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坡上的离别殇

第一章 黄土为媒，情定坡上三月的风还刺骨着，卷着黄土，扑在人脸上生疼。

甄四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是娘连夜做的布鞋。她不时踮脚往坡下望，

辫梢新换的红头绳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今天是她定亲的日子。“四妹！”坡下传来喊声。

甄四妹抬头，看见屠郑礼正大步往上走。他穿着那件过年才上身的蓝布褂子，

肩上扛着个麻袋，走几步就冲她挥挥手。甄四妹嘴角翘起来，又赶紧抿住，低下头去。

“等久了吧？”屠郑礼到她跟前，把麻袋放下，喘着气，“我爹非让再多装二十斤粮食，

耽搁了。”“没等多久。”甄四妹看着他额头的汗，从篮子里拿出块手帕递过去，“擦擦。

”屠郑礼接过手帕，没擦汗，先往篮子里看了一眼：“给谁做的鞋？”“给你爹你娘。

”甄四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一双是你的。”屠郑礼咧嘴笑了，

把手帕往脸上胡乱一抹，塞进自己兜里：“走吧，别让叔婶等急了。”两人并肩往村里走。

路过那片土坡时，屠郑礼停下脚步，指着坡下一块空地：“四妹，你看那儿。

”甄四妹顺着看过去，是块平平整整的荒地，长着些枯草。“我跟爹商量好了，

秋收后就托人帮忙，在那儿起三间房。”屠郑礼说，“坐北朝南，冬天太阳能晒满屋。

院子里再种两棵枣树，你爱吃枣。”甄四妹没说话，耳朵尖却红了。“等房子盖好，

”屠郑礼声音低了些，“我就娶你过门。”风把他的话吹进甄四妹耳朵里。她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两人继续往前走。

屠郑礼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甄四妹跟在后头，盯着他后脑勺，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也是这样走在前头，替她挡着村里那些调皮男孩扔过来的土坷垃。那会儿她才七岁，

他九岁。她被砸哭了，他追着那几个男孩跑了半座山。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膝盖磕破了，

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可他咧着嘴笑：“四妹别怕，我把他们都揍了。”她蹲在他面前，

看着他的膝盖，想哭又不敢哭。他伸手抹她脸上的泪，手上有土，把她抹成了花脸猫。

“想什么呢？”屠郑礼回头问。“没什么。”甄四妹抿嘴笑了笑。甄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甄四妹的爹在门口迎客，娘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几个婶子坐在院里剥葱摘菜，

见甄四妹进来，都笑起来：“哟，新媳妇回来了！”“郑礼这孩子，今天可真精神！

”甄四妹红着脸往灶房钻，被她娘一把推出来：“出去出去，这儿用不着你。陪郑礼说说话。

”她只好出来，看见屠郑礼正被几个叔伯围着问话。他站在人群里，不慌不忙地答着，

脸上带着笑。甄四妹靠在灶房门口，远远看着他。有个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四妹，

你命好。郑礼这孩子，踏实，能吃苦，跟了他，这辈子亏不了。”甄四妹没接话，

眼睛还是看着那边。屠郑礼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那笑和他九岁那年一模一样，暖烘烘的，能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中午开席，院里摆了四桌。

菜是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炒鸡蛋，还有一条从镇上买回来的鱼。这在当时的黄土坡，

算是顶体面的席面了。

屠郑礼的爹把彩礼摆出来：二十斤白面、三十斤玉米、一块做衣裳的洋布，

还有一百二十块钱。钱用红纸包着，压在一床新棉被上。“亲家，”屠郑礼的爹说，

“家里就这条件，别嫌弃。”甄四妹的爹连连摆手：“说得哪里话，都是实在人，

不讲那些虚的。”敬酒的时候，屠郑礼端着碗走到甄四妹跟前。碗里是自家酿的米酒，

他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甄四妹忍不住笑出声。屠郑礼看着她笑，也跟着笑，

眼睛弯成两道缝。散席后，天已经擦黑。屠郑礼要回去了，甄四妹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

