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嫡姐嫁竹马

咚，是肉砸到木头发出的闷响。确切地说，是我一个屁股墩砸在大红花轿里发出的声音。

好好好，就这么对我这个替嫁的庶女是吧？下一秒轿子唰一下就启程了。

看得出来他们真的很急了，急着把我送走。1事情要从一年前我被接回丞相府说起。

本来因为丞相夫人容不下我们娘儿俩，我和我的生母程姨娘一直住在乡下庄子上。可一年前，

也就是我 16 岁及笄那年，我阿娘因病去世，丞相府那边不知抽什么风，要把我接回去。

就这样我没有了及笄礼，也失去了快乐的田园生活，去当了丞相府庶出的二小姐。

丞相府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嫡出大小姐和一个嫡出大少爷。他们对我呢，不咸不淡，

没有刻意刁难，但也不搭理我。就在我觉得当个透明人也挺好的时候，变故陡生。一个雨夜，

我被叫去了父亲的书房。那天很大的雨，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我本就惴惴不安的心。

2领我前去的管事婆子轻轻拧了一下我的手臂，示意我跪下。我惶恐地跪地，

直到膝盖都有些麻木了，才被叫起来，象征性地让人给我搬了一张椅子。

我揉着酸痛的膝盖坐上去那一瞬，看清书房上首坐着的不只有我的父亲，丞相夫人也在。

视线左移，我那端庄的嫡姐也立在一侧。他们一家人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让人不寒而栗。那个瞬间，阿娘给我讲过的鸿门宴这三个字在我脑海中疯狂打转。

我直觉，我被叫来这从前我没资格踏足的禁地准没好事。下一秒，威严的男声响起，

佐证了我的直觉。如瑜想参加太子妃遴选，可她曾与大理寺少卿订下过婚约，

好在当初的婚约只说是我温家女儿，并没有说是哪个女儿。既如此，便由你代嫁过去。

轻飘飘几句话，就定下了我从此以后的人生。我握紧了拳头，难怪把我接回来。原来，

只是为了有人能替他们的女儿去承了这门亲事，如此他们的女儿便可高枕无忧去参选太子妃。

3我迟迟没有出声。高贵的丞相夫人却率先坐不住了。怎么，你还不愿意？

大理寺少卿可是罕见的人中龙凤，以你的出身，算是你高攀了人家。她用的词是高攀，

好似把她女儿不要的婚事丢给我，是一种莫大的恩赐。我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颤抖出声。

我愿意代嫁，但请父亲将我娘的牌位迁入温家祠堂。此言一出，父亲猛地拍了桌案。

丞相夫人也跟被踩了尾巴似的，眯起那双凤眸，面露不屑。一个外室，妾都算不得，

还妄想入祠堂。我抬眸，没有理会她，只是冷眼看向我那如今已经位极人臣的丞相父亲。

我阿娘究竟是外室，还是您的糟糠之妻，您再清楚不过。父亲沉默，他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你替你嫡姐出嫁，你阿娘的牌位，不日我便派人迁入温家祠堂。丞相夫人见此，

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嫡姐拉住，耳语几番后偃旗息鼓了。敲定了这事，

他们也不屑于与我多费口舌，自顾自都走了，只留下我枯坐在椅子上。

那个送我过来的管事婆子于心不忍，叹了口气，二小姐，回吧。

4我木讷地走回自己的院子，步伐有些快，婆子手中的伞没有完全遮在我的头顶。

回自己的院子时，额前碎发湿透了，粘在额头上，很凉。从庄子跟着我回丞相府的丫鬟小翠，

撑着伞在门口等我。见到我，赶忙撑着伞跑过来，将我领进屋。姑娘头发湿了，

身上也湿了。她从不叫我二小姐，只叫我姑娘。看着她一边絮叨一边给我擦拭头发，

像曾经的阿娘那样，我眼眶酸得厉害。小翠，我阿娘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

小翠动作一滞，抱住了我。姑娘……她没再说话了，可能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

幸好在这偌大的丞相府，我不是独自一人，还有小翠。太子妃遴选就在几个月后，

温如瑜真的很急，这几日她一直致力于早日促成我和大理寺少卿的婚事。

也不知我那丞相父亲与大理寺少卿所在的傅家是如何商议的，反正傅家那边接受了婚约换人，

由原先的嫡女替换成我这个庶女成婚。那日，大红花轿，十里红妆。

许是因为仅存的一丝愧疚，我的婚仪规格倒不低。5我盖着盖头，

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拜了天地、高堂，而后夫妻对拜。不知过了多久，盖头被人缓缓掀开，

