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傣王•我宁弃王权也要你

第1章 我的王宫是农场平房1944年春天，西双版纳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十五岁的刀世勋坐在"王宫"的门槛上，看着雨水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的王冠——硬纸板糊的，金箔已经翘边——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随时可能被溅湿。"大王，"老太监佝偻着背，捧来一个搪瓷盆，"接雨。"刀世勋没动。

他盯着那个盆，白色的搪瓷上印着红字："云南省立第一农场，1958年先进"。

1958年。现在是1944年。这个盆来自未来，或者说，来自一个……不存在的未来。

"放那儿吧。"他说。老太监放下盆，退到一边。他的背更弯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随时会断。刀世勋记得，三年前他"登基"时，这位老太监还能挺直腰板，

声音洪亮地宣读诏书。现在，诏书没了，腰板没了，只剩下……这个漏雨的平房，

和这个……接雨的盆。"大王，"另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是东宫的波章，"该诵经了。

"刀世勋没动。他看着雨水，想起三天前做的那个梦。梦里，他的祖先帕雅珍站在金殿上，

头戴真正的宝石王冠，手持真正的象牙权杖，脚下是……真正的金砖。帕雅珍看着他，

目光从骄傲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失望。"这就是……七百年后的召片领？

"梦里的帕雅珍说，"住草房，戴纸冠，用……农场发的盆接雨？"刀世勋想解释。

他想说明朝完了，清朝完了，民国也快完了；他想说日本人打到了缅甸，英国人跑了，

法国人跑了，整个西南乱成一锅粥；他想说西双版纳从"车里宣慰使司"变成了"农场"，

他的"子民"变成了"职工"，他的"王田"变成了"试验田"……但帕雅珍没有听。

他转身离去，金色的背影消失在迷雾中。"大王！"波章提高了声音，"诵经！

"刀世勋终于站起来。他拿起那个纸糊的王冠，戴在头上，走进里屋。里屋更简陋。

一张供桌，上面摆着从总佛寺借来的佛像；几个蒲团，已经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幅字，

是曾祖父从慈禧太后手里求来的"福寿"，墨迹褪色，纸边卷曲。刀世勋跪在蒲团上，

听着波章念经。经文是傣语的，古老，悠扬，像澜沧江的水，像雨林的风。

但他听不懂——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不相信。"愿大王福寿安康，愿勐泐风调雨顺，

愿王统千秋万代……"千秋万代。刀世勋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他的"代"是第四十一代，

也是……最后一代。他知道，在昆明，在重庆，在那些他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方，

有人正在讨论"民族区域自治"，讨论"废除土司制度"，讨论……把他变成历史名词。

"波章，"他突然开口，打断了诵经，"如果……没有王统了，会怎样？"波章愣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经文卡在喉咙里，像一条……搁浅的金鱼。"大王……何出此言？

""随便问问。"刀世勋低下头，"继续吧。"但波章没有继续。他放下经书，

走到刀世勋面前，跪下，额头触地："大王，老臣斗胆……请大王收回此言。

王统是勐泐的根，是傣人的魂。没有王统，就没有……西双版纳。

"刀世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想起自己的祖父。那位老人，在同样的雨天，同样的平房，

同样的蒲团上，度过了……三十年。三十年前，这里还是"王宫"，虽然也是平房，

但至少……不漏雨。三十年后，雨漏得更厉害了，而那位老人，

已经化作了……农场边缘的一座土坟。"我知道了，"他说，"你起来吧。"波章没有起。

他哭了，老泪纵横："大王，老臣求您……求您振作。您是帕雅珍的血脉，是刀应勐的子孙，

是……""是什么？"刀世勋的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刀，切开了雨声，"是囚鸟。金殿是锁，

王冠是锁，这四个字——'千秋万代'——也是锁。你们要我振作为什么？

为了继续住漏雨的平房？为了继续戴纸糊的王冠？为了……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盛世'？

"波章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这是十五年来，这位年轻的"大王"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第一次……露出真实的表情。"我要出去，"刀世勋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

有一种……决绝，"去昆明。读书。""昆明？！"波章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怎么行！

大王若走，各勐的召勐会……""会怎样？"刀世勋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另立新王？

