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凰.

一、 归京大周建元六年，立春。京城永安门外的官道上，积雪初融。

一队黑甲骑兵护着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无声无息。

骑兵们身披的玄铁甲胄在寡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光，鸦黑的披风上，

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飞鱼——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来了来了！

”城门口的百姓踮起脚尖，窃窃私语。“车里坐的哪位？好大的排场，竟让锦衣卫开道？

”“你不知道？镇国公府那位二姑娘，傅云汐！九年前被送去凉州卫的，听说，是封侯了！

”“封侯？一个女人？”“嘘！你不要命了？锦衣卫的人听着呢！”马车内，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挑开帷幂一角。手的主人容颜极盛，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

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媚，只有沉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锐利。傅云夕放下手，

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九年了。九年前，她还是镇国公府无人问津的二房嫡女。

母亲早逝，父亲懦弱，继母为了给自己的女儿腾出议亲的好位置，联合族中长老，

以“克亲”之名，

将她塞进了去往凉州卫的送亲队伍——名义上是替早夭的大姐去边关完成冥婚。可她没死。

她在花轿进门的那一刻，反手一刀捅死了那个想侵犯她的老光棍，然后提着血淋淋的刀，

走进了凉州卫指挥使的大帐。“给我一千兵马，我替你守住云霞关。”指挥使当她是疯子。

可三天后，当她带着三十个死囚，用火油和滚石灭了来犯的三百鞑靼骑兵后，他信了。九年。

她从死囚营杀到正规军，从百户杀到指挥同知。三个月前，鞑靼五万大军压境，

她率三千铁骑夜袭王帐，阵斩敌首。战报送抵京城，年幼的皇帝龙颜大悦，

御笔一挥：“凉州卫指挥使傅云夕，忠勇可嘉，着封‘永安侯’，即刻归京述职。”永安侯。

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军功封侯的女子。马车行至镇国公府门前，稳稳停住。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石青色绸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脸上堆满了笑容：“云夕！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为父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啊！

”傅云夕下了马车，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座巍峨的国公府。九年前，

她被推出这扇门时，门是从里面闩上的。“父亲。”她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您老了。”傅老爷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继母崔氏扭着腰肢走上来，手里拉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少女，正是傅云夕同父异母的妹妹，

傅云瑶。“哎呀，侯爷回来了！云瑶，快，快给你姐姐行礼！”傅云瑶咬着嘴唇，

眼里是藏不住的嫉妒。她万般不愿地福了福身：“见过永安侯。

”她本以为这辈子能压傅云夕一头，却不想人家一回来，自己就得磕头。

傅云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有叫起。气氛一时尴尬至极。“云夕。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傅云夕眸光微动，终于看向那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身姿如松，面容清俊儒雅，

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叫顾清晏，当朝首辅之子，太傅嫡孙。九年前，

他是满京闺秀的梦中人，也是她藏在心底的少年。当年他们曾有过口头婚约。她离京那晚，

他曾追出城外，隔着夜色对她说：“你等我。待我金榜题名，定接你回来。”她等了三个月，

等来的却是他与某位郡主定亲的消息。“顾公子。”傅云夕收回目光，

唇角勾起一个客套而疏离的弧度，“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我……”顾清晏欲言又止，

眼底有痛色一闪而过。他想解释，当年他身不由己，他被父亲关在家里，

他……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二、 交锋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个人从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绣金线的宽大袍服，腰间系着龙纹玉带，整个人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当他抬起眼时，傅云夕觉得自己像被一头蛰伏的凶兽盯住了。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却生得极好看，眉骨如山，眼尾狭长，瞳仁是一种极深的黑，

仿佛藏着千年的冰雪和无尽的深渊。摄政王，萧衍。传闻中的病秧子，先帝第九子，

皇帝的亲叔叔。据说他自幼体弱多病，活不过三十岁。可就是这样一个“病秧子”，

在五年前的那场宫变中，以雷霆手段诛杀意图篡位的三位亲王，将年仅八岁的侄子扶上皇位，

自己做了摄政王。满朝文武，无人敢撄其锋。“永安侯。”他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低沉悦耳，“久仰大名。”傅云夕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显分毫。