新郎官是一张熟悉的脸。小病秧子，我脱口而出。那人只是看着我笑，不说话。说实话，

我还挺诧异，眼前的大理寺少卿竟然是那个被家人送来庄子养病的少年。那时候，

我对这个年长自己两三岁的少年很是好奇。他看着病殃殃的，脸色终日惨白，毫无血色。

听说是我父亲的好友之子，而且他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人，

这一大群人总是整天整夜地守着他，寸步不离那种。怎么说呢？

这人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但偏又好端端活着。我这么跟阿娘描述的时候，

她捂住了我的嘴，而后不赞同地摇头。莫要胡说。再后来我时常去打搅小病秧子，

他也脾气好，还会指导我识字，虽然我不喜欢识字念书，总是捂着耳朵跑开。后来他要走了，

我看着面色恢复红润的少年，竟有几分不舍。所以他临行前来找我，我闭门不见他。

思绪回笼，眼前身着大红喜服的人，笑着给我戴上一支珍珠簪。小瑾姑娘，

答应你的及笄礼物，可还喜欢？6我木木点头，关于那时最后的记忆，

是他倾身过来那一吻。翌日，我端着茶盏向公婆敬茶。傅斯远去上朝了，不在。

公公傅大人接过了我的茶，没多说什么。可我的婆母，脸色却差到极致，不情不愿地接过茶，

还要多加一句，长得这么妖艳，一股小家子气，实在不堪配我家远儿。我扬唇轻笑，

未置一词，就当她在夸我好看罢了。敬完茶，我领着小翠离开，

不料在门口被我的嫡姐拦住了。温如瑜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家中这段时间都忙，

忙着准备我太子妃遴选的一应用具。三日后，你便不必回门了。我垂眸应下，

看着她趾高气扬地离开，嘴角勾起个冷漠弧度。太子妃吗？不，

温如瑜注定当不上这个太子妃！果不其然，太子妃遴选，她果然落选了。哦不，

都没有等到遴选结束，她就被送回了丞相府。小翠将坊间传言添油加醋一番说给我听。

我轻嗤一声：她这么高调，活该选不上。帝后不傻，若真选了这么个高调的相府嫡女，

免不了日后外戚干政。脸上的轻蔑笑意还未来得及收住，我便瞥见了门外那道身影。

7傅斯远站在那儿，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听了多久，不过想必是看见了我方才脸上的神情。

我眼神一凛，示意小翠出去，而后恢复这段时间伪装出的温柔小意，走向他。夫君，

怎么今日这么早便回来了？傅斯远眉眼间冷了下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我。

庄子上与我相识的你，定然不是如今这模样。是。我坦然点头。

当年的温如瑾在庄子上吃穿不愁，无忧无虑，有生母陪伴长大，

自然不是我这个在丞相府步步如履薄冰的庶女可比拟。父君可是后悔娶我了？

我不是当初那个天真少女了。现在的我，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夫君若是悔了，

大可以一纸休书。从此与妾不相往来，再无瓜葛。许是这话说得过于严重，

我清晰看见傅斯远眼底的慌乱。心中浮上窃喜，我知道傅斯远慌了，而这桩婚事保住了。

小瑾，你莫要误会。我并无这种意思，只是我觉得你变化太大，一时难以接受。小瑾，

太子真的不是什么好人，我是他的伴读，自幼相伴，我很清楚他的秉性。不是好人才好啊，

不是好人，才更便于互相利用。8不过我面上还是装作一副听劝的模样。好，

我日后定不会再与太子接触。傅斯远似松了口气，伸手揽住我。我靠在他颈窝处，

眼底却如寒潭一般死寂。才怪呢，他不懂我多么迫切想要温家这几个人，

亲自去阴曹地府给我阿娘赔罪。因病逝世？亏他们想得出来！我阿娘确实身体孱弱，

但也从未有性命之忧。要不是当时躲在衣柜中的我，

亲眼看着我阿娘被丞相夫人派来的婆子灌下毒酒，我可能真的会信，

毕竟那时候的我确实天真又愚蠢。而他们做这一切，害我阿娘一条命，

仅仅是为了我能乖乖回丞相府，去给他们的女儿替嫁，多可笑！我就这么想着，

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榻上，一旁傅斯远和衣卧在我身侧，

呼吸均匀，已然熟睡。我轻手轻脚地推开他，披上外袍，从傅府后门乘一辆马车离开。

匆忙离开的我，并未注意到身后之人缓缓睁开了眼，眸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9夜市中一家挂着大隐隐于市牌匾的茶楼。二楼雅间内，我道一句殿下久等了，