请便。这个'王'，我早就……当够了。"他摘下纸糊的王冠，放在供桌上，转身走进雨里。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他的……少年身躯。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

只是……走，像走在一首古老的歌谣里，像走向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大王！

"波章在身后喊，"您去哪里？"刀世勋没有回答。他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棵……瘦弱的蓝花楹，是他祖父种的，说是从昆明移栽来的，但从来没有开过花。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打在脸上，像……泪。"去昆明，"他轻声说，

只有自己能听见，"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我打开这把锁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在哪里，是男是女。但他知道，一定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一个人，

能理解他的……厌倦，他的……渴望，他的……孤独。一定存在。雨越下越大，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画。刀世勋站在蓝花楹树下，十五岁的身躯，

九十九岁的眼神，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而此刻，在六百公里外的昆明，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正在翠湖边的书店里，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层的那本书——《呐喊》。

她的手指，即将触到书脊。她的命运，即将触到他。---第2章 后宫三美：我不要她们，

我要逃刀世勋要"逃"往昆明的消息，在"王宫"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大王疯了！

"东宫的波章捶胸顿足，"这是……这是要断送王统啊！""必须阻止他！

"西宫的摩批——虽然失势多年，但在这个危机时刻被重新启用——咬牙切齿，"用巫术，

用诅咒，用……任何办法！"但真正让刀世勋头疼的，不是这些老臣，是……那三个女人。

"后宫三美"。这是农场职工们私下里的称呼，带着调侃，也带着……怜悯。

她们是各勐召勐送来的"贺礼"，是他"登基"后必须面对的……政治婚姻候选人。玉香娇，

十八岁，来自勐遮的召勐家族，容貌艳丽，擅长歌舞。她的目标是成为"正妃"，

恢复东宫的荣耀。她此刻正坐在刀世勋的"客厅"——其实是里屋隔出来的一小间——里，

哭得梨花带雨。"大王，"她用手帕拭泪，"臣妾哪里不好？是……是歌舞不够动人？

还是……还是容貌不够艳丽？您说，臣妾改……"刀世勋看着她，心里只有……疲惫。

他想起三天前，她为他跳的那支孔雀舞。确实动人，确实艳丽，但那种动人，那种艳丽，

像……橱窗里的假花，精致，完美，但没有……生命。"你没有哪不好，"他说，

"是我……不想娶任何人。"玉香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着刀世勋，

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表演，是……困惑。"不想？大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刀世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棵瘦弱的蓝花楹，"我不想被安排。

不想为了'王统'，为了'联盟'，为了任何……理由，娶一个我不爱的人。""爱？

"玉香娇重复这个字，像重复一个……外语单词，"大王说的是……情爱？

"刀世勋没有回答。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爱"是一个……奢侈的词，

是一个……危险的词，是一个……不应该被说出来的词。但他还是说出来了："是。情爱。

我要的是……情爱，不是……政治。"玉香娇愣住了。她看着刀世勋的背影，十五岁的少年，

瘦削，挺拔，像一棵……正在努力长大的树。她突然意识到，

她可能……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人。她了解的，是"大王"，是"召片领"，

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一个……可以让她恢复家族荣耀的台阶。

而不是……一个会渴望"情爱"的少年。"大王，"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娇滴滴的，

是……平静的，"您……会后悔的。没有'政治'，您什么都不是。没有家族支持，

您……连这个漏雨的平房都保不住。"刀世勋转身，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真实，

那种被压抑的、被训练的、但从未消失的……真实。他突然有点……同情她。她和他一样，

都是……囚鸟，只是关在……不同的笼子里。"也许吧，"他说，"但我会试试。

试试……没有'政治'，我能不能活。试试……没有'王统'，我能不能……成为一个人。

"玉香娇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

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那臣妾……祝大王好运。"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

