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雷的爱情

一杜小雷第一次见到张婷，是在西安的四月天。那年他大一，计算机专业，

从陕南一个小县城考到西安。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工地扎钢筋，母亲在超市理货，

每个月给他打八百块生活费，他得自己想办法填上剩下的缺口。

发传单是最简单的——站两个小时，四十块钱，不用动脑子。

那天下课后他在小寨十字天桥底下领了一摞健身房传单。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他站在路边，

看人群从身边流过，大多数人不接，接了也不看，走几步就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他不在意，

只管递出去，脸上挂着笑，说“谢谢”。然后他看见了她。她站在天桥另一头，也在发传单，

手里捧着一沓，被晒得脸颊发红，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牛仔裤，帆布鞋，怀里抱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有人接传单，她就弯着眼睛说谢谢，

声音不大，被车流声盖过去，但杜小雷看见了那个笑。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久到手里的传单差点被风吹走。后来他才知道，她叫张婷，经管院大二，比他高一届。

父母离婚后她跟着妈妈在西安，妈妈在城中村租了个小门面卖早点，她课余出来赚生活费，

和他一样。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给她介绍了一份家教。杜小雷数学好，高数全班第一，

大一上学期就开始带家教。初三数学、高三数学，他教得认真，家长们都认可。

李艳的爸爸李斌是他带过的家长里最客气的一个——李斌在康复路做小生意，

早年从商洛出来打拼，身上还带着山里人的实诚。他给女儿找过七八个家教，要么太贵，

要么不负责任，只有杜小雷让他觉得踏实。杜小雷给李艳上课，每周一三五，每次两个小时。

但他每次都多待一会儿，盯着李艳把作业做完，把错题一道道分析清楚，才起身走人。

李斌看在眼里，有一次送他出门时说：“小杜，你以后肯定有出息。”杜小雷笑了笑，

没接话。他把张婷的事跟李斌说了——有个学姐，英语特别好，想找个家教，

您要不考虑一下？李斌当场就点了头。每周一三杜小雷补数学，二四张婷补英语。

李斌给他们一样的价钱，一小时八十。杜小雷很高兴，不是为那八十块钱，

而是因为每周二四他也有了理由见到张婷。有时候他补完课不走，坐在客厅里假装看书，

等张婷出来，两个人一起下楼，走一段路，到公交站，他坐616，她坐336，

在站台挥手说再见。春天过去，夏天来了。他开始偶尔约她去图书馆，她答应，

他就高兴一整天。她有时候不来，他也不问，第二天照常发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时间。

他知道她宿舍四个女生都选修了一门编程课，考试计入学分，但她们谁也不会。

他就加了她们所有人的微信，考试那天，他坐在宿舍里，一道题一道题往过发，

她们在考场那边抄。考完试赵洁发来一条语音：“杜小雷，你真是我们宿舍的大恩人！

”赵洁是张婷的室友，话多，爱笑，烫了一头羊毛卷。杜小雷和她聊得最多，

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能从她嘴里知道张婷的事。二认识半年之后，

杜小雷觉得自己喜欢张婷喜欢得不行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上课的时候会走神，

吃饭的时候会发呆，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他知道这不叫喜欢，

这叫喜欢得病了。他想治，治好的办法只有一个：表白。但在表白之前，

他得先问清楚一件事。那天晚上他和赵洁在微信上聊，聊到一半，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宿舍张婷，有对象吗？”赵洁回得很快：“有啊，在安徽上大学，

高中同学。”杜小雷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手机屏幕黑了，他又按亮，

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字：“哦，我就是随便问问。”他把手机扔一边，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六月的西安热得要命，宿舍没空调，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从那以后，他开始躲着张婷。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和她多说话，不敢再约她去图书馆。张婷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张婷再问，他说你想多了。张婷就不问了。大一的暑假他回了老家，帮母亲在超市理货，

帮父亲在工地搬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晚上躺床上还是睡不着。他想，这样也好，

见不到，就不想了。可开学后他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大二了，张婷大三了。

她的课越来越多，家教的活辞了，图书馆也很少去了。杜小雷一周见不到她一次，

偶尔在食堂碰到，远远地看一眼，她也看不见他。他和赵洁倒是还聊着，偶尔聊几句，

不咸不淡。九月底的一个晚上，下了晚自习，他在回宿舍的路上走。闷热了好几天，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走几步就出一身汗。走到半路，突然起了风，树叶哗哗响，

然后雨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腾起一股土腥味。他没带伞，

跑到路边的小卖部门口躲雨，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往低处淌，空气慢慢凉了下来。

手机响了，赵洁发来的消息：“杜小雷，张婷哭了。”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哭得很厉害，谁问都不说话，一个人趴被子里。你劝劝她。”他攥着手机，犹豫了几秒。

他知道自己应该避嫌，知道不该再去打扰她，知道她和自己没关系。

但他还是打字了：“我试试。”他给张婷发消息，一条，两条，三条。没有回。他又发，

还是没有。他看着手机屏幕，雨声很大，雨丝飘进来，打在他手臂上，凉凉的。十点多了，

他正准备再发一条，手机震了。“我没事。”他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雨小了，

渐渐停了，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味。他深吸一口气，又发了一条：“出来走走吧，

天气挺好的。”她没回。他又发：“就一会儿。”等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在校门口等她。她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