他站住了，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什么？”“打开看看。”甄四妹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黑色的手表。表盘上有道细细的划痕，但擦得很亮。“哪来的？

”“去年冬天去镇上帮工，攒了两个月工钱买的。”屠郑礼挠挠头，“二手的，

老板说还能戴好些年。等咱们结婚那天，你就戴上。”甄四妹攥着手表，手心有点出汗。

“郑礼哥……”“行了，回去吧。”屠郑礼往后退了一步，“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转身往下坡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四妹，等着我。”甄四妹站在老槐树下，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风把他的花送回来，又吹散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表，

表盘映着一点月光，亮晶晶的。她把它贴在胸口，隔着衣裳，

还能感觉到那块铁疙瘩沉甸甸的。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他冲她挥手的样子，他咧嘴笑的样子，

他说“等房子盖好我就娶你过门”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那天夜里，

她把手表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盯着房梁，想着未来的日子：三间新房，两棵枣树，一个他。

第二章 山塌了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甄四妹端着盆去河边洗衣裳，路过屠郑礼家门口，

看见他正往肩上套背篓的绳子。“郑礼哥。”她喊了一声。屠郑礼转过头，

冲她笑笑：“去洗衣裳？”“嗯。你呢？”“进山砍柴。”他拍拍背篓，“这几天柴价涨了，

多砍点，换些钱。过两天镇上有集，给你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甄四妹看了一眼那块表，

三点一刻。她还笑他，这么早就出门。“那你当心点。”“放心，那条路走了多少年了。

”屠郑礼背起背篓，“走了啊。”他顺着坡往下走，脚步很快。甄四妹站在原地看着，

直到他的背影拐过山坳看不见了，才往河边去。河水还凉，冻得手疼。甄四妹搓着衣裳，

脑子里想着那块花布——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做成衣裳什么样子。她在心里偷偷想，

最好是红的，像她辫梢那根红头绳一样的红。洗完衣裳回家，太阳已经老高了。

她帮娘把衣裳晾上，又去菜园里拔草。拔到一半，天上忽然暗下来。抬头看，

西边涌上来一堆黑云，压得低低的，像要砸到人头上。“要下雨了。”她娘从屋里出来，

“快把晾的衣裳收进来。”雨来得很快。刚把衣裳收进屋，雨点子就砸下来了，

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甄四妹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愣。这么大的雨，

郑礼哥不知道下山了没有。雨越下越大，下了整整一下午，到傍晚才慢慢小下来。

甄四妹心里不踏实，端了碗饭坐在门口，吃一口往外看一眼。“别看了，”她娘说，

“这么大的雨，他肯定找地方躲着了。明早就回来了。”甄四妹点点头，

可那碗饭吃到凉也没吃完。她夹一筷子菜，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就忘了咽，

眼睛一直盯着雨雾蒙蒙的山路。夜里她没睡踏实。外头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她翻来覆去，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表，冰凉的，硌手。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看见屠郑礼站在老槐树下冲她挥手，脸上带着笑，