像一棵……突然长高的树。刀世勋看着她的背影，知道从今以后，她不会再……纠缠他了。

不是因为她放弃了，是因为她……明白了。明白了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

一个……不值得投资的人。第二个进来的是罕月萍。她与玉香娇完全不同。没有眼泪，

没有歌舞，只有……账本。她把账本摊在刀世勋面前，一一讲解：橡胶产业的市场分析，

昆明商路的开拓计划，以及……如果"联姻"，她能为王室带来的……财政收入。"大王，

"她的眼睛发亮，像两颗……黑曜石，"给我三年，我能让王室的财政收入翻三倍。有了钱，

您可以修金殿，可以买白象，可以……恢复祖先的荣耀。"刀世勋看着账本，看着那些数字，

那些图表，那些……精心计算的未来。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有了钱，

确实可以……做很多事。但那些事，是他……想要的吗？"罕月萍，"他说，"你很聪明。

非常聪明。但我要问一个问题……""大王请说。""这些计划里，"他指着账本，

"有……我吗？不是作为'大王'，不是作为'召片领'，是作为……刀世勋。十五岁，

喜欢读书，喜欢……自由，喜欢……可能永远得不到的……情爱。这个刀世勋，

在你的计划里吗？"罕月萍愣住了。她看着账本，看着那些数字，

第一次……发现它们是如此……空洞。她计算了收入，计算了支出，计算了……投资回报率，

但没有计算……这个少年的……心。"我……"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没关系，

"刀世勋微笑，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悲哀，"大多数人都这样。

把我当作……工具，当作……符号，当作……可以实现他们目标的……台阶。不怪你。

只是……我不能接受。"罕月萍低下头，看着账本。那些数字，

那些曾经让她骄傲的、让她自信的……数字，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大王要去昆明，

"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读书？""是。""读什么？""不知道，

"刀世勋诚实地说，"也许是历史，也许是文学，也许……只是想知道，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罕月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合上账本，站起来。

"那……祝大王找到答案。"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踉跄。

刀世勋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也……放弃了。不是因为她不想争取，是因为她……无法争取。

她擅长计算一切，但无法计算……一颗渴望自由的心。第三个进来的是岩美兰。

她没有玉香娇的艳丽，没有罕月萍的聪明，但她有……一样她们都没有的东西：真诚。

她来自农场职工家庭，从小和刀世勋一起长大，知道他所有的……秘密。知道他怕黑，

知道他喜欢吃甜的，知道他……常常在夜里，独自坐在蓝花楹树下，看着天空发呆。

"世勋哥，"她没有叫"大王"，叫的是……儿时的称呼，"你真的要走？""是。

""去多久？""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更久。"岩美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粗糙，有茧，但……温暖。她想起小时候，刀世勋被其他孩子欺负，

她就是用这双手，把他拉起来，帮他擦眼泪，给他……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我等你，

"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不管多久。我……没有她们那么好的家世，

没有她们那么聪明，但我……真心喜欢你。从……从小时候起。"刀世勋看着她，

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不是爱，是……感激，是……愧疚，

是……无法回应的……遗憾。"美兰，"他说，"不要等我。我不值得。而且……我不知道，

我会变成什么样。也许，我会爱上别人。也许，我会……永远不回来。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岩美兰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但……没有怨恨。"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等。不是等你回来，

是等……我自己死心。等我知道，你真的……不会回头了，我就……放下。"刀世勋看着她，

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像握手，像告别，

像……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保重，"他说，"美兰。谢谢你……从小到大的……照顾。

"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身后，岩美兰的哭声，像雨一样……落下。但刀世勋没有回头。

他知道，一旦回头，他就会……心软，就会……犹豫，

就会……再次被困在这个漏雨的平房里，困在这个……纸糊的王冠里，

困在……"千秋万代"的诅咒里。他要逃。逃往昆明。逃往……自由。即使，

自由的代价是……孤独。---第3章 昆明！昆明！蓝花楹我来了1945年春天，

刀世勋终于踏上了前往昆明的路。他没有带王冠，没有带权杖，

没有带任何……象征"王权"的东西。只带了一个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

一本《史记》，一本《呐喊》，以及……祖父留下的那幅"福寿"字。"大王，

"老太监送他到村口，泪流满面，"真的……不带侍卫吗？""不带，"刀世勋说，

"我不是大王了。从现在起，我只是……刀世勋。一个……去昆明读书的学生。

""那……如果各勐的召勐问起来……""就说，"刀世勋微笑，"大王……微服私访去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像一棵……终于挣脱了土壤的树。老太监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想起四十年前，另一位"大王"——刀世勋的祖父——也是从这里离去，

