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那日，王府的花轿到了

退婚那日，遇君一太后说，我命格太硬，克夫。说这话的时候，她老人家靠在凤椅上，

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转凉，该添衣裳了。我跪在大殿上，

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听着未婚夫——哦不，前未婚夫——在地上磕头的声音。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响。他说他对不起我，说他不能拿自己的命赌。他磕得那样用力，

额头上很快就见了血。我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跪在我爹的灵堂前，

拉着我的手说此生定不负我。那时候他的眼眶红着，声音哑着，说阿蘅，你还有我。

原来一个人的膝盖，可以跪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誓言。我没哭。真的，一滴泪都没有。

只是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那点疼，刚好能让人清醒。太后叹了口气，

说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赏了二十匹绸缎、一套赤金头面，让内侍送我出宫。我叩头谢恩，

起身时腿有些软，内侍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暖，我却觉得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走出大殿时，太阳正悬在中天，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我眯着眼，

一步一步往宫门外走。身后传来内侍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像一群苍蝇在嗡嗡：“这就是镇北侯府那个？”“可不是嘛，听说她娘生她的时候就没了，

她爹三年前也战死了，现在连顾家都要退婚……”“啧，克父克母克夫，这样的命格，

谁敢娶啊。”我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苍蝇罢了。我爹说过，将军的女儿，

不能跟苍蝇一般见识。二马车在宫门外等着。车夫老赵头见我出来，脸色变了变，

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搬来脚凳，掀开车帘。车里放着个手炉。炭火还旺着，我捧在手里，

还是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不是衣裳穿得不够，是心口破了个洞，

往里灌风。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顾淮跪在地上的样子。他让人把那块玉佩要回去了。

就是三年前他亲手系在我腰上的那块，说见玉如见人。今早派人来要的，

理由是婚约不作数了，信物自然也该归还。我还了。

连同这些年给他做的十几双鞋、二十几件衣裳、三个香囊、两套中衣，一并装了箱子，

抬回顾府。那些衣裳鞋袜，每一针都是我亲手缝的，手指头上扎的全是针眼。都还了。

我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腰间。空的。那个位置空了，心里也空了。马车忽然停了。

老赵头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几分惊惶：“姑、姑娘，前面有辆马车横在路上，

咱们过不去……是摄政王府的马车。”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整条街都静了。

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横在路中央，拉车的四匹马一色的纯黑，高大健硕，

像是从墨汁里捞出来的。车辕上坐着个年轻男子，穿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他往那里一坐，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住了。两边店铺的掌柜在往门里缩，摊贩们低着头，

大气都不敢出。方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安静得像一群鹌鹑。

摄政王。整个大梁朝最不能惹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先帝临终托孤，

让年仅十五岁的他辅佐幼帝。如今他二十一岁，权倾朝野，杀人如麻。

据说他住的王府比皇宫还气派，据说他上朝不用跪，据说他杀人的时候会笑。

我爹活着的时候，跟他不对付。镇北侯府握着二十万北境军，

是先帝留给幼帝的最后一道屏障。摄政王要集权，我爹不肯交。两人斗了三年，

直到我爹战死沙场。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摄政王在朝堂上说了两个字：“可惜了。

”就两个字。谁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绕过去。”我说。

老赵头咽了口唾沫：“姑娘，那可是——”“绕过去。”他不敢再说话，一抖缰绳，

把马车往旁边赶。两辆马车擦身而过。就在那一瞬，对面的车帘忽然掀开了。

我下意识看过去。车厢里坐着一个男人。一身墨色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剑眉星目，

薄唇微抿。他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只白玉杯，正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看。目光落在我脸上。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不对。他看的不是我的脸。

是我脖子上的东西。我低头，看见那块玉从衣领里滑出来了。那是爹留给我的，

死前派人送回来的，让我随身戴着，不要摘。很旧的一块玉，边角都磨圆了，

上面刻着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字。我戴了三年，从来没摘过。我下意识抬手握住它。再抬头时，

我看见那人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然后他放下车帘，

消失在我视线里。马车继续往前走。

老赵头在外面嘀咕：“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攥着那块玉，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他看它做什么？他认得它？我把玉塞回衣领里，深吸一口气。管他呢。