洗过脸，但没洗干净，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痕。他没说破，只是笑了笑：“走吧。

”两个人往操场走。路上他不停地说话，

讲最近发生的那些有的没的——宿舍里谁又打呼噜了，食堂新出的菜有多难吃，

他带的一个初三学生数学考了全班第一。她听着，不说话。走到操场边上，

他讲到自己高中的时候跟一个女生表白，被拒绝了，站在人家教室门口等了半天，

等来的只有一句“我们不适合”。她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哭了。“为什么，

”她声音发抖，“明明是他追的我，高中是他追的我，

现在甩我的也是他……”杜小雷站着没动。她蹲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捂着脸，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等她哭。哭了好一会儿，

她才慢慢站起来。他扶着她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她从开始讲，讲她和王皓的事。从高一讲起，

讲那个坐她后排的男生，讲他给她传纸条，讲他表白那天脸涨得通红，讲他们一起考大学，

他去了安徽，她留在西安。讲他们异地这两年，每天晚上打电话，寒暑假才能见一面，

她以为熬过去就好了，以为毕业就好了，以为以后就能在一起了。她讲着讲着，

突然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着，眼泪还在流：“可是你知道吗，今天他把我甩了。

他和他们学校的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了。他发消息说要分手。你说我该怎么办，小雷，

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把他当成我生命里的全部啊……”她趴在他肩膀上，又哭了。

杜小雷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他摸了摸口袋，想找纸巾，没找到。他抬起手，

用T恤的袖子给她擦眼泪，擦鼻涕。袖子湿了一片，黏糊糊的。“你还爱他吗？”他问。

她点头。“那你就去找他。”他说，“问清楚。给自己一个交代。”“我没出过陕西，

”她说，“从西安去安徽，我有点害怕……”“我陪你去。”她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杜小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但还是很亮。他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从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喜欢了快一年了，

喜欢得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但他没说，他说的是：“因为我不想看你哭。看你哭，

我心里难受。”她愣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讲自己的事。

讲她爸妈离婚，讲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讲她妈为了她不受委屈，

答应她成年之前不再结婚。讲她爸离婚后去了杭州，又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几乎不联系。

讲她一直想替妈妈出一口气，想问问她爸，当初为什么不要她们了。杜小雷听着，等她讲完，

他也开始讲。讲他爸妈在工地和超市干活，讲他从小就学会了自己管自己，

讲他考上大学那天，他妈哭了，他爸喝了一斤白酒，醉得直说胡话。讲完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操场上没有人，月光照着湿漉漉的草地，空气里有雨后的草木香。

坐了很久，她才站起来：“回去吧。”送她到宿舍楼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进去了。三周五下午七点多，他们坐上开往安徽的绿皮火车。为了省钱，买的是硬座。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汗味、泡面味、脚臭味混在一起，刺鼻得很。

张婷坐在靠窗的位置，杜小雷坐她旁边。火车开动，窗外掠过灰蒙蒙的城中村，然后是田野，

一块一块的，在暮色里看不清楚。张婷趴在小桌板上，想睡，睡不着。

杜小雷把胳膊伸过去：“垫着吧。”她看了看他，没说话，把头枕在他胳膊上。

他的胳膊硌得慌，但比冰凉的桌板好一点。火车晃晃悠悠的，她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

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他那只胳膊还撑着，没动。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抬起头：“你胳膊不麻吗？”他笑了笑：“麻了，动不了。

”她去接开水，泡了两桶方便面。他接过来，把筷子掰开递给她。她吃着面，

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到安徽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他们打车到王皓的学校，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女生，叫李奇微，

是王皓和张婷的高中同学。李奇微看见张婷，又看见她身后的杜小雷，愣了一下，没问。

“王皓在哪儿？”张婷问。“在学校外面的咖啡屋，”李奇微说，“和新女朋友。

”她们走到街角，隔着玻璃窗，张婷看见了王皓。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生，

两个人聊得正高兴，女生笑起来，他也笑。他穿一件白T恤，头发比去年长了一点，

瘦了一点。张婷站住了，低头，眼泪涌出来。李奇微说：“我给你叫他出来。”张婷摇头。

李奇微掏出手机：“你自己打。”张婷没动。李奇微一把抢过她的手机，翻出王皓的号码，

拨过去。那边接起来，王皓的声音传过来：“喂？”李奇微把手机塞到张婷手里。

张婷举着手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边又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们不合适，分手了。

你还打电话干啥？”张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李奇微一把抢过手机，

对着那头喊：“王皓你个王八蛋！当初在高中是不是你追的人家张婷？现在你想分就分啊？

”王皓从咖啡屋里出来了，看见街角的她们，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他跑到跟前，站住，

看着张婷，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我真是服了，”他说，“你追到安徽来干什么？

我没跟你说清楚吗？我们不合适，分手了，你还要我怎样？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张婷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然后她伸手到脖子里，

把那条银项链扯下来——那是王皓送她的，高二那年情人节送的，她戴了三年。她攥着项链，

看了他一眼，扔在他脚下。“我们结束了。”她转身就走。杜小雷愣了一下，然后冲上去，

一把抓住王皓的衣领。他攥得很紧，手都在抖。他看见王皓那张脸，突然很想一拳揍上去，

把那张脸揍开花。但他的拳头举起来，又放下了。他松开手，转身追上张婷。

身后传来李奇微的声音：“畜生！”四回去的火车上，张婷一路没说话。她靠着窗，

看着外面，一动不动。杜小雷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车厢里还是那么挤，

还是那股混浊的气味，泡面味，汗味，有人打呼噜，有人聊天。他看着她侧脸的轮廓，