去朝见慈禧太后。那时，是屈辱，是……求生。现在，是……希望，是……逃离。"也许，

"老太监喃喃自语，"这是……好的。也许，这是……新的开始。"刀世勋走了三天三夜，

换乘汽车、马车、最后……步行，终于抵达昆明。昆明。春城。蓝花楹之城。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天空可以……这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没有一丝杂质。

原来街道可以……这么宽，宽得可以……并排走十辆马车。原来房子可以……这么高，

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他站在翠湖边，

看着湖面上的游船，看着远处的西山，看着……满街的蓝花楹。那些紫色的花朵，像云一样，

笼罩着整个城市，像……一个梦，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梦。"这就是……自由吗？

"他问自己。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答案是……是的。这就是自由。虽然，

自由的代价是……孤独，是……贫穷，是……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在乎他。

但这就是自由。他在翠湖边的一家小旅馆住下，

用身上仅有的钱——那是他"内库"的最后积蓄——预付了一个月的房费。然后，

他开始……找工作。"学生，"他对一家书店的老板说，我是学生我想找份工。做什么都行。

管吃住就好。"老板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打量着他："哪里人？""西双版纳。

"刀世勋回答老板问："傣族人？""是。""会汉话？""会。还会……傣文，英文，

一点……法文。"老板的眼睛亮了："法文？跟谁学的？""传教士。小时候，

农场里有个法国传教士，教过我。"老板笑了："行。留下吧。帮忙整理书籍，管吃住，

一个月……两块大洋。"两块大洋。刀世勋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在"王宫"里，

他一个月的"内库"开支是……两百块大洋。但那是过去。现在，两块大洋，

是……自由的价格。"好，"他说，"我留下。"他在书店住下了。阁楼，狭小，

但……干净。推开窗，可以看到……翠湖，可以看到……蓝花楹，

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人叫他"大王"，没有人向他跪拜，

没有人……用期待或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他只是……"小刀"，书店里新来的伙计，

一个……沉默寡言的、喜欢读书的、来自云南边陲的……年轻人。他以为，他会……满足。

满足这种平凡，这种自由，这种……无人问津的生活。但第一个夜晚，他躺在阁楼的床上，

听着窗外的风声，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不是"王宫"里的那种孤独。

那种孤独，是……被包围的孤独，是……众星捧月中的孤独，是……"千秋万代"的孤独。

这种孤独，是……真正的孤独。是……无人问津，是……无人记得，是……如果此刻死去，

除了书店老板，没有人会……发现的孤独。"这就是……自由的代价吗？"他问黑暗。

黑暗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试图入睡。但睡意迟迟不来，他的脑海中，

不断浮现……那些画面：漏雨的平房，纸糊的王冠，瘦弱的蓝花楹，以及……那三个女人。

玉香娇的眼泪，罕月萍的账本，岩美兰的……等待。"我会后悔吗？"他问自己。不知道。

现在还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最终睡着了，在昆明的第一个夜晚，

在蓝花楹的芬芳中，在……自由的孤独里。而此刻，在翠湖的另一边，那个十六岁的少女，

正站在同一家书店的门口，仰头看着招牌："新知书店"。她推开门，风铃响起。她的手指，

即将触到那本《呐喊》。他的命运，即将触到她。---第4章 徐菊芬：我要的不是王，

是人徐菊芬站在"新知书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春城的空气里，有蓝花楹的甜香，

有湖水的湿润，还有……自由的味道。她十六岁，

刚刚从昆明女中的课堂上逃出来——不是逃学，是逃婚。父亲昨晚的话，

还在耳边炸响："菊芬，你十八了，该嫁了。对方是省政府的科长，留洋回来的，

配你……绰绰有余。""我不嫁。""不嫁？"父亲的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

"你翅膀硬了？你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能……飞上天？"她没哭。她早就学会了，

在父亲面前不哭。哭是软弱，是认输，是……承认自己是"资产阶级小姐"，

是父亲的附属品，是可以被随意安排的……货物。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我不是货物。

我是人。我要的，不是"科长夫人"的头衔，不是"留洋"的光环，是……一个人。

一个把我当作人，而不是当作……台阶、工具、附属品的人。所以她逃了。逃来书店，

找一本书，找一个……答案。《呐喊》。鲁迅的。她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层的书脊。