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名声没了，婚约没了，爹娘没了。就剩这块玉了。还能怎样？

三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我刚下车，就看见管家林伯站在大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姑娘……”他迎上来，欲言又止。我看着他：“怎么了？”林伯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然后我看见了。

正房的廊檐下，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箱子。我认得那些箱子。今早让人抬去顾府的。

它们又回来了。箱子旁边还堆着别的东西。一块匾。黑色的底，金色的字。

“镇北侯府”四个字，在我家大门上挂了三十年。现在它被人摘下来了，扔在这里，

像一堆破烂。我站在匾前，看着它。匾上有道裂痕。

从“镇”字的左边一直裂到“北”字的右边。可能是摘的时候碰的。也可能不是。

林伯在旁边低声说：“顾府的人说……说既然婚约没了，两家就不再是姻亲，

这门楣也该换了。他们说这匾是先帝题的，他们不敢毁，

就摘下来送回来……让咱们自己处理……”我没说话。

“巷子口的人都在看……老奴让人把门关上了，但还是……”我还是没说话。我蹲下身，

把匾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字。“忠”。是先帝题的。先帝说，我爹是大梁的忠臣。先帝说，

有镇北侯在，北境就稳了。先帝说，他信我爹，如同信自己。先帝死了三年了。

我爹也死了三年了。现在，我家的匾被人摘下来了。我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廊檐。

那里原本挂着一块匾。挂了三十年。现在没了。“把匾抬进去，放祠堂里。”我说。

林伯愣住：“姑娘，这匾……”“先帝题的。他们不敢毁，只能送回来。送回来也好，

放在祠堂里，让我爹天天看着。”我转身往里走。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马蹄声。很多匹马。

我回过头。巷子口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宝蓝色锦袍，

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抬着东西，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顾淮。我的前未婚夫。他来做什么？

四马队在门口停下。顾淮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里那块匾，

嘴角翘了翘。“林姑娘，在下有礼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是得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顾公子有何贵干？”他没说话，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味道。三年前，他说他不喜欢熏香。三年后，

他身上全是熏香味。“林姑娘，在下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告。”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

红色的帖子，上面烫着金色的双喜字。我接过来，打开。是婚帖。新郎：顾淮。

新娘：端敏县主。端敏县主。当今圣上的堂妹，广平王的独女。太后的亲侄孙女。

我把婚帖合上，还给他。“恭喜。”顾淮接过去，笑了笑：“林姑娘，你就不想问问我，

为什么？”我没说话。他继续说：“端敏县主心悦我，太后娘娘亲自保媒，我……不得不从。

毕竟，县主的命格好，旺夫。”他把“旺夫”两个字咬得很重。我看着他。他在等。

等我变脸，等我哭，等我求他，等我说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没有。他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林姑娘，你……没什么要说的？”“没有。”“你我三年情分……”“三年情分，

值二十匹绸缎、一套赤金头面。太后娘娘给的价，挺公道。”他的脸色变了。“林蘅！

”他压低声音，“你别不识好歹！我来是给你提个醒，端敏县主不是好惹的。你若识相，

就赶紧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别碍她的眼。”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确实有担忧。

但不是担心我。是担心他自己。担心被我连累，惹端敏县主不高兴，影响他的前程。“顾淮。

”“什么？”“三年前我爹死的时候，你跪在他灵前说，此生定不负我。你还记得吗？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三年就可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他没说话。“你可以退婚，可以娶别人，可以来羞辱我。这些，我都能忍。

”我指着门里那块匾。“但这块匾，是先帝题的。是我爹用命换来的。你让人摘它，

就是在羞辱我爹。”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林蘅，你……”“顾淮，你会后悔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后悔？林蘅，你以为你是谁？你爹死了，

你家的兵权被收了，你现在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我娶你，是抬举你。我不娶你，是本分。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后悔？”“三年后再说。”他笑得更厉害了。“三年？

