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南江市西郊刑场。
细密的雨丝混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在荒野上空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林铮跪在泥泞之中,双手被冰冷的手铐反锁在身后,一截更加冰冷的枪管死死抵住他的后脑。
“终于,要结束了吗?”
他的人生,就像这片浸透了雨水和鲜血的土地,烂得无可救药。
他没有闭眼,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个世界的最后影像。
是未婚妻苏清薇从三十层高楼纵身跃下时,那决绝而凄美的弧线;是老实本分的父亲被活活气死前,咳出的那口染红了病床的血……
一幕幕,一声声,都是刻骨铭心的仇与恨!
陈世坤,周怀安……一张张虚伪或狰狞的笑脸在他脑中闪过。
他到死都记得,他们是如何一步步窃取他的功劳,又是如何精心编织一张弥天大网,将他和他全家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与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砰!”
枪声,终于响了。
子弹撕裂头骨的瞬间,林铮感觉到灵魂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扯出躯壳,意识急速下坠,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宣誓,志愿成为监狱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司法事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宪法和法律……”
耳边传来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宣誓声,一股灼热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林铮猛地睁开双眼。
无边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
高悬的国徽,崭新的警徽,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发现手腕上没有冰冷的手铐,而是举在耳侧,握成了庄严的拳头。
他……还活着?
林铮的目光猛地转向墙上的日历,那上面的黑色宋体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2003年9月1日。
他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二岁,刚刚从警校毕业,成为南江市第一监狱见习狱卒的第一天!
滔天的恨意与劫后余生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像翻滚的岩浆在他的胸腔里灼烧,几乎要让他当场失控。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和周围同样激动的新人一样的肃穆。
他跟着队伍,一字一句,平静地完成了入职宣誓。
可他的脑海,却早已掀起狂涛骇浪。
前世二十年的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每一个细节都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是陈世坤,那个伪装成自己最好兄弟的伪君子,窃取了他抓捕跨省毒枭的功劳,踩着他的肩膀一路高升。
是周怀安,那个他曾经敬佩不已的领导,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还有那些曾经的同僚,有的冷眼旁观,有的落井下石,共同将他和他无辜的家人,推进了地狱。
而现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林子,发什么呆呢?以后咱俩一个班,可得互相照应啊!”
一只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铮缓缓转过头,一张笑得憨厚朴实的脸映入眼帘。
正是他前世的“好兄弟”——陈世坤。
二十五岁的陈世坤,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真诚无害。
可林铮却能透过这层伪装,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名为嫉妒与贪婪的阴影。
是了,就是这一天。
从他踏入监狱大门的第一刻起,陈世坤的算计就已经开始了。
林铮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兴奋。
他扯了扯嘴角,同样露出一个看似真诚的笑容:“好啊,坤哥,以后……多指教。”
这一世,我会让你好好“指教”我,什么叫生不如死。
下午,例行巡查。
作为带班老狱警的陈世坤,很快就露出了他的獠牙。
他以“锻炼新人”为名,刻意将林铮单独安排去看守C区最危险的重刑犯——“老刀”。
老刀,真名不详,是南江市曾经叱咤风云的黑帮头目,手上至少背着七条人命,三天后即将执行死刑。
这种临刑前的犯人,心理极度扭曲,是整个监区最不稳定的因素,谁碰谁倒霉。
前世的林铮,就是因为看管老刀时出了点小差错,被陈世坤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写进了实习报告,成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污点。
阴暗潮湿的单人囚室里,老刀像一头衰老的困兽,蜷缩在墙角。
他的头发花白而油腻,眼神浑浊,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未曾磨灭的狠厉。
林铮记得很清楚,前世老刀在临死前,曾试图向狱方检举揭发一条隐藏在监狱内部的贩毒链条,而那条线的上家,正是陈世坤和他的保护伞。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关键信息,就在执行死刑的前一天,因为“突发心梗”暴毙在了囚室里。
林铮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手中半壶刚打的热水放在了囚室门口的小窗口上,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沉地说道:“你还有三天。”
蜷缩在角落里的老刀身体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锐利如刀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林铮,瞳孔骤然一缩。
执行死刑的具体时间是绝密,除了监狱长和少数几个核心人员,连管教都未必清楚。
这个刚来的毛头小子,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老刀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林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再次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致命的诱饵:“想走得体面点吗?”
老刀眼中的精光更盛,他死死盯着林铮看了足足十几秒,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最终,又缓缓松弛下去,重新缩回了墙角,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林铮知道,鱼饵已经放下,鱼儿,上钩了。
夜幕降临,监区内一片死寂。
突然,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宁静,紧接着是囚室铁门被疯狂拍打的声音。
“来人啊!死人了!张海不行了!”
骚乱瞬间爆发。
当林铮和陈世坤等人赶到时,只见一个身材瘦削的犯人正躺在地上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双眼翻白。
他正是因为贩毒而服刑三年的张海。
狱医很快赶到,紧急抢救了十几分钟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海,死了。
陈世坤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并迅速召集了所有当班狱警。
他站在人群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沉痛地停留在林铮身上。
“刚刚查过,今晚最后一个接触张海的人,是林铮同志。而且……”他顿了顿,从一名狱警手中接过一个证物袋,里面赫然装着一枚警徽,“在现场,我们还发现了这个,上面有林铮同志的指纹。”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林铮身上,充满了震惊、怀疑和鄙夷。
新来的见习狱卒,第一天当班就闹出人命,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
陈世坤看着脸色“煞白”的林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狠毒,嘴上却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家不要急着下结论我已经上报,市纪委的陆组长会亲自带调查组过来,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嘴上说着“不要下结论”,却句句都在将“狱卒失职致人死亡”的罪名往林铮身上扣。
前世,就是这样。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百口莫辩,最终被安上了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记大过处分,从此在监狱里再也抬不起头。
而这一次……
林铮看着陈世坤那精湛的演技,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就在调查组抵达监区的前五分钟,在所有人都在看管现场、等待领导发落的时候,林铮突然转身,冲进了不远处的监控室。
陈世坤一愣,随即冷笑,想销毁证据?
晚了!
他早就让人把主监控的录像“处理”过了。
然而,林铮并没有去动主监控,而是在一排设备中精准地找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备用线路,将其接入了显示屏。
下一秒,一段清晰无比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画面上,一个陈世坤的心腹狱警,趁着送药的功夫,鬼鬼祟祟地将一颗小小的白色药丸塞进了张海的药盒里。
那个角度,是主监控的绝对死角,却被这个本应用于设备检修的隐藏摄像头拍得一清二楚。
这是他利用下午巡查的机会,凭着前世对监狱监控线路的记忆,提前调整好的角度。
与此同时,林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粒米粒大小的白色药渣。
他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大步走出监控室,正好与迎面走来的市纪委调查组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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