然后自顾自坐下饮茶。对面的太子慕容复抬眸轻笑，小瑾姑娘，还真是不拘小节。

我知道他这是在点我，见了他也不行礼，却只是勾起笑容。臣妇出身乡野，

太子殿下想必不会和一介村妇计较。慕容复被我逗乐，自然不会，

说起来孤还要感谢小瑾姑娘。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否认，顺便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傅斯远似乎知道臣妇私下见您，并插手了太子妃遴选的事。太子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孤告诉他的。为何？我有点摸不准这位太子殿下的脑回路。孤和他自幼相伴，

他的父亲又曾是孤的太傅，于情于理，孤与他的妻子有私交，都不该瞒着他。

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但也没追问。那既如此，臣妇先行告退。不急，

接你的人一会就到了，再等会。果然，下一秒，门被人从外推开。10太子看到来人，

轻笑。你看孤说什么来着，接你的人一会儿就到了，这不是来了吗？很快，太子离开。

看见傅思远的脸色阴翳，我都不太敢靠近他，实在是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意有些吓人了。

走吧。最后是他主动过来牵起了我的手。。我们出门的时候，不见我来时那辆马车，

更不见车夫和小翠。似是看出我的疑惑，傅斯远解释。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傅斯远是骑马来的，眼下没了马车，我只得跟他共乘一马。耳边风声猎猎，

夹杂着他比风还冷的声音。为什么还要来见太子？略一思索，我决定还是告诉他。

一开始是太子来找的我，他要我帮他彻底绝了温如瑜的太子妃之路。权势使然，

我不敢拒绝太子。傅斯远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路带我回了府。书房里，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不敢拒绝太子是真，你想阻绝温如瑜成为太子妃的最后一丝可能也是真，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坐在他腿上，夫君是在质问我？11四周空气瞬间升温，

傅斯远的耳垂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偏过头，不好意思看我。小瑾，我并非质问你，

只是想知道你做了什么，哪怕日后出现差池，也好帮你圆过去。眼前人神色太过真挚，

我斟酌片刻，还是对他和盘托出。我没有说谎，一开始确实太子来找的我。那日，

我只是带着小翠在街上转悠，却被人拦住。他自称是东宫亲卫，说太子要见我，

还亮明了身份令牌。我随他去见的人，确实是太子。

太子一上来就让我想办法把温如瑜从太子妃遴选中踢出去，他不想要一个表面端庄，

实则愚蠢恶毒的太子妃。我当时相当不解。我能理解，陛下不想让温如瑜当太子妃，

是担心给自己的儿子留下外戚干政的祸端，也能理解皇后，她想让温如瑜当太子妃，

是因为温家能很好地成为太子的助力，亦能理解太子厌恶温家，不想让温如瑜当选。

可我偏偏不能理解，这事，为啥要我出手？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是啊，他们身份尊贵，

怎么能亲自动手，而我无疑是眼下最合适的刀。哪怕来日，温家有人察觉出不对，

便也只是我嫉妒嫡姐使的下作手段。一切的一切与高高在上的他们无关。想明白了这点后，

我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太子，反正温如瑜亦是我的敌人。12我用了一点小钱，

收买了一个素来以贪财著称的太监。然后顺理成章地，皇后有事找温如瑜，

一进屋却见她和一个太监躺在一起，衣衫不整。这一幕被在场的所有人尽收眼底。

皇后一气之下将小太监赶出了宫，又剥夺了温如瑜的遴选资格，派人将其遣回了家。

这些是后来太子派人告诉我的，与这口信一同来的，还有百两黄金。

我打发了那个传口信的宫人，嘲讽地看着那箱金子。太监进宫前就净了身，

不会对温如瑜的清白造成实质性影响。但她的名声坏了是事实，

是以温如瑜退出遴选是合乎情理的。而皇后为了保全皇家和相府的颜面，瞒下此事，

又卖了丞相一个人情，替他保全了女儿在世人面前的清誉。啧啧啧，

我想起在庄子上时看过的话本子。皇家这一家三口人，可比画本子里最坏的狗头军师还聪明，

这心眼子比马蜂蜂巢还多。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夫君。我轻声唤傅斯远，从他腿上下来，

却见他眉头紧蹙。皇家这是将你当做一把刀了。他一语中的，我不置可否。13小瑾，

过些日子我就找个理由辞官，只要我们远离朝堂，这一切就与你无关了。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为救我出局，竟愿放弃大好前程。傅斯远眸底清明，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可我还是回避了他的目光。夫君，我知这是皇家与温家的局，我不该涉入其中。

可你又怎知，我入此局是被迫还是自愿？傅斯远怔忪片刻，而后面上浮现不可思议。是了，

我这么做，若被发现，日后在温家无立足之地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