指尖碰到了，但……够不着。她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需要帮忙吗？"声音从身后传来。

低沉，温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口音。不是昆明话，不是官话，

是……某种更软的、更慢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转身，看到了他。瘦削，高挑，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有些乱，像……刚睡醒。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

像……澜沧江的水，像……她从未见过的、遥远的雨林。"我……"她想说"不用"，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能帮我拿那本《呐喊》吗？"刀世勋回答说：当然可以！

说着他便伸手，轻松够到书，递给她。他的手指，修长，有茧，是……劳动者的手，

不是"科长"那种养尊处优的、软绵绵的手。"谢谢。"她接过书，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

像……触电，像……风吹过。"你也喜欢鲁迅？"他问。"喜欢，"她说，眼睛发亮，

"他说，要'救救孩子'。他说，要'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他说……"她突然停住，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一个……陌生的、好看的、有着奇怪口音的陌生人面前。"他说，"他接上她的话，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她愣住了。这是《故乡》里的句子，

不是《呐喊》里的。他能接上，说明……他真的读过，不是……附庸风雅。"你也读过？

"她问。"读过，"他微笑，那笑容里有……羞涩，也有……光芒，

"在……一个很远的、很闷的地方。那里没有路，所以……我想走出来，找一条路。

""哪里？""西双版纳。"她眨眨眼。西双版纳。她在地理课本上见过，

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张模糊的地图。边陲，雨林，少数民族，瘴气，野象……还有，

土司。"你是……傣族人？"她问。"是。""那你的汉话……说得很好。

""我母亲是汉人，"他说，声音轻了下去，"她……很早就走了。但我记得，

她教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自由'。"徐菊芬看着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

自由。这也是她想要的。从父亲的安排里逃出来，从"科长夫人"的命运里逃出来，

从……"资产阶级小姐"的标签里逃出来。"我叫徐菊芬，"她说，伸出手，"昆明女中，

现读高三。"他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他也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他的手，温暖，

干燥，有茧，但……温柔。"刀世勋，"他说，"书店伙计，……无业。

"他没有说"傣王"，没有说"召片领"，没有说……任何与"王权"有关的词。在这一刻，

在这个春城的午后，在这个蓝花楹盛开的季节里，他只是……刀世勋。一个想要自由的少年，

一个……被她触动的少年。而徐菊芬，也没有意识到，她握住的，

是……八百年王统的继承者，是……一个即将为她放弃一切的人。她只知道，他的眼睛，

像澜沧江的水，像……她从未见过的、遥远的雨林。而她，想要……靠近那片水，

走进那片雨林，找到……那条路。"我……能在这里看书吗？"她问，"我……不想回家。

"他看着她，看到了她脸上的……掌印，淡淡的，但……存在。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倔强，

像……他一样，像……所有想要挣脱锁链的人一样。"能，"他说，"这里……随时欢迎你。

"她在书店的角落坐下，翻开《呐喊》。他回到柜台，整理书籍。阳光透过窗户，

照在蓝花楹的花瓣上，照在她的发梢上，照在……他偷偷看她的目光里。没有说话。

但有什么，已经……开始了。---第5章 蓝花楹下：心动无声接下来的一个月，

徐菊芬每天都来书店。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是……黄昏。

她每次来总是看见刀世勋坐在同一个角落，看不同的书：《呐喊》《彷徨》《野草》，

还有……他从阁楼找出来的，泛黄的《史记》。"你喜欢历史？"她问，看着他手中的书。

"喜欢，"他说，"特别是……那些'末代'的故事。末代皇帝，末代将军，末代……贵族。

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面对的。面对……失去一切。""失去一切？"徐菊芬皱眉说，

"你很奇怪。大多数人，想的是怎么得到一切。""我得到过，"他说，声音很轻，

像……自言自语，"然后发现，那一切……是锁。金做的锁，也是锁。"她看着他，

想要追问，但……没有。她感觉到，他有秘密。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谁没有秘密呢？