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臣，傅云夕，参见摄政王殿下。”萧衍低头看着她，

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身后的内侍连忙递上帕子。他摆摆手，

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本王听说，你在凉州杀敌时，最擅长的就是‘擒贼先擒王’。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了。”萧衍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极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本王更好奇，一个女子，要有多狠的心，

才能亲手砍下敌人的头颅？”傅云夕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微微一笑：“殿下，

臣砍过的头颅，比您宫里伺候的太监还多。您要看看战报吗？”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围的锦衣卫和太监们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萧衍盯着她看了三息，

忽然笑了。他一笑，那双深邃的眼睛竟然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连苍白的脸色都似乎红润了几分。“有趣。”他低声道，“果然有趣。”他说完，

也不理旁人，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日早朝，本王等着侯爷。

”等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傅云夕才感觉周围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侯爷，

”身边的亲卫副将低声道，“这位摄政王，怕是不好相与。”“不好相与？

”傅云夕收回目光，迈步跨进国公府的大门，“朝政尽在他手，皇帝形同傀儡，

这叫不好相与？”她顿了顿，笑意加深：“这叫吃人不吐骨头。”镇国公府的正厅里，

早已摆好了接风宴。傅老爷子坐在主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父模样，不停地给她夹菜。

继母崔氏更是殷勤，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她这些年攒了多少家底、有没有置办产业。

傅云夕一概敷衍。酒过三巡，崔氏终于忍不住了，咳嗽一声，开口道：“云夕啊，

你如今也二十有二了，虽是侯爷，可女人家终究是要嫁人的。你看，

顾公子等了你这许多年……”傅云夕放下筷子。厅中一静。“等我？”她看着崔氏，

语气平和，“崔姨母，我怎么听说，顾公子早已定过亲？那郡主呢？”崔氏脸色一僵。

那位郡主三年前病死了。“清晏那孩子心里是有你的。”傅老爷子也开口了，语重心长，

“当年的事，他有苦衷。如今他功成名就，想再续前缘，也是佳话一桩。况且，

顾家如日中天，你若嫁过去，与顾家联手，于你于傅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傅云夕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云夕！”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傅云瑶猛地站起来，满脸通红，指着她道，“你别不识好歹！顾大哥看得上你，

是你祖上烧高香！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在边关杀过人的寡妇，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厅中鸦雀无声。崔氏想拦，已经拦不住了。

傅云夕慢慢放下茶杯，抬起眼帘。那一眼，没有任何怒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过去。可傅云瑶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里，脸色瞬间煞白。她曾在战场上，

用这种眼神看过无数将死的敌人。“妹妹说的对。”傅云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我确实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踩着尸山血海走回来的。

”她走到傅云瑶身边，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所以，你最好祈祷，

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傅云瑶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三、 拒婚翌日，早朝。金銮殿上，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御座，萧衍则坐在御座下首的一把檀木椅上，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时不时咳嗽一声。傅云夕出列述职，口齿清晰，条理分明，

将凉州卫的边防、军备、以及未来的战略布局说得清清楚楚。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有赞赏的，

有惊讶的，也有不屑的。待她说完，皇帝正要开口，一人忽然出列。“臣有本奏！

”是顾清晏的父亲，当朝首辅顾淮。顾淮看了傅云夕一眼，扬声道：“永安侯功勋卓著，

乃我大周巾帼英雄。臣斗胆，代犬子向陛下求一恩典——求陛下为犬子与永安侯赐婚！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顾家这是要干什么？已经有了一个摄政王，

再来一个手握兵权的永安侯，这朝堂还有别人的立足之地吗？傅云夕眉梢微动，看向顾清晏。

顾清晏低着头，耳根却红了。他似乎鼓足了勇气，

也出列跪下：“臣……臣对永安侯一片真心，求陛下成全！”御座上，

小皇帝不知所措地看向萧衍。萧衍咳嗽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这是好事啊。永安侯，

你怎么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云夕身上。傅云夕笑了。她笑得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