三年后你在哪儿还不知道呢。端敏县主说了，你这种人，就该赶出京城，去乡下种地去。

”我没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身后的家丁们抬着东西上前来，放在地上。

几匹绸缎，旧的，是那种库房里放了好多年、颜色都褪了的旧绸缎。还有几件首饰，银的，

做工粗糙的那种。“这是端敏县主赏你的。县主说了，你毕竟跟本公子有过婚约，

看在这份上，赏你些东西，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些。”我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然后抬起头。

“东西我收了。替我谢谢县主。”他的笑容僵住了。“你……你就这么收了？

”“为什么不收？县主赏的，不要白不要。”“你……”“顾公子还有事吗？没事的话，

请回吧。我家虽然门楣被摘了，但门槛还在，挡不住疯狗，但好歹能挡挡苍蝇。

”他的脸涨红了。“林蘅，你骂谁是苍蝇？”“谁搭腔谁就是。”他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巷子口又传来马蹄声。很整齐的马蹄声，很多匹马。我们同时回头。

巷子口涌进来一队人马。全是黑衣黑马，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玄色劲装，

面无表情。我认得他。是方才那个车辕上的人。摄政王府的侍卫。马队很快到了跟前。

顾淮的脸色变了。他显然认得这些人。“程……程统领？”为首的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

没理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抱拳行礼。“林姑娘。”我看着他：“你是？

”“摄政王府侍卫统领，程英。”“程统领有何贵干？”程英往旁边让了一步。巷子口，

又驶来一辆马车。漆黑的马车，四匹漆黑的骏马。摄政王府的马车。马车在我家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车里那个人看向我。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很好看。真的很好看。剑眉星目，

薄唇微抿，皮肤白得像玉。但他身上有一种气势，让人不敢直视。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林姑娘，本王来得可巧？”五我没说话。他下了马车。他很高，比我高一个头还多。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我。“林姑娘，本王想请你帮个忙。”“什么忙？

”“本王府里缺个女主人，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全场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场。

我看见顾淮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我看见程英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我听见身后传来“咕咚”一声，是林伯，他晕过去了。我看着眼前这个人。摄政王。

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杀人如麻的摄政王。他说他府里缺个女主人。他说不知道我愿不愿意。

“你认真的？”“本王从不开玩笑。”“为什么是我？”他没说话。他看的不是我的脸，

是我脖子上的那块玉。它又从衣领里滑出来了。我下意识攥住它。“那块玉，本王见过。

”“在哪儿？”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你爹死的时候，本王在场。”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不是本王杀的。本王是去救他的。但没救成。”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说谎的痕迹。“你爹临死前托本王照顾你。他说，他女儿性子倔，不会求人，

要本王主动点。”我的眼眶忽然有些酸。“本王等了三年。等你自己来找本王。你没来。

本王只好自己来了。”“本王今天去皇宫，就是去找太后的。她想给你和顾家赐婚，

本王说不行。”“太后问为什么。”“本王说，因为她是本王的人。”“太后愣住了。

”“顾淮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本王说，顾公子，你那个婚约，退了吧。”“他说，

是，是，这就退。”“本王说，你那个玉佩，还回来。”“他说，是，是，这就还。

”“本王说，你送去的东西，本王的人会还给你。但你这些年从她那里拿的东西，

一样不少地还回来。”“他说，是，是，这就还。”“本王说，还有那块匾。”“他说，

什么匾？”“本王说，镇北侯府的匾，谁让你摘的，谁给本王挂回去。”“他的脸白了。

”我听他说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他看着我。“你哭什么？”“没哭。

”“眼泪都流到脖子上了。”我抬手去擦。他忽然伸出手，把我脖子上的那块玉拿起来，

看了一眼。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这块玉，是本王的。

”“什么？”“这是本王送给未来王妃的信物。你爹当年跟本王要，说要给他女儿当护身符。

本王给了他。”我愣住了。“所以，你从生下来，就是本王的人了。只是你不知道。

你爹也不知道——本王那时候才十一岁，他也真好意思要。但本王既然给了，就不会反悔。

”“林蘅，本王问你一遍。”他看着我。“你愿不愿意？”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逆着光，

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但他的眼睛是暖的。很暖。“那块匾还没挂回去。”“会挂的。

”“顾淮还没把东西还回来。”“会还的。”“太后那边……”“太后那边，本王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