她有——逃婚的秘密。他也有——他的秘密。秘密，让他们……平等。他们开始……聊天。

聊书，聊诗，聊……各自的生活。他告诉她，西双版纳的雨林，有会飞的青蛙，

有……比房子还大的花朵，有……白色的象。她告诉他，昆明的翠湖，冬天有海鸥，

夏天有……荷花，还有……蓝花楹，像她此刻窗外的这一棵。"你住在哪里？"她问。

"书店阁楼，"他说，"很小，但……能看到湖，看到树，看到……星星。

""我可以……去看看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唐突，太……不矜持，

太……不像"资产阶级小姐"应该做的事。但他没有笑她，没有……拒绝。

他只是……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能，"他说，

"但…房间…屋内很乱。"没整理你别介意，她不好意思的说！脸上还有点红阁楼确实乱。

书籍，纸张，衣服，还有……一个藤箱，上面贴着褪色的标签："云南省立第一农场"。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翠湖。湖水，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在阳光下闪烁。

蓝花楹的花瓣，随风飘落，像……紫色的雪。"真美，"她说，"你每天都……看着这个？

""是，"他站在她身后，很近，能闻到她发间的……肥皂香，"但以前，我看不见。

""为什么？""因为，"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以前住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金色的墙壁，金色的屋顶，但……没有窗户。

我看不见湖，看不见树，看不见……星星。我只看见…… walls，

金色的 walls，像……锁。"她转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阁楼昏暗的光线里，

像……深潭，像……藏着无数故事的、古老的井。"刀世勋，"她说，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

也有……解脱。"我是一个……囚鸟，"他说，"从金色的笼子里，逃出来的……囚鸟。

我曾经……拥有一切，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这个。

"说着他又微笑他指向窗外，指向湖，指向树，指向……飘落的蓝花楹。"是……自由？

""是……"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是……能看着这个，能……和某个人一起看着这个。

不是作为……王，不是作为……工具，是作为……刀世勋。一个……普通的人。"她看着他，

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动。不是因为他好看，不是因为他神秘，

是因为……他的孤独，他的渴望，他的……真实。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

每个人都在……表演。表演"进步"，表演"革命"，

表演"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应该有的样子。但他，不表演。他只是……存在，

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澜沧江的水。"我……也是囚鸟，"她说，

声音很轻，但……清晰，"从'资产阶级家庭'的笼子里，逃出来的。

我父亲要把我……嫁给一个科长，一个……留洋回来的、'配得上'我的人。

但我不想要……配得上。我想要……真实。"他们相视而笑，

像两个……终于找到同伴的囚鸟。窗外的蓝花楹，继续飘落，像……祝福，像……预言，

像……一个即将开始的故事。"徐菊芬，"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问。

""如果……"他犹豫着，"如果我不是……我现在这样，如果我是……另一个人，

一个……有'身份'的人，一个……你父亲会'满意'的人，你会……""不会，

"她打断他，"我要的不是'身份'，是……人。一个把我当作人的人，

一个……愿意为我放弃'身份'的人。但大多数人，不会放弃。他们爱'身份'，

胜过爱……人。"她看着他，目光灼灼："你会吗？刀世勋。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择，

选择'身份'，还是选择……我？"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湖，那棵树，

那些……飘落的花瓣。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像……火焰，像……星辰，像……一个古老的、被遗忘的……誓言。"我会选择你，"他说，

"不是现在，不是……在能证明的时候。但我会……记住这个问题。记住……我的答案。

"她看着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不是因为他承诺了什么，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告诉她，他是认真的。即使此刻，他还不能，还不行，还不……自由。但总有一天，

他会……为她，放弃一切。"我记住了，"她说，"我也会……记住今天。

蓝花楹下的……今天。"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世界。心动，无声。但蓝花楹知道，

湖水知道，风知道……那个古老的、被遗忘的……誓言，正在……苏醒。

---第6章 深夜倾诉：金殿如锁，无人知晓的痛那天晚上，徐菊芬没有回家。

她在书店的阁楼里，和刀世勋一起，看了一夜的……星星。昆明的天空，

没有西双版纳那么低，那么……触手可及。但星星是一样的，像……无数双眼睛，看着人间，

看着……他们。"我给你讲个故事，"刀世勋说，"一个……关于'金殿'的故事。

"他讲了。讲他的祖先，帕雅珍，如何在雾中起兵，建立勐泐；讲刀应勐，

如何定名"西双版纳"，十二版纳归一；讲象背王妃，如何披甲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