的。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也不理，就那么看着我。“哥，

那个……反人性的系统，真的能装上吗？”“能。”我说，“只要你愿意把自己杀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那栋楼黑洞洞的，

就他那一层还亮着灯，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透过破窗帘透出来，像一只盯着夜的眼睛。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会在他心里长成什么样子。二从那之后，老林就消失了。

朋友圈再也没见他发过那些emo的文案，微信群里也再没有他的消息。偶尔有人提起他，

都是摇摇头：“老林啊？估计是彻底扛不住，回老家了吧。”“那种打击，换谁也扛不住。

”“找个地方躺平了，正常。”这也是人性。

人总喜欢用自己的“人之常情”去揣度别人的选择，自己做不到的事，就默认别人也做不到。

大概四个月零十二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他的微信。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电话，

就三条简短的消息：“哥，我出关了。”“我拆解了三千二百条爆款，记满了九个本子，

整理了二十二万字的笔记。”“我好像，终于搞懂爆款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三千二百条。四个月。一天二十七条，不间断。

我们约在楼下的茶馆见面。他进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四个月前的那个老林，

眼神浑浊、满脸颓丧、背都挺不直，像一团被人揉皱的废纸。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完全变了。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极致的专注和平静。

不是那种看开了的淡然，是一种……锋利。像一把磨了四个月的刀，终于开了刃，闪着冷光，

能切开任何东西。他走路不紧不慢，腰杆挺得笔直，

坐下的时候先把那九个笔记本整整齐齐摞在桌上，然后才抬眼看我。

身上没有半点烟酒的颓气，只有一种熬出来的、极致的冷静。我把那摞笔记本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就让我愣住了。密密麻麻全是字，用黑、红、蓝三种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哪条内容的钩子逻辑，哪条文案的痛点拆解，哪条视频的情绪递进节奏，

甚至连博主说话的语气、停顿的节点，都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旁边还画着完整的“用户情绪波动曲线图”。他把每一条爆款的用户情绪变化，

从开头到结尾，都拆成了坐标轴上的起伏线。哪个点是情绪高点，哪个点是情绪低点，

哪个点是转化触发点，标得明明白白。我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

有的案例被他拆了四五遍，旁边写满了批注。他开口了。“哥，我跑了这三千二百条爆款，

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秘密。”“百分之九十写不爆文案的人，根本不是死在文笔不好，

也不是死在逻辑不通，而是死在‘太有人性’上。

”“他们总想着用自己的情绪、自己的道理去说服用户。他们觉得自己感动了，

用户就会被感动；他们觉得自己说清楚了，用户就能听懂。但他们从来没想过，

用户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用户只在乎自己。”他翻开一个笔记本，指着上面的案例。

“你看这条，讲三十岁失业的。它的开头是‘三十岁，我失业了，存款为零，

不敢告诉家里’。它镜像的是什么？是焦虑，是恐惧，

是每一个三十岁的人都有的那种‘我可能混不下去了’的恐慌。”“再看这条，

讲靠副业还清二十万负债的。它的开头是‘我用这个方法，三个月还清了二十万’。

它镜像的是什么？是贪婪，是渴望，是每一个负债的人都想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还有这条，讲产后抑郁的。它的开头是‘生完孩子的第一年，我崩溃了无数次’。

它镜像的是什么？是委屈，是每一个当妈的人都憋在心里说不出来的那些话。”他抬起头，

看着我。“所有能爆、能转化的内容，都在做同一件事：精准镜像普通人的人性。

不是讲你的道理，是照他们的镜子。你把自己放得越低，镜子照得越准，

他们就越觉得你懂他们。”他又翻开另一本。“我还发现，爆款的逻辑，

从来不是一年换一个风口，而是万变不离其宗。钩子、痛点、价值、信任、转化，

内核永远是这五样。只是换了不同的赛道、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话术而已。就像照镜子，

你换什么衣服，镜子里就映出什么样子。但镜子本身的逻辑，永远不会变。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没有半句虚的。每个字都像踩在实地上，笃定，有力。

再也没有当年那种犹犹豫豫、患得患失的样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很稳。“我再也不想着一上来就开公司、当老板了。我知道以前那套东西，

全是空中楼阁，全是瞎折腾。我想找个真正做得扎实的盘子，进去从最基础的文案岗干起。

我不怕薪水低，我只想扎在一线，看看真正能持续打爆的内容，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我看着他，点点头。“好。”后来我才知道，那四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把自己租的那间房彻底封死了。窗户上贴着从网上买的遮光布，三层，密不透风。

白天黑夜分不清，屋里永远一片昏暗。他把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全删了，微信退了，门锁换了，

告诉房东不要打扰他。他给自己定了铁律：每天必须拆完三十条，少一条都不行。

早上五点起床，晚上熬到凌晨三点，困了就灌浓咖啡，饿了就啃馒头。

后来他觉得吃饭浪费时间，就一次性蒸一大锅馒头，饿了啃一个，啃完继续。有一条，

他卡住了。连续五天，有个教育赛道的爆款，他怎么拆都拆不透。

那个博主的话术明明很简单，但就是能爆。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把逐字稿抄了五遍，

还是找不到那个“为什么”。第五天晚上，他崩溃了。他坐在那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

对着电脑屏幕，突然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有声音的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

擦都擦不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在哭谁。可能是哭老婆。可能是哭自己。

可能只是眼睛累了。哭了很久，他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回来，继续拆。

后来他跟我说，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哭过了。不是忍住了，是哭不出来了。

他开始给自己定“系统运行守则”。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第一条：如果出现情绪波动，立刻分析触发点，

下次遇到同类情况直接屏蔽。** 下面是第二条、第三条……越写越长，越写越细。

他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来调试。当成一台一旦停下就会彻底死机的机器。

他那二十二万字的笔记，最后几页是这样的：“人的情绪，

是可以被拆解、复刻、操控的代码。我不需要有情绪，我只需要做一个精准的镜像容器。

用户有什么情绪，我就镜像什么情绪。这样就能操控他的所有行为。

”旁边用红笔圈着两个字：“完美。”三我把他推荐给了凯哥。凯哥做了十几年知识付费，

手里有十几款高客单价课程。公司做了六年，规模不小，但内容转化一直卡在瓶颈。

有几款核心课程已经出现了投放亏损，正愁找不到人盘活。面试那天，

凯哥带着他的内容总监张总监，两个人一起面的。张总监是圈里出了名的“内容洁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