可怎么走也走不到他跟前。然后她被吵醒了。外头有人在喊，声音很急：“出事了！

山里塌方了！”甄四妹从炕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枕头底下的手表被她带出来，

掉在炕上，她没顾上捡。外头天刚蒙蒙亮，雨还在下。村口聚了一堆人，都往山里方向跑。

甄四妹拨开人群，看见几个从山那边回来的人，浑身是泥，脸色白得吓人。“怎么了？

”她抓住一个人的胳膊，“怎么了？”那人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甄四妹松开手，

往山里跑。山路已经不成路了，全是泥浆和滚下来的石头。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

皮开肉绽，血顺着腿流下来。她爬起来接着跑，不知道疼。跑到那片山坡底下，她停住了。

山坡不见了。原来砍柴的那片坡，整个塌了下来，黄土和石头堆成一座新的小山，

把下面的沟填得严严实实。有几个人正在那堆黄土上刨，刨得满手是血。甄四妹站在那里，

腿软得迈不动步。她看见屠郑礼的爹跪在黄土堆前，一动不动，像块石头。雨还在下，

打在脸上冰凉。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过来拉她：“四妹，回去吧，这儿危险。

”甄四妹甩开他的手，往前走。她走到那堆黄土跟前，跪下来，用手开始刨。土里混着石头，

指甲劈了，指尖磨出血，肉翻出来，疼吗？她不知道。她一边刨一边喊：“郑礼哥！郑礼哥！

我来接你回家！”雨声很大，把她的喊声盖住了。她就那么刨，刨到两只手血肉模糊，

什么都握不住了。旁边的人看不过去，架住她往旁边拖。她挣扎，喊：“放开我！

他还在下面！他等我呢！”没人放。她被拖到一边，坐在泥地里，

看着那些人用镐头、用铁锹继续刨。她想冲过去拦住他们——不能用铁锹，会伤着他。

可她站不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黄土一点一点被挖开。

挖了一天一夜。雨停了，天晴了，日头出来了。那堆黄土被挖开一大片，什么都没挖出来。

甄四妹又爬过去，跪在坑边，用手刨。指甲早就没了，指尖的肉翻着，血糊了满手，

她不知道疼。有人给她送来干粮，她不吃。有人给她端水，她不喝。她就那么刨，

刨到第三天，刨到两只手肿得像发面馒头，什么都握不住了。然后挖出来了。

是在第三天下午，挖到两丈深的地方。人早就硬了，脸被石头砸得变了形。

甄四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硬邦邦的，

不像他了。他应该是暖的，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喊她“四妹”的时候声音亮堂堂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了。有人抬来棺材，把人装进去。她走过去，想把手表放在他胸口，

一摸口袋，空的。手表忘在枕头底下了。她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

屠郑礼的娘拉着她的手哭：“四妹，好孩子，你可怎么办啊……”甄四妹看着她，

眼神空空的。她想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可她什么都没说。屠家把屠郑礼埋在了山坡上。

下葬那天，甄四妹也去了。她站在人群最后头，看着那口棺材放进坑里，

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看着坟包一点点堆起来。她没有哭。往回走的时候，

有人小声说：“这丫头，怕是傻了。”旁边人叹气：“能不傻吗，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甄四妹听见了，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回到家，她娘做了一碗面端给她。她接过来，

吃了一口，放下，回自己屋里去了。那碗面放到凉透，也没再动过。她躺在炕上，

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手表还在，冰凉的，硌手。她把表贴在胸口，隔着衣裳，还是凉的。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就那么躺着，盯着房梁。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他冲她挥手的样子，他咧嘴笑的样子，

他说“等房子盖好我就娶你过门”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天快亮的时候，

她忽然想：要是那天早上，我拦住他，不让他去砍柴，会怎么样？可她没有拦。

她只是说：“那你当心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从那天起，

甄四妹再没哭过。第三章 执念屠郑礼去世后，甄四妹每天天一亮就去山坡上。

去的时候带着块抹布，把墓碑擦得锃亮。然后就坐在坟前，一坐一整天。太阳升起来，

她坐着；太阳落下去，她还坐着。她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不开口。村里人跟她打招呼，

她像没听见。她娘跟她说话，她嗯一声，再没下文。有一天，她爹实在忍不住了：“四妹，

你整天往那山上跑，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甄四妹低着头，没吭声。“你今年才十九！

”她爹嗓门大起来，“往后几十年，你就打算这么过？”她还是不说话。她爹气得摔门出去。

她娘坐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轻声说：“四妹，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人得往前看。

郑礼那孩子要是活着，也不愿意看你这样。”甄四妹抬起头，看了她娘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忽然想：郑礼哥要是活着，会愿意我这样吗？她不知道。

郑礼哥活着的时候，最怕她不高兴。有一回她因为家里的事哭鼻子，他急得团团转，

翻山去镇上给她买了块糖。那块糖她没舍得吃，放在枕头底下，后来化了。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可他不在了。第二天天亮，她还是上山了。走到半山腰，

她停了一下。膝盖上那道疤还在，是那天刨坟时磕的。疤长好了，可